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被提拔的消息来得突然。
那天是发工资后第三天，他正在三号楼大堂坐着，对讲机里传来刘长河的声音：“江北，来一趟管理处。”他以为有什么急事，一路小跑过去的。推门进周远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陈德茂也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几张纸。
“进来，坐。”周远指了指椅子。
江北坐下来，等着。
“江北，”周远说，“你来恒远多久了？”
“今天是第十一天。”
“十一天。”周远点了点头，跟陈德茂对视了一眼，“保安部的副班长调走了，位置空出来了。我跟陈主任商量了一下，想让你顶上。”
江北愣了一下。他来恒远才十一天，保安部二十多号人，得比他久的老员工有的是。他张了张嘴：“我……才来没多久。”
“我知道。”周远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刘长河推荐了你。他说你这十一天，夜班巡逻一次没落过，交接记录写得最清楚，从来不在岗位上睡觉。上周地产那边的人来，还专门提了你。”
“可是——”
“不是让你当班长，”陈德茂打断他，“是副班长。手下管五个人，刘长河带你，你先学着。”
江北看了看陈德茂，又看了看周远。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不是在征求意见，只是在通知他。
“行。”
陈德茂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你们班的人名单。”
江北接过来，上面写着五个名字：李阳、周建军、赵全来、孙浩、刘大伟。李阳他认识，就是接他白班那个年轻小伙子。其他几个没怎么打过交道。名字后面有备注，字迹潦草——李阳，听话活可以。周建军，脾气暴技术好。赵全来，嘴碎不惹事也不事。孙浩，老实活慢。刘大伟，手脚麻利爱偷懒。
他把这些全部记住了。
“你负责三号楼和四号楼，两栋高层。”陈德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业主投诉、装修管理、车辆进出，什么都可能遇到。你自己多留心。”
“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陈德茂看着他，“是你要开始管人了。管人和自己是两回事。你自己得再好，也就是一个人。你管五个人，他们得好，你就是好班长。他们得不好，你累死也没用。”
江北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下午五点半，江北提前到了三号楼大堂。白班的班还没下，李阳正坐在桌子后面翻杂志，看见江北进来，笑了笑：“刘班长说你要当副班长了？恭喜啊。”
“谢谢。”江北坐下来，“李阳，我问你点事。”
“你说。”
“周建军这个人怎么样？”
李阳的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你小心他。他在恒远了三年了，脾气太大了。前年跟一个业主吵起来差点动手，去年跟班长了一架差点被开。但活没得说，消防那一套比谁都熟。”
江北点了点头：“赵全来呢？”
“全来哥？人挺好，就是嘴太碎。什么事都要说两句，活嘛，你推一下他动一下。”
江北把这几个人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站起来去找刘长河。刘长河在天台上抽烟，看见江北上来，把烟掐灭了。
“名单看了？”
“看了。”
刘长河转过身，双手在口袋里，看着江北：“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班不太好带。周建军那个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你要管他，不能硬来也不能软。硬了他跟你翻脸，软了他不拿你当回事。你自己拿捏。赵全来嘴碎，别跟他一般见识。李阳听话，多让他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从夜班提上来的，白班的事你不熟。头几天肯定手忙脚乱，别怕，慢慢来。”
晚上八点，江北第一次以副班长的身份上岗。
白班还没走完交接，周建军就来了。他四十出头，瘦，脸长，眼睛小，穿制服的时候领口的两颗扣子从来不系。他走进大堂的时候看都没看江北一眼，直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交接记录翻了翻。
“今天有什么？”他问李阳，语气像是本不知道江北的存在。
李阳看了江北一眼，犹豫了一下：“周哥，这是新来的副班长，江北。”
周建军抬起头，看了江北一眼。那一眼很短，一扫而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交接记录。
“四号楼那边今天有装修的，动静太大被投诉了，”周建军说，“明天我去盯着。”他没等李阳回话，签了字，转身走了。
江北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一句话。
晚上九点半，江北把所有人召集在三号楼大堂开了一个短会。五个人站成一排——李阳站得笔直，周建军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赵全来双手兜歪着头，孙浩和刘大伟站在后排。
江北说：“我叫江北，刚来恒远十一天。从今天开始我带这个班，我有很多不懂的，大家多担待。我这个人比较简单，有事说事，活好好。我就一个要求——岗上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我先扛，但扛完了我要找责任人。”
李阳第一个点了点头。孙浩和刘大伟也跟着点了头。赵全来没点头也没说话。周建军依然靠在墙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散会。”
大家散了。赵全来走出大堂的时候回头看了江北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江北坐回椅子上，拿起小本子，写了一句话：第一天上岗，周建军没说话。
凌晨一点，江北巡逻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赵全来的声音。
“江北，四号楼有业主投诉，说地下车库的车位被人占了。固定车位，挂了车牌，停了别人的车。我查了系统，这辆车登记的是临时车，访客的。保安亭那边说没放进来过。”
江北皱了皱眉：“赵哥，你先把车牌记下来，拍张照。我马上到。”
江北赶到地下车库。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脸色很难看：“你们物业怎么回事？我的车位被别人停了，我转了三圈没找到地方停！”
“对不起，是我们的问题。”江北先道了歉，“我们马上处理。”
他转过身对赵全来说：“查这辆车的系统记录，看是谁登记的访客。”
赵全来翻了翻本子：“系统里查不到这辆车，不是正常登记的访客。我去保安亭问了，今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有人手动抬杆放了一辆车进来。登记的业主叫王丽，四号楼1502。”
江北拿起对讲机：“李阳，你去四号楼1502敲门，问问是不是她们家的访客。如果不是，就说有人冒用她们家的名义进来了。”
过了几分钟，李阳回话了：“1502的业主说，他们家今天没有访客。但他们上个月丢了张门禁卡，没挂失。”
江北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有人捡了1502业主丢的门禁卡，知道了门牌号和业主姓名，用这个信息混进了车库，把车停在了一个固定车位上。
“赵哥，你联系一下业主，车位问题查清楚了，是访客误停。今晚让他先停临时车位，费用我们出。李阳，让保安亭把那辆车拦住，问清楚怎么进来的。”
事情处理完，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江北回到大堂，把事情完整记在了本子上。
他刚合上本子，对讲机里传来赵全来的声音，语气不一样了：“江北，刚才那事，你处理得还挺利索。”
江北对着对讲机说：“辛苦你了，赵哥。”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含混的“嗯”，再没声音了。
江北站起来，拿起巡更棒，开始今晚的第二圈巡逻。走进楼梯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陈德茂说的那句话——“你自己得再好，也就是一个人。”
走到三楼楼梯拐角，他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周建军。
江北停下来。周建军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看着他。
“你找我？”江北问。
“不找你。”周建军把烟叼在嘴上，“我就是在这儿抽烟。”
江北看了看他手里的烟：“这里不让抽烟。”
周建军的手顿了一下。江北没有退让，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楼梯间里安静了五秒。周建军慢慢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掐灭在手心里，揣进口袋。
他没说话，从江北身边走过去，拉开楼梯间的门。门关上的时候，江北听见他丢下了两个字。
“行吧。”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