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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刘寡妇是在春生死后的第四天回来的。

她不能不来。儿子死了,丧事要办,棺材要买,坟地要选,这些事情她躲不掉。村里的妇女们帮她把堂屋收拾了出来,灵堂设在春生吊死的那房梁正下方,按照规矩,吊死的人不能在家停灵太久,最多三天就得下葬,不然房梁上的怨气会渗进屋子里,以后这房子就住不了人了。

付晏臣去吊唁的时候,刘寡妇正坐在灵堂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米饭。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棺材前面那盏长明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不偏不倚。

她的样子让付晏臣想起三年前老陈头的老伴。那种目光不是在悲伤,是在回忆,是在把自己的脑子翻来覆去地倒腾,想找到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才让儿子走到了那绳子下面。

付晏臣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婶子,春生出事之前那几天,您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刘寡妇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粘在长明灯的火苗上,但嘴唇开始哆嗦,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想出来又不敢出来。

“婶子,我知道您不好说,但这事儿关系到春生是怎么死的。您要是不说,以后这房子里可能还会出事。”付晏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

刘寡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我梦见了他爸。”

“春生他爸?刘叔?”

刘寡妇点了点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抖得蒲团都在嘎吱作响。她断断续续地说:“他爸走了五年了,我从没梦见过他。就是春生出事前的那个星期,连着七天,天天晚上梦见。”

“梦见他什么?”

“他站在一个黑的地方,看不见墙,看不见地,就是黑漆漆的。他穿着下葬时那身藏青色衣服,脸上……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刘寡妇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付晏臣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他看着我说……‘给儿子系绳’。”

付晏臣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说了好多遍,每一遍都一样,给儿子系绳。”刘寡妇的眼泪淌了满脸,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是我想多了,他爸死了五年从来没托过梦,怎么可能一托梦就说这种话?我以为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就没当回事。第四天、第五天,他还在梦里说,我害怕了,去村口土地庙烧了香,求土地爷别让他再来找我了。消停了一天,第六天没梦见,第七天……第七天又来了。”

“第七天他说的什么?”

“还是那句话,‘给儿子系绳’。”刘寡妇的手死死地攥着蒲团的边缘,指节发白,“但他这次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他说……‘绳子在我枕头底下’。”

刘寡妇的亡夫刘大柱,五年前死于肝癌。死的时候五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三个月。付晏臣记得那天,刘大柱是在家里咽气的,咽气之前把刘寡妇和春生叫到床前,说了一句“我走了以后,你们娘俩好好过”,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普普通通的一个乡下人,普普通通的死法,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他死后的第五年,在梦里告诉自己的老婆,给儿子系绳。绳子在他枕头底下。

付晏臣问:“您找没找他枕头底下的东西?”

刘寡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伸进上衣口袋,哆嗦着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用一块旧手帕包着,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截麻绳。

绳子不长,大约一臂,拇指粗细,颜色发黑发暗,不像新的,也不像是放了五年的旧绳子。绳子的表面有一层油腻腻的光泽,像被人反复摸过,又像在水里泡过很久。

付晏臣没有用手去接。他蹲在原地,用阴眼看了那截绳子一眼。

绳子上附着黑气。

不是普通的老物件上那种淡淡的、将散未散的气息,而是一层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气,紧紧包裹在麻绳的每一纤维上。黑气在缓慢地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绳子上爬来爬去,每爬过一寸,绳子的颜色就深一分。

这截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它是被“养”过的。

有些人会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方法把绳子“养”在某个地方,让它吸收阴气,变成一件能够“引路”的东西。这截绳子显然被人养过,而且养了很久,至少五年。

“婶子,这绳子您是在哪儿找到的?”

刘寡妇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在他爸的枕头里。我把枕头拆了,里面有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这截绳子。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我不敢扔,也不敢用。春生出事后,我把它翻出来了,想烧了,但火烧不着,打火机点了好几次,绳子就是不燃。”

付晏臣的瞳孔微微缩紧。

火烧不着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阴物。常见的阴物怕火,火是阳之极,一烧就散。但有些被地气养熟了的阴物,火反而烧不动,因为它们吸足了阴气,阴阳相抵,普通的火对它们没有用。要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阳火”,也就是用放大镜聚太阳光点燃的艾草,才能烧掉。

这截绳子不但有煞,而且煞气很重。

“婶子,这绳子我帮您处理。您别碰它了,也别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付晏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黄纸,铺在地上,示意刘寡妇把绳子放在黄纸上,“春生他爸的坟在哪儿?”

“村北乱葬岗边上,靠山脚那块地。”

“您梦见他说的那些话之后,去过他坟上吗?”

刘寡妇摇了摇头:“我不敢去。我害怕。我怕我去了,看见的坟不是坟,是别的东西。”

付晏臣把包着绳子的黄纸折好,四角压实了,塞进自己口袋。他站起来,对刘寡妇说:“婶子,今天我去坟上看看。您在家好好地给春生办丧事,别的什么都别想。”

刘寡妇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但只发出了一声哽咽。

付晏臣走出灵堂,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截绳子。隔着黄纸,他都能感觉到绳子的凉意,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凉,是阴气刺骨的那种凉,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

他用阴眼看了一下院子周围。没有异常。老槐树的黑气还在往各处飘,但浓度比前几天低了一些,缠煞吃完春生的命之后,确实在“消化”,没有急着找下一个目标。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缠煞在刘春生家的房梁上留下了五圈索命纹,意味着它至少还要再一个人,才能凑够第六圈。第六个人会是谁?刘寡妇?老陈头?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必须先找到刘大柱的坟,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

村北的乱葬岗在老槐村的背面,翻过村后那道土坡就是。说是乱葬岗,其实是一大片荒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十座坟头。这些坟没有统一的朝向,有的朝南,有的朝东,有的歪歪扭扭地斜着,像被人随意扔在地上的馒头。

乱葬岗里埋的人,大多是老槐村早年那些无后、横死、客死他乡的人,或者脆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无名尸骨。村里有规矩,正经的坟地要请风水先生看,要选子,要立碑,要烧纸。乱葬岗不用。这里没有风水,没有规矩,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专门埋“不该埋的人”的地。

刘大柱葬在乱葬岗的边缘,靠近山脚的位置。他是正经营生得肝癌死的,按理说不该埋在这里,但刘寡妇家穷,买不起正经坟地,村里就批了乱葬岗边上一块没人要的荒地给她,让刘大柱在那儿安身。

付晏臣爬上土坡的时候,太阳正毒。七月底的天,中午的地表温度至少三十五六度,但站在乱葬岗的坡顶上,他感觉到一股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凉意。不是风,是地下渗上来的阴寒之气,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冲得人脑门发紧。

他找到刘大柱的坟。

坟不大,土堆已经塌了一半,坟头上长满了杂草。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那些杂草,而是坟头正中央长着的一棵小树,一棵槐树。

槐树不高,大约一人高,树只有小孩手腕粗细,但长得极快。枝条朝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比同一片坡上的任何一棵树都要茂盛。最奇怪的是,这棵槐树的叶子,在七月的阳光下,不是绿色的,是一种暗沉沉的、像被墨汁泡过的墨绿色。叶子的边缘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又像在什么有毒的液体里泡过。

小槐树的从坟头的土里露出来一部分,那些不是朝四周长的,而是直直地往下扎,像几粗壮的钉子,钉进了棺材的方向。付晏臣伸手摸了摸露出来的须,手指触到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他猛地缩回手,看见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黏液,闻起来像是腐烂的有机物混着泥土,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味。

他蹲下来,用阴眼看了一下这棵小槐树。

槐树的树里,黑气像血管一样在木质纤维中穿行。树的中段有一团最浓的黑气,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形,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扩张和收缩,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那是刘大柱的魂。

不是完整的魂,是被槐树须“吃”掉了一半的残魂。刘大柱死后葬在这里,坟头长了槐树,槐树的须扎进棺材,缠住了他的尸骨,一点一点地把他的魂吸进了树里。他的魂困在树里出不来,怨气和槐树的阴气混在一起,变成了缠煞的一部分。

付晏臣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明白了,缠煞不是凭空从万人坑里冒出来的,它需要“容器”来凝聚和生长。万人坑的地气是原料,老槐树的衰败是催化剂,而像刘大柱坟头这种“长在死人身上的槐树”,就是缠煞的孵化器。

刘大柱不是被他自己的怨气变成缠煞的,他是被万人坑的地气“借用”了。地气通过土壤渗进他的棺材,催生了槐树的种子。槐树吸收了他尸骨里的养分,也吸收了他的魂,然后用他的魂作为“模具”,把自己从一股散乱的地气,凝聚成了一个有意识的、会找活人下手的缠煞。

刘春生的死,是因为他父亲坟头的槐树,把万人坑的煞气引到了他家里。

那截放在刘大柱枕头底下的绳子,是缠煞保留的“人工具”,刘大柱活着的时候用过的东西,被煞气养熟之后,就成了缠煞入梦的媒介。刘寡妇梦见亡夫,不是刘大柱在跟她说话,是缠煞借用了刘大柱的形和声,在梦里给她下达指令。

“给儿子系绳。”不是刘大柱说的,是缠煞说的。

付晏臣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蹲在刘大柱的坟前,看着那棵畸形的小槐树,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破手机平时信号都不好,但拍照还能用,对着小槐树的树、树枝、露出的树拍了好几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树中段那团人形的黑气,在照片上看不见,但他的阴眼能看见。那团人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已经不是模糊的一团了,而是逐渐显出了肩膀、头部、手臂的形状。刘大柱的残魂正在被槐树彻底“消化”,等这团人形完全成形,缠煞就会变成更厉害的东西,不是借梦人,是能直接现身,出现在人的面前。

到那时候,就不是“绳子给我”这种梦话了,而是“绳子在这儿”然后直接递到你手上。

付晏臣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下了坡。他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李家沟找李三爷。

李三爷正在石头房子后面的菜地里拔草。老头蹲在垄沟里,裤腿卷到膝盖,两只瘦的小腿上全是泥。看见付晏臣来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

“找到了。刘大柱坟头长了棵槐树,树扎进了棺材,把刘大柱的魂吸了一半进去。缠煞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李三爷把手里的草扔到垄沟边上,站起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上的泥,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烈下显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槐树长在坟头上,这叫‘阴抱木’。是坟地大忌,也是最难缠的煞。”老头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槐树是木中之鬼,长在正经坟地上都有问题,何况是长在乱葬岗边上。这棵槐树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地气催的。万人坑的地下气脉经过刘大柱的坟,把槐树种子催发了。槐树扎进棺材的那一刻,刘大柱的魂就不再是他的了,成了万人坑的‘看门狗’。”

“看门狗?”

“对。万人坑的地气需要有人替它指路,告诉它哪个活人该、哪个活人不该。刘大柱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人,死了被地气抓去当了工具。缠煞借他的形入刘寡妇的梦,借他的手把那截绳子藏到枕头底下,那截绳子,八成是刘大柱生前用过的,被地气养熟了之后,就成了缠煞跟刘寡妇家里之间的‘通道’。绳子在哪儿,缠煞就能进哪儿。”

付晏臣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用黄纸包着的那截绳子。隔着纸层,绳子的凉意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被他身上的阳气冲淡了。

“三爷,这截绳子怎么处理?”

“太阳底下晒三天。用放大镜聚光,点艾草烧。烧的时候绳子底下垫一块生铁,铁能断阴路,不让烧的时候绳里的煞气跑出来。烧完的灰不能随便倒,要用净的纸包了,送到十字路口,压在石头底下,让过路的风吹散。”

老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烧之前,得先把刘大柱坟头那棵槐树处理了。绳子是枝节,槐树是。不除,烧了绳子还会长出新的绳子。”

“槐树怎么处理?”

李三爷蹲下来,用旱烟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间画了一个叉:“刨了。把树连挖出来,要完整,不能断。断了,有半截留在棺材里,以后还会再长。挖出树之后,开棺,把缠在尸骨上的树清理净。然后用糯米水洗尸骨,洗三遍,把地气洗掉。最后重新下葬,坟头不能堆土,要平着,上面铺一层白灰,白灰是阳性的,能压住地气。”

付晏臣把这些步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三爷,刘大柱的残魂被槐树吸走了,他还能不能度走?”

李三爷沉默了很久,旱烟袋的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难。他的魂已经被地气腌了五年,腌透了。就算用符引路,也只能引走一小部分,大部分魂已经跟槐树长在一起了,分不开。分开就是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那不分开呢?”

“不分开,就让他留在槐树里,连树一起烧了?”李三爷摇了摇头,“连树带魂一起烧,魂就彻底没了。不烧,他的魂就会继续被地气消化,最终完全消失,变成万人坑的一部分。两条路,都是死路。”

付晏臣攥紧了拳头。

两条死路。没有一条能让刘大柱安安静静地走。

“三爷,能不能把他的魂从槐树里‘请’出来?用‘付’字符引路,像引王德水那样?”

李三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晏臣,王德水的魂是完整的,只是困在井里出不来。刘大柱的魂已经碎了,碎成了无数片,跟槐树的木质纤维混在一起了。你引不出来,就像你不能把一杯水里的盐挑出来一样。除非,你有本事把整棵槐树都度走。”

付晏臣沉默了。

度走一棵槐树。树不是魂,没有意识,没有怨气,但它吸收了刘大柱的魂,变成了一个半树半魂的东西。度魂的规矩对树不适用,度树的规矩没人懂。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刘大柱坟头的土上。泥土是热的,七月的太阳晒得地表发烫,但土层下面,他能感觉到一股冷意在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想出来又不愿意出来。

那棵小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声音跟老槐树很像,窃窃私语,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交头接耳。

付晏臣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小槐树。

“三爷,明天我来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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