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第二天下午去了管理处。
周远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另一头,比陈德茂那间小一些,但收拾得净。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盆绿萝。周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江北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北坐下来。
“昨晚的事,陈主任跟我说了。”周远说,语气不紧不慢,“地产那边很满意,说你反应快,责任心强。”
江北没说话。
“但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周远看着他,“你昨晚在那间屋子里,差一点就发现了问题,但你信了那个老头的话。为什么?”
江北想了想:“因为他演得太像了。”
“是。”周远点了点头,“物业这一行,你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有装业主的小偷,有装可怜的职业投诉人,有装好人的骗子。你不能不信人,但也不能全信。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江北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周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江北面前:“这是你上个月几天的工资。”
江北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几张十块二十块的零钱,加起来一百来块。
“谢谢周经理。”
“别急着谢。”周远说,“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在华海北边的一个工业区,那边需要人。你考虑考虑,想去的话我可以推荐。”
江北没有犹豫:“我去。”
周远看着他:“你不问问什么活?”
“问了也是一样要去。”江北说,“我想多学点东西。”
周远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江北,你这个人不笨,就是太老实。老实不是坏事,但在社会上光老实不够。你得学会看人、看事、看场面。这些东西,书上没有,只有你自己去碰。”
江北从周远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他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榕树下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打开,把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三块。三天班,每天十二个小时。
但够了。
他把钱塞进口袋最深处,拉上拉链,去了巷口的小卖部。拿了一袋洗衣粉、一块香皂、一支牙膏,一共七块五。走到柜台准备结账的时候,他看见了旁边摆着的一箱方便面。
“老板,这箱方便面多少钱?”
“十五。”
江北看了看那箱方便面,又看了看手里那几样东西,犹豫了一下,把洗衣粉放回了货架上。然后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买了香皂和牙膏。
从小卖部出来,他走进了巷口那家面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穿着保安制服,笑了笑:“吃啥?”
“最便宜的。”
“三块。”
江北从口袋里摸出三张一块钱,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清汤,几片青菜,面上飘着几滴油花。
他先喝了一口汤。烫的,咸的,有一点葱花味。然后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是机器压的,有点硬,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
这是他来华海以后,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他把那碗面吃得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从面馆出来,天快黑了。江北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小邮局,门口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
“你好,我寄钱。”
“寄哪里?”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
“中原省。”江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钱全部拿出来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三。他把一百块放在柜台上,剩下的二十三块塞回口袋。
“寄多少?”
“一百。”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汇款单。江北趴在柜台上填,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收款人:张秀兰。金额:壹佰元整。
填完了,他把单子递进去。工作人员打出一张回执,扔在柜台上:“手续费两块。”
江北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二十三块,抽了两块钱递过去。
他把回执折好,塞进口袋,走出邮局。
站在邮局门口,他掏出那个二手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号码——老家的。按了拨出键,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响声。
响了五声,电话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口音。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江北听见母亲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但还是藏不住的颤抖:“江北?”
“妈,我在华海,挺好的。”
“你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在物业公司当保安。管住,一个月一千二,发工资了。今天给你寄了一百块钱,你收到记得去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江北听见母亲在吸鼻子,一下一下的,尽量不出声。
“你别寄钱,你自己留着花。”母亲说,声音已经有点不对了。
“我有,够花。”
“吃了吗?”
“吃了,吃的面,热乎的。”
母亲没再问了。两个人都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江北听见那头有人在喊“秀兰”,是邻居的声音。母亲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妈在家没事。”
“嗯。”
“挂了。”
“妈。”江北忽然叫了一声。
“嗯?”
“天冷了,你多穿点。”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几秒,母亲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挂了。
江北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迷彩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宿舍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家小卖部。门口的灯箱亮着,里面摆着方便面。江北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二十一块钱,抽了十五块,买了一箱方便面。
抱着那箱方便面走回宿舍的时候,刘长河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江北进来,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江北把方便面放在床底下,脱了外套,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上夜班。
他闭上眼睛之前,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汇款回执。纸片还在,有点硌手。
一百块钱不多。但这是他来华海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周远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你想一辈子当保安?”他不想。但他现在还不知道,不当保安,他还能什么。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