那首关于距离的歌,苏晚在睡前循环了十几遍。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耳机塞在耳朵里,上铺传来林知夏均匀的呼吸声,其他几个室友也都睡着了。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被子上,像一条银白色的丝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
句号:“还没睡?”
苏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钟。
苏晚:“你怎么知道”
句号:“网易云音乐显示你在一首歌的页面停留了四十三分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睡着了忘记关,要么你在反复听。”
苏晚愣住了。她本不知道网易云音乐会显示这个。她看了一眼页面,果然在歌曲信息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你正在听这首歌”。
也就是说,她反复听《靠近》的四十三分钟里,江屿一直在看着她听。
这个认知让苏晚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像是被人发现了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飞快地退出了音乐软件,把手机扣在了口。
手机又震了。
句号:“晚安。”
苏晚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晚安”是一个很普通的词,每天都在无数人的对话里出现,但此刻从江屿那边发过来,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有了重量。
苏晚:“晚安”
她打下这两个字之后,又觉得太短了,像是很敷衍。她想了想,加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苏晚注意到一件事。江屿的微信状态变成了一句话,是他自己设置的签名,只有四个字:“今夜月明。”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今夜月明。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觉得它和“晚安”一样普通,又一样不普通。
周五的早上,苏晚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屿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那副白色耳机,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从校门口那家便利店买的,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还是热的。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衬衫的衣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他抬手按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拍杂志封面。
苏晚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但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看到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她。
“今天换一种。”他说,“总吃肉包会腻。”
苏晚接过饭团,发现是金枪鱼口味的,她最喜欢的那种。她咬了一口,米饭软糯,金枪鱼馅料的味道刚好,不咸不淡。她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没告诉过江屿她喜欢金枪鱼饭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好几天的问题。
江屿正在拆自己那个饭团的保鲜膜,听到这个问题动作没有停,语气平淡地说:“周一中午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知夏问你要不要帮她尝一口她的金枪鱼饭团,你说好吃,然后问她是在哪家店买的。”
苏晚拿着饭团的手僵住了。
周一中午。那是开学的第二天,她甚至还没和江屿说过几句话。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陌生的同桌”阶段,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写他的笔记本,她坐在旁边吃她的午饭,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物理书的距离。
在那样的距离里,江屿听到了她和林知夏的对话,记住了她夸了一句“好吃”,然后五天之后,把一只金枪鱼饭团递到了她面前。
苏晚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在想,一个人的记忆力真的可以好到这种程度吗?还是说,他只是对她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她不敢问第二个问题。
两个人走在校道上,今天的耳机里放的是一首文歌,旋律轻快明亮,像是清晨的阳光本身变成了一首歌。苏晚听不懂歌词,但她觉得这首歌让人听了想蹦蹦跳跳地走路,像是脚下装了弹簧。
“今天的歌是谁唱的?”她问。
“RADWIMPS。”江屿说,“《夢灯籠》。”
苏晚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发现是《你的名字。》的片头曲。她看过那部电影,还是在初中的时候,一个人窝在被窝里看的,哭得稀里哗啦,把枕头都弄湿了一片。她记得电影里的情节,两个人在梦里相遇,在时间里穿越,在人群里寻找彼此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走在她左边的江屿,心想如果有一天她和他走散了,在茫茫人海里寻找彼此,他会不会也能像电影里那样,在最后一刻喊出她的名字?
这个念头太矫情了,苏晚在心里把它掐灭了。
早读课的时候,陈老师走进教室,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些郑重。
“同学们,安静一下。”
全班都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我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从今天开始和大家一起度过三年的高中生活。”陈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全班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开学都快一周了才来转学生,这在城北中学不算常见。
“她是从省城转学过来的,希望大家多多关照。”陈老师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苏晚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心里的某种雷达忽然发出了警报。
那个女生有着一张很漂亮的脸。不是戴莹莹那种温婉甜美的漂亮,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带着攻击性的漂亮。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弧度锐利得像一把刀。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藏青色校服,但腰身被收得很紧,裙摆也比规定的短了几厘米,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她的头发染成了很深的栗色,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不像一个转学生,更像是一个女王在接受臣民的朝拜。
她的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落在了江屿身上。
那个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收回来,嘴角微微上扬。
“大家好,我叫沈予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从省城一中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省城一中。
这四个字在教室里引起了一阵动。省城一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每年的清北录取人数比城北中学多了好几倍。从那样的学校转到一个普通的地级市高中,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合理。
陈老师指了指第五排中间的一个空位:“沈予洲同学,你坐那个位置。”
沈予洲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向了第五排。
她要经过江屿和苏晚的座位。当她走过江屿身边的时候,苏晚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零点几秒,眼角的余光落在了江屿身上,然后她微微偏头,冲江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苏晚看到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同学之间的礼貌性微笑。
那是一个认识他的人在和他打招呼。
苏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向江屿,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江屿的表情就像一张白纸——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沈予洲,眼睛一直停留在他的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好像整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他关注的就是那本习题册。
沈予洲似乎也不在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一切都做得很自然。
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沈予洲坐下来之后,从书包里拿出的第一样东西不是课本,也不是文具盒,而是一张照片。很小的一张,大概两寸左右,她把它在了桌斗的缝隙里,位置刚好能让第四排的人回头的时候看到。
苏晚没有回头去看那张照片上是什么,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
那张照片很可能和江屿有关。
第一节课下课后,沈予洲没有像其他转学生那样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靠在讲台上,双手抱,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游走,最后又落在了江屿那边。
“江屿。”她开口了,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不是疑问句。
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予洲和江屿身上。
江屿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沈予洲,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好久不见。”沈予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熟人才会有的随意,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
这四个字在教室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全班同学的嘴巴同时张开了,所有人都看向了江屿,等着他的回应。
江屿看了沈予洲两秒,然后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嗯。”
沈予洲笑了。那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虽然苏晚不知道她在胜利什么,但那个笑容让她觉得不舒服。沈予洲不在乎江屿的反应冷淡,因为“嗯”这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承认——承认他们之前就认识,承认那句“好久不见”不是单方面的寒暄。
然后沈予洲的目光转向了苏晚。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目光。它看起来是友好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就像是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暖洋洋的,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但苏晚不是一个容易被表面现象迷惑的人。
她看到沈予洲眼里的友好就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糖衣下面是苏晚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在判断它的价值,在决定要不要把它买下来。
“你好,你是苏晚吧?”沈予洲笑着说,“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苏晚不明白“很多关于你的事”是什么意思。她才从省城转学过来,在城北中学认识的人不超过十个,她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听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问,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欢迎你。”
沈予洲又笑了一下,苏晚注意到了她说“江屿”两个字时的语气,带着一种长期形成的习惯,就像一个人的名字在另一个人的嘴里被重复了几百遍之后,会变成一种带着体温的、私密的暗号。
苏晚不知道江屿和沈予洲之前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一件事——从省城一中转学到城北中学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如果是正常转学,应该是从差的学校转到好的学校,或者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而从省城最好的高中转到一个普通的地级市高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合理。
沈予洲来这里,一定不是为了城北中学的升学率。
中午,苏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知夏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城北中学八卦版——新来的转学生沈予洲到底是什么来头?”帖子已经盖了几十层楼,苏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息量很大。
沈予洲,省城一中高一学生,据说是主动申请转学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家里出了变故,有人说是在省城一中犯了事被劝退,还有人说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但这几种说法都缺乏证据,最离谱的一个说法是——她是为了某个人才转学来的。
苏晚把手机还给林知夏,继续吃饭。
“你就不好奇她是为了谁来的?”林知夏瞪大眼睛。
苏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好奇。”
她在撒谎,但她不能让林知夏知道她在撒谎。
她当然好奇。沈予洲看到江屿时说的那句“好久不见”,她在心里反复播放了无数遍,每一个音节都拆开来分析过。那个语气太熟悉了,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问候,更像是一个分开了一段时间的旧相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苏晚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个她最讨厌的事情——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用想象填补信息的空白。她在脑补江屿和沈予洲的过去,脑补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故事,脑补所有她不知道的事情,然后用这些脑补出来的东西折磨自己。
她知道这很蠢,但她控制不住。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喜欢用方言,板书潦草得像天书,全班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苏晚物理不算差,但也被刘老师的方言折磨得不轻,笔记记得支离破碎,看不懂的地方比看懂的地方还多。
她下意识地看了江屿一眼,想看看他有没有记笔记,抄一下他的。
结果发现江屿的物理课本是合着的,他本没在听课,而是在写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苏晚叹了口气,正打算靠自己有限的听力尽可能多地记下一些内容,一张纸条被推了过来。
是江屿写的。
纸条上不是文字,而是物理课的笔记。他把刘老师今天讲的“匀变速直线运动”这一节的核心知识点整理得清清楚楚,公式、推导过程、易错点,每一项都列了出来。字迹工整美观,逻辑清晰明了,比课本上的内容还要好理解。
苏晚看着这张纸条,觉得自己可能拿到了全年级最好用的物理学习资料。
她在纸条背面写了“谢谢”两个字,推回去。
江屿看了一眼,这次他没有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而是把它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
苏晚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心跳又快了半拍。
课间的时候,苏晚去上厕所,在水房里遇到了沈予洲。
水房在教学楼的东侧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有两排水龙头,供学生接水和洗餐具。苏晚正在接水的时候,沈予洲端着一个保温杯走了进来。
两个人在水房里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声在空荡荡的水房里产生了回音。
沈予洲先开口了。
“苏晚,你和江屿是同桌?”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苏晚点了点头:“嗯。”
“你们关系很好?”沈予洲又问,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苏晚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和江屿的关系,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说好吧,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认识才不到一周;说不好吧,他们每天早上一起上学、戴同一副耳机、交换早餐和午饭,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两个人身上都可以用“关系很好”来形容。
“还好吧。”苏晚还是用了那个最安全的回答。
沈予洲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和她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是甜的,像蜜糖;这次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苏晚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让她想起了猫捉到老鼠之后,不急着吃,而是用爪子拨弄着玩的那个画面。
“江屿这个人,很难靠近,对吧?”沈予洲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里面倒水,语气漫不经心,“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到现在很多事都只跟我说。”
苏晚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从小一起长大。很多事都只跟她说。
这两句话像两针,同时扎进了苏晚的心里。第一针告诉她沈予洲和江屿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不是普通的“认识”,而是青梅竹马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了解。第二针告诉她,沈予洲可能知道江屿所有的事情,而她苏晚,连江屿为什么中午不吃饭都还没搞清楚。
但她没有在沈予洲面前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拧紧水杯的盖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然后她端着水杯走出了水房。
她的步伐很稳,表情很正常,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发抖,水杯在掌心微微震动,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走到走廊上,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九月初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吹在脸上很舒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她觉得自己刚才在水房里的反应很不正常。
她为什么要难过?
沈予洲说她和江屿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呢?这和她苏晚有什么关系?
江屿有他的过去,沈予洲是他的过去的一部分,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苏晚也有自己的过去,她没有资格因为别人的过去而难过。
但她确实在难过。
不是因为沈予洲的存在,而是因为沈予洲说话时的那个语气——那种“我比你更了解他”的笃定,那种“他只会跟我说”的自信,那种把苏晚推到一个旁观者位置的姿态。
苏晚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故事里,她可能只是一个后来者。
而后来者,永远是劣势的一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苏晚在收拾书包,沈予洲走到了江屿的桌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放在江屿桌上:“周六市里有场音乐会,我买了两张票。一起去?”
苏晚看到了票面上的字,是某个知名钢琴家的独奏会。
江屿看了看那两张票,又看了看沈予洲。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周六有事。”江屿说。
“什么事?”沈予洲追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听钢琴的吗?”
以前。
这个词又扎了苏晚一下。
以前。这说明沈予洲知道江屿以前喜欢什么,而苏晚不知道。
“忙。”江屿只说了一个字,没有给出更多解释。
沈予洲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那好吧,下次。”
她把票收回口袋里,转身走了。走之前她看了一眼苏晚,那个目光里的东西,苏晚这次读懂了。
是怜悯。
苏晚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怜悯。但沈予洲看她的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你还不明白吗?他和我的世界,你进不去。”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又只剩下苏晚和江屿两个人。
苏晚把书包收拾好,站起来准备走。
“苏晚。”江屿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周六,”江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不是因为有事才拒绝的。”
苏晚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江屿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他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放在桌上,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苏晚,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苏晚觉得他是真的在乎她的想法。
“那你是为什么?”苏晚问。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我现在对钢琴已经没兴趣了。”
“为什么没兴趣了?”苏晚问。
江屿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释然。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飘走了好几朵,夕阳的颜色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长,但苏晚只记住了其中的几个字。
他说:“因为有些东西变了,就不想再碰了。就像一个人离开了一座城市,再回去的时候,所有的街道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不是城市变了,是你变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苏晚身上的。
苏晚不确定江屿在说的是音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那句话里的“你”,可能不是指沈予洲。
苏晚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赵宇舟。
赵宇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好像在等她。
“苏晚。”赵宇舟叫住她,递给她一个U盘,“这是我搜集的一些信息,你回去看看。”
苏晚接过U盘,不解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赵宇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项秘密任务。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一种苏晚不太熟悉的光,那不是八卦的光,而是某种更郑重的东西。
“关于沈予洲的。”赵宇舟压低声音,“她从省城一中转学过来的真正原因,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
苏晚握着U盘,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宇舟犹豫了一下,“我查到了那天来教室威胁你的那两个人是谁派来的。”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是沈予洲的表弟。”赵宇舟说。
走廊上很安静,风吹过的时候,远处场上传来模糊的叫喊声。苏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装满秘密的U盘,心里有一千万个念头在同时转动。
她想打开它,想知道所有的事情。
但她也在害怕——有些事情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状态了。
苏晚慢慢把U盘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口袋很浅,U盘的棱角硌着她的大腿,像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提醒——有些真相,离她很近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宿舍走去。
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你周六忙吗?”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句号:“不忙了。”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她笑得很快乐,快乐到路过的同学都多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笑的时候,教学楼五楼的天台上,沈予洲正站在那里,看着苏晚远去的背影。
沈予洲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上面是她和一串被打了码的名字的对话。
她打下了一行字:
“开始有意思了。”
然后她熄灭了屏幕,在天台的晚风里,露出了一个凉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