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陈末带着李清歌回到了老城区。
街灯在五点整准时熄灭,整条街陷入一种深蓝色的昏暗。梧桐树的影子融进路面,包子铺第一笼蒸屉还没上灶,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早班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像是城市在睡梦中的呓语。
“情绪回收站”的灯还亮着。
陈末在巷口站了片刻,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边角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电脑屏幕的荧光。林鹿还没睡。
他把钥匙进后门的锁孔时才想起,自己走的时候本没锁门。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的力度很轻,但门轴的锈蚀让它发出了比预期更大的声响。嘎吱一声,在黎明前安静得过分的老城区里,像是一声刻意压低了的警报。
李清歌跟在他身后,脚步停在门槛外面。“旧货店?”
“看不出来?”
“我以为是某种比喻。”李清歌打量着堆满货架的旧收音机、褪色玩偶和生锈挂钟,“没想到你真开了一家旧货店。”
“三年前的陈侧写师还开着跑车住着江景房呢。”陈末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人是会变的。”
“变穷了?”
“变聪明了。”
他往柜台后面走去。但经过货架之间那条狭窄的过道时,他停住了脚步。
货架最外侧的那只旧座钟,停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位置。
那只钟是他三年前从一家倒闭的典当行收来的,卖相不差,但零件老化严重,怎么修都不走。他留着它纯粹是因为那个八边形的珐琅表盘好看。三年来,他一直把这座钟放在最里侧的书架顶端积灰。但现在它出现在货架最外侧,正正对着店门。而且它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着,发出轻微但节奏准确的咔嗒声。像是这座钟一直在等他回来。
陈末把一只手搭在座钟的顶上,指尖轻轻触碰木质外壳。凉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寄生的“楔”。至少不是生物。
他盯着表盘看了片刻,时针指向五点零八分,分针指向七,秒针还在走。但他忽然发现,指针移动的方向是反的。秒针在逆时针跳动,时针也在往回转,指向的不是凌晨五点,而是傍晚五点的位置。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时间回溯。在异常现象调查局,这类超感型能力的代号只有六个字——“禁止触碰档案”。而那座钟还在走。
“怎么了?”李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陈末把手从座钟上移开,转身走向柜台,“有些东西该动的时候不动,不该动的时候自己动了。”
他从柜台下翻出两个纸杯,拎起电热水壶晃了晃,空的。索性不倒了。他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对着上面喊了一声:“下来。”
过了片刻,楼梯上传来轻而细碎的脚步声。林鹿出现在楼梯转角,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意。她的目光先落在陈末身上,又越过他看向站在货架旁边的李清歌。
两个女的对视了一秒。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沉默。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像是在辨认某种同类气息的目光。林鹿先移开眼神,走下最后几级楼梯,把视线放回陈末身上。
“你没锁门。”她说。
“你也没睡。”
“睡不着。”林鹿走到柜台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而且有人给你送了这个。”
那是一个档案袋。标准的牛皮纸档案袋,没有署名,没有编号,用一白色的棉线绕着封口扣缠了两圈。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你要的S-0-03-7。”
陈末看了看便签上的字,又看了看林鹿。“谁送来的?”
“不知道。大概你走后半小时左右,有人从后门塞进来。”林鹿指了指后门的方向,“我下楼的时候听到门缝那边有纸擦过地面的声音。等我开门,人已经走了。只看到巷子口有个影子一晃,然后没了。”
李清歌走过来,拿起档案袋看了看,没有拆,而是用手平贴在封面上。她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
“‘先知’的能力。”陈末说,“在摸别人摸过的东西?”
“一张档案袋。”李清歌把档案袋放回柜台,“二十四小时内接触过它的人——除了你我和林鹿——只有两个。一个是老许,四十七岁男性,左腿有旧伤。另一个是快递员,年龄体型都对得上。但有个问题。”她顿了顿,“那个快递员在放下档案袋之后,出了巷子,上了街,然后消失了。”
“什么叫‘消失了’?”
“就是消失了。不是跑了,不是躲了,不是被接应的车接走了。”李清歌看着档案袋,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愿意相信的结论,“他走到巷口的监控盲区,然后就什么画面都没有了。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擦掉了。”
空气中响着座钟逆行的咔嗒声。空气里的尘埃在慢慢飘。
“拆开看看。”陈末把档案袋从李清歌面前拉过去,解开棉线,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一份发黄的档案正本。一张黑白照片。一张数据备份光盘,装在透明保护套里。三样东西,下面是厚的。
档案封面上印着管理者的旧徽记——一个盾形轮廓内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下面一行编号:S-0-03-7。三十年前的编号体系。用的人已经不多了,认得的人更少。
陈末翻开档案。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栏是被涂黑的,用黑色马克笔反复涂抹了四五层,看不出原来的笔画。性别为男。年龄为十九岁。收押期是一串手写的数字,墨水已经褪成黄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三十年前的某一天。能力那一栏只写了一个词:“裂变”。
下面备注里用红笔圈了一行字,笔迹潦草而用力,几乎穿透纸张——“该对象极度危险。请勿进行深度精神接触。”
这两个字,“裂变”。陈末见过。
每一种“楔”能力的命名都有对应的英语原文。力量强化是“FORTIFY”,矩阵演算是“MATRIX DEDUCTION”,先知是“SEER”。但档案上写的“裂变”后面跟的不是英文单词——而是一串字母与数字的混合编码,像是产品的批次号。
陈末把档案递给李清歌。她翻了一页,目光在备注栏停留了很久。
“这个编号格式我见过一次。”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在欧洲分部的旧档案里。那是第一批被系统记录的超感型能力者,三十年前,“管理委员会”——我们“异常现象调查局”的前身——刚刚成立。当时还没有‘楔’这个正式命名。他们管寄生晶体叫‘外来共生体’,管能力者叫‘适格者’。”
她翻到第二页。“这个人的适格检测数据,每一项都是满格。心智阈值,满格。精神韧性,满格。意识穿透力,满格。但下面有一行小字:极度不稳定。建议立即终止观察。”
陈末沉默片刻,从档案袋里拿起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年轻男人的正面照。隔着三十年,曝光过度,颗粒粗糙。脸型偏瘦,颧骨偏高,眼睛很亮——不是清澈的亮,不是锐利的亮,而是一种不对劲的亮。像是有东西在眼白深处发着光。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弯,不是笑,而是某种天生就长在脸上的弧度。
周远。
不是周远,但像。不是一模一样,而是像到让陈末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照片上的年轻人和周远有相同的眉骨弧度,相同的颧骨凸起,相同的嘴角弧度。像是从同一张底片冲出来的两张人像,隔了三十年。
“这是他父亲?”林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在看。
陈末没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然后递给李清歌。李清歌接过照片,用手指触碰,闭上眼停了片刻。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一大片一大片的黑。不是看不到,是被遮住了。”
陈末拿起那张数据光盘。保护套上的标签用马克笔潦草写着:“审讯记录。S-0-03-7。仅限内部调阅。”
他把光盘丢进柜台后面的老式电脑光驱里,读盘的声音沙沙响起。屏幕上弹出一个播放器窗口,画面是黑白的,没有声音。审讯室的画面。一个年轻人坐在桌边,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势放松。审讯员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但这一版审讯记录经过了技术处理,录音被剥离了八成——审讯员的问题被完全抹除,只剩下年轻人的回答。
第一句回答:“我知道你是谁。”
停顿。
第二句回答:“你们给我的东西,我用了。它好用。它太好用了,所以我用过了头。我一共碰了十二个人,不是故意的。只是忍不住。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吸铁石经过钉子堆,忍不住想再多吸一颗。”
审讯员好像问了什么。年轻人笑了一下,镜头里能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弧度和周远在视频里那个微笑一模一样。
第三句回答:“你们叫它‘楔’。我觉得不好。应该叫它‘种子’。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结的果子是不一样的。你们还没学会怎么看果子。我会。好的果子是饱满的。坏的果子是瘪的,虫蛀的,不能留。我把它们都——”
他说到“都”字的时候忽然收住,好像是审讯员吼了他一句。
年轻人把脸转向单向玻璃。他直视着镜头,说了一段无声的话,被技术人员切掉了。但口型还在。李清歌用胳膊戳了戳陈末:“他刚才说了什么?”
陈末没有表情地说出了唇语:“不是我。是楔。楔在选。它选谁熟,谁就熟。”
审讯视频到此结束。
屏幕黑下去后停留在最后一个画面上——那个年轻人直视镜头的脸,嘴角带着那个弧度准确到诡异的微笑。和周远一模一样的微笑。微笑死亡案的微笑。
柜台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座钟走动的咔嗒声停了。
然后电话响了。是柜台上那部老式固定电话。在凌晨五点半这个时间点。
陈末接起电话,没有马上出声。
对面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喘着粗气,像是刚刚跑完很长一段路。
“老板。”是老许。声音还在抖,“你让我追踪的那个坐标,我刚才在备份的旧机器上发现了点什么。猎人的文件里夹了一层代码,是加密的。我解不开,但我试了,那个代码只有一种人可以运行——有精神感应接口的‘楔’能力者。你和他们面对面站过,对不对?”
“老许,”陈末打断他,“你伤还没好——”
“不是伤不伤的事。”电话那头传来老许不断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我现在不在公司。我连夜撤出来重新找了个地方,不敢在一台机子上待太久。刚才那个网络攻击还在追我,我断网断电,从另一条线路摸到一件事——你让我查的那个坐标不是用来导航的。它不是地理位置。它是一个通讯地址。”
电流声忽然炸了几秒。老许的声音在噪音里断断续续:“那组数字……不是经纬度。是某种更高维度的通讯协议。它在——”声音又断了,“它在不停地呼叫。从今天下午开始,呼叫频率越来越快——”
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从听筒里炸出来。然后安静了。
陈末把听筒放回座机,看着屏幕上的审讯视频最后定格的那张脸。档案里的年轻人和周远的眉骨叠在一起,嘴角的弧度叠在一起。
林鹿问他怎么了。陈末什么都没说,重新拿起那张黑白照片端详。同一张底片冲出来的两张脸,隔着三十年。然后那座座钟重新开始走。咔嗒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秒针疯狂地逆时针旋转,分针和时针也跟着倒行——那只老钟在自己调自己的时间。咚地一声,钟摆敲碎了表盘一角。裂开的珐琅壳里嵌着一样东西,不是齿轮,不是发条。陈末伸手把它取了出来。
它躺在他掌心里,微弱地泛着幽蓝色的冷光。一枚菱形晶体。一枚活着的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