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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旭的住处是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的顶楼。

没有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嗡嗡响,像是有什么虫子困在灯管里。墙壁上贴着物业催缴单,期是两个月前,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李清歌走在前面,脚上的低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均匀的咔嗒声。她走路的节奏很奇怪——不是刻意的,而是像心跳一样稳定,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陈末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从车上带下来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从旧货店里拿的几样东西:一幅常戴的黑手套,一小瓶生理盐水,还有那条他用了三年的旧毛巾。

“你进现场还要自带装备?”李清歌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外勤手套我用不惯。”陈末说,“太厚。戴上去什么都摸不出来,不戴又容易碰到不该碰的。我的手套指尖磨薄了,刚好。”

李清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六楼。方旭住的房间号码是603。门上贴着封条,是异常现象调查局昨天贴上去的那种黄色胶带,上面印着那个闭着眼睛的盾形警徽。封条的边角有一处被撕开过——上一次进出现场的同僚撕的——但此刻又用一层新的胶带重新封上了。

李清歌伸手撕掉封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钥匙进锁孔。锁芯转动时,陈末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不是配枪,是一把电击器,枪型握柄,带有安全锁,属于非致命镇暴器械。她习惯成自然地解开了搭扣。

“每次都这么紧张?”

“每次都这么紧张。”李清歌推开门,侧身让陈末先进入视线盲区,然后自己跟进去,右手始终就没离开过那把电击器。

房间里很暗。窗帘是拉严的,深灰色的遮光布把早晨所有的光线都挡在外面。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外卖纸盒的陈腐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只有很久没人住的房间才会有的味道。

冷清。

失去温度。

李洁歌摸出门边的开关按下去,客厅的吸顶灯亮了起来。

方旭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目测不超过五十平方米。客厅的布置极为简朴: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搁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电视柜上并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大白板,板面上残留着被粗略擦去的字迹。白板旁边摞着三箱打印纸,最上面那箱拆开了封条,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印刷品。

陈末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先扫了一遍客厅的整体布局,然后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三年前,他能在三十秒内完成这个步骤:门窗位置,家具摆设的规律,物品使用痕迹,以及——最重要的——什么东西不在它本该在的地方。

沙发的位置不对。它的腿部压痕和地砖缝不平行,说明经常被人拽到旁边空地上。陈末蹲下来,在地砖缝里找到了一小截粉笔头,被踩扁了。他顺着粉笔碎屑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沙发旁边的地砖上有一大片被反复擦过的痕迹。白板附近也有些非常隐约的、用浅色粉笔反复描画的辅助线,像是有人刚擦过地板,但没擦净。

方旭不是坐在沙发上思考,他是在地板上进行某种需要大面积空间的计算——写满了,然后全部擦掉,把沙发推回原位。一个拥有“矩阵演算”能力的人,会用这种方式来辅助自己思考因果链里的节点。不是所有能力者都需要这么做,但方旭显然需要。

“这些是什么?”陈末走到白板旁边,指着那三箱打印纸问。

“档案。”李清歌走过来,拎出最上面一箱里的一叠纸翻了翻,“全都是异常现象调查局的旧案件记录。从二十年前到三十年前的都有。方旭用什么渠道搞到这些的我们还不知道,但从他浏览记录来看,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专门在翻这批东西。每天下班回来就是看档案、做演算、擦白板、然后继续看。”

陈末从她手里接过那叠档案随意扫了几页。纸张边角都有被手指反复翻过的柔软感,有些段落用铅笔画了线,画线的力度很轻,但条条笔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一个强迫症式的智力超群者。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页脚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演算公式,字迹极为工整,每个符号都像是印刷体。

公式的最后没有等号,没有结果,只有一个箭头,指着下一个式子。

陈末低头看着那些符号,轻声念出来:“精神创伤→情绪能量转换率→?→收割节点坐标。”

他断在最后一个符号的尾端:“这个符号不是公式。那是管理者的档案编码规则里用过的一种缩写。但我看过的档案里,有同样符号的——只有昨晚你翻到的那一页。S-0-03-7。”

李清歌慢慢地眨了眨眼。

“方旭在查三十年前的旧案,”她说,“查到了S-0-03-7。”

“然后他就死了。”

陈末把档案放回纸箱,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暗。窗帘同样拉得严严实实,但床头的加湿器还亮着一圈幽蓝色的小灯,在黑暗里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床上被褥凌乱,枕头只有一只,另一个搁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边缘凹陷下去——那是室友把枕头从方旭头下拽出来查看时随手扔在地上的。

陈末站在床边往下看。床单上有一个人形的褶皱,是被法医翻动之前保持着的前一天晚上方旭最后躺下的姿态。侧卧,面朝墙壁,背对门口。室友的描述和现场痕迹完全一致。

他弯下腰,仔细看着床铺上的细节。枕套上没有口水渍,没有汗渍,没有长时间睡眠会留下的任何痕迹。方旭不是睡着之后被的,而是在躺下之前就已经死了。

然后他看见枕头底下露出的东西。

一个相框边缘。

陈末伸手把相框抽出来。照片上一对男女,男的正是方旭,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方脸,笑容腼腆。女的年纪相仿,短发,圆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春天的光线过于充足,把两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

他翻过相框,背面写着期,是四年前。照片是那年春天拍的。而他清晰地记得,004号死者周远在视频里说,“下一个是我”。然后是003号方旭。再然后是S-0-03-7。但那张编号列表里,在“已收割:3”和“待收割:2”之间,没有任何一条备注写明收割顺序——死者之间的关联究竟是什么,目前只知道两个人:周远和方旭。两人都查过同一份三十年前的编号。

李清歌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她伸手接过相框,翻过来看背面的期。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方旭没有结过婚。”她说,“调查局有他的全部档案。独居,单身,没有婚姻记录。”

“那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不知道。”李清歌拿起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发送到了某个内部群里,“她的脸不在档案里。但方旭把这个相框放在枕头底下。一个人放在枕头底下的东西,是他最在意的东西。比手机更在意,比钱包更在意。”

陈末放下相框,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被枕头角卡住了。他把枕头挪开,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叠处方单和药品说明书。

他拿起最上面的处方单看了一遍。帕罗西汀,20毫克,长期服用,用量在过去半年里逐月递增。下面那张处方单是另一个医生写的——不是精神科,而是急诊科。期是三年前。诊断栏写的是:急性应激反应。诱因一栏只有一个词。

意外死亡。

“他在三年前失去过一个人。”陈末把处方单放在床头柜上铺开,“也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服用抗抑郁药物。帕罗西汀用于中度至重度抑郁,起效慢,但戒断反应剧烈。方旭的用量在涨,说明这三年来他的症状没有缓解,反而在加重。”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弯着眼睛笑的女人。

“这个人死了。”陈末说,“三年前死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方旭在查旧案的时候查到了S-0-03-7。”陈末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他的运算公式最后指向的那个名字,不是随便选的。一个拥有‘矩阵演算’能力的人,他的大脑本质上是一部因果链计算机。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会自动链接到下一条,最终推到一个唯一的结论。而他的结论是——他恋人的死,和三十年前的某件事有关。”

陈末朝客厅走了几步,重新翻开方旭那张演算公式的最后一页。

“而周远也查到了同一件事。”

李清歌站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一丝,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周远是因为什么入狱的?”她问。

“非法接触S级机密档案。”陈末说,“三年前,他和方旭差不多同一时间,都在查一件事——三十年前管理委员会的创建记录。周远的身份是调查局的内部审计员,他有权限接触低级档案,但没有权限阅读S级以上内容。他发现了一个漏洞,黑进了核心档案库,下载了大量三十年前的文件。其中一份编号就是他自己的——不。是S-0-03-7的编号。”

李清歌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走近了几步。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她在整理时间线时的习惯动作,陈末已经注意到了。

“所以时间线是——三十年前,管理委员会成立,收容了首批超感型能力者,其中包括编号S-0-03-7的‘裂变’。三年前,方旭的恋人意外死亡。同期,周远黑进档案库,接触到S-0-03-7的记录。同期,方旭开始关注旧档案。近期,周远从监禁区脱逃。然后微笑死亡案开始。”她停顿了一下,“而S-0-03-7的照片,长着一张和周远一模一样的脸。周远,是这个人的儿子。”

“不一定。”陈末说。

“不一定?”

“也可能周远就是这个人。”

房间里的空气冷了几度。

“S-0-03-7收容时十九岁。三十年后,四十九岁。周远三年前入狱时三十一岁。年龄对不上,除非他三十年前并不存在,而后来以某种方式重新出现了。”陈末抬起眼,“我们不知道‘裂变’能力的全貌。档案只写了一个词。”

李清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技术科,帮我调周远的血液样本基因测序结果。和他三年前入狱时的存档对照。对,现在就做。”

挂了电话,她看向陈末:“你有什么想法?”

陈末把手里那张方旭的演算公式轻轻放在床上,指着公式最后一行的那个箭头。

“方旭已经推到了最后一步。他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自己,而他在死前把最后的推论写了出来。不是用文字,是用公式。他不希望别人看不懂,所以他写得很详细,详细到任何一个有能力演算的人都能顺着他的步骤一步步推导出同一个结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

“方旭知道自己会死,但他把答案留下来了。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把它完全变成文字。”

陈末朝客厅走回去,蹲在方旭擦过的那片地砖前面。他从塑料袋里翻出那瓶生理盐水,拧开盖子,往地上倒了一点,然后用袖子一抹。水渍漫开,那些被擦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笔残迹忽然被浸显了出来——一行又一行的符号,密密麻麻,写满了沙发前整片空地。

那种粉笔不是普通粉笔,含有蜡质,被彻底擦除后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沾水会短暂显出痕迹。当年跑现场时他见过老法医用这招显出水洗过的血迹,在粉笔痕迹上同样有效。方旭就是用这种粉笔在地板上反复演算,擦掉,再写。写到最后,他怕别人擦掉,又用铅笔在档案最后一页写了一份备用。

陈末从沙发上扯下沙发布,蘸着水一片片按在地砖上,然后把布翻开看上面的水印符号。李清歌也蹲下来帮他铺。两个人沉默地印了大概五六片区域,终于拼出了方旭最后的完整推算过程。

李清歌后退一步,看着满地的粉笔符号。她的眼睛快速从左扫到右,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结论。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停下了。

“他在算一种转换效率。”

陈末抬头看她。

“方旭的‘矩阵演算’能力,本质是在脑子里构建因果链。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计算器在用。他查了三十年前的旧案,发现了一种从未被完整记录的能力——‘裂变’。他试图用公式模拟那种能力的工作原理。”李清歌指着地上一条被反复擦过又写上的线,“他得出的结论是,‘裂变’并不是把楔寄生给别人,而是反过来。把自己变成楔。让楔用他的方式去寄生别人。”

陈末捏着粉笔头来回翻了几下。

“周远在视频里说‘下一个是我’。然后方旭死了。方旭的公式说‘裂变’是在嫁接。S-0-03-7入狱三十年,档案被封,审讯录像被切掉关键句。你刚才说的一种可能性——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痕迹——指向同一个结论。”

“嫁接。”李清歌接上他的话,“周远不是S-0-03-7的儿子。周远就是S-0-03-7的寄主。三十年前关进监狱的那个人,把他的能力——他的楔——留在了调查局内部,隔了整整一代人重新找到了宿主。”

陈末把湿布翻到最后一截地砖,那里有一枚箭头,指向门外。不是比喻,而是一个实际画在地砖上的指示标志。他顺着箭头抬头,视线落在电视柜旁边摞着的纸箱上,最底下的那个纸箱——贴着“306室遗物”标签的那一只。

方旭不是白板写不下才搁在那里。他怕自己死后,公式被人擦掉。那是备份。备份的备份。三处同样的演算结果指向同一个被封存了三十年的编号。

陈末刚要去搬那个纸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是什么东西撞在走廊墙上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被扑倒,金属碰撞地面的刺耳尖啸。一个男人在外面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楼道回声搅得含混不清——但他听清了最后几个字:“你的人不在名单上!”

李清歌拔出冲到门前。陈末把档案往箱子里一推,紧随其后。走廊声控灯终于不再闪,灭掉的那盏也一并亮了起来。他们看见一个男人被压跪在走廊另一头,双臂反剪,脸被按在墙上,嘴角淌血。他正前方的空气里却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押他,没有手铐,没有外勤。但他就是动弹不得,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钉在墙上。

然后走廊尽头,电梯叮地一声响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件和体型不太搭的黑夹克,双手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打量陈末。

李清歌立即收枪,直起身:“你怎么来了?”

男人耸耸肩,朝那个被按在墙上的闯入者摆了摆手。空气里发出嗡的一声细响,闯入者应声滑倒在地,终于能大口喘气。

“局里让我来支援你,”他慢吞吞地说,“听说你昨晚一夜没回去。”

他顿了顿。

“说你们查到了一张编号列表——S-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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