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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夜里,红伞很显眼。

显眼得不像来救人的。

更像来索命的。

沈弃坐在泥水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快灭的青灯,右手掌心隐隐作痛。

眼前的红衣女子撑着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她说她叫姜红烛。

她说有人花了一百灵石买他的命。

她还说,他可以拿别的东西付账。

沈弃看着她,沉默片刻,很认真地问:

“能赊吗?”

姜红烛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好看。

雨水落在红伞上,顺着伞沿滚下,像一串细碎的珠子。

“赊?”

她眼睛弯了弯。

“你一个被赵家追、被青泥宗盯着、还被天上人惦记的杂役,拿什么赊?”

沈弃想了想。

“人品?”

姜红烛笑得更开心了。

“你有人品吗?”

沈弃叹气:

“以前可能有一点,穷没了。”

姜红烛收了笑,慢慢向前走来。

她每走一步,脚下泥水便自动向两边退开。

红裙不沾半点雨泥。

这不是普通人。

沈弃心里瞬间有数。

不是赵家人。

也不像青泥宗的人。

更不像正道。

因为正道人士一般不会大半夜撑红伞站在雨里,说话还这么像放的。

沈弃抱紧青灯,往后挪了挪。

“姑娘,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像很值钱。”

姜红烛低头打量他。

湿发贴脸,衣服破烂,手臂流血,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迹。

看起来确实不像值钱。

像刚从沟里捞出来的。

她却轻轻摇头。

“你身上的东西值钱。”

沈弃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

姜红烛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个。”

沈弃把右手往怀里一藏。

“胎记。”

姜红烛笑道:

“胎记能吞天赐剑纹?”

沈弃一愣。

“你看见了?”

姜红烛道:

“看见一点。”

沈弃顿时后悔。

早知道刚才跳溪的时候,把头也埋水里。

这一路怎么全是眼睛?

赵家看见了。

白衣天使看见了。

陈老看见了。

现在连一个撑红伞的漂亮女人也看见了。

沈弃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公开展览的邪物。

谁路过都能瞅两眼。

姜红烛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

沈弃没动。

“去哪?”

“安全的地方。”

“有多安全?”

姜红烛想了想:

“至少现在比这里安全。”

沈弃看向她身后的雨幕。

“那里有人追我?”

姜红烛点头。

“赵家三个人。”

沈弃脸色一变。

“这么快?”

姜红烛道:

“你跳水的时候,动静不小。他们沿溪追下来,不难。”

沈弃忍不住骂道:

“赵家人属狗的吗?”

姜红烛笑道:

“差不多。”

沈弃立刻撑着青灯站起来。

刚站起,口就一阵剧痛。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进泥里。

姜红烛伸手扶住他。

手指很凉。

也很稳。

沈弃身体一僵。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姜红烛挑眉。

“那我松手?”

沈弃想了想。

“可以再亲一会儿。”

姜红烛笑意一顿,随后手腕一翻,直接把沈弃拎了起来。

不是扶。

是拎。

像拎一只落水鸡。

沈弃脸色一变。

“哎哎哎!轻点,我伤员!”

姜红烛撑伞转身,提着他往林中走。

“伤员话还这么多?”

沈弃叹道:

“正因为受伤,才更要说话。万一死了,最后几句遗言不能浪费。”

姜红烛道:

“放心,你暂时死不了。”

“为什么?”

姜红烛回头一笑。

“因为我还没收账。”

沈弃闭嘴了。

这女人比赵家还像债主。

姜红烛带着沈弃穿过一片密林。

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路上。

沈弃明明记得这里是溪边乱林,可走着走着,四周树影开始变得模糊。

雨声也慢慢远了。

像被一层红色薄纱隔开。

青灯在沈弃怀里微微晃动。

灯火有些不安。

沈弃看见灯火往左偏,立刻问:

“这路不对?”

姜红烛瞥了一眼青灯。

“陈九连这盏灯都借你了?”

沈弃道:

“它说这路不对。”

姜红烛道:

“它照的是死人路。”

沈弃脸色一僵。

姜红烛继续道:

“活人走的路,它当然觉得不对。”

沈弃低头看着青灯。

灯火晃了晃。

像是不服。

沈弃认真道:

“你别怪它,它不常照活人,业务不熟。”

姜红烛差点笑出声。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嘴比脑子快?”

沈弃想了想。

“应该是脑子知道我要死,所以嘴想多活一会儿。”

姜红烛看着他,眼神多了几分兴趣。

“难怪青泥宗的人说你嘴贱。”

沈弃一惊。

“你连这个都知道?”

姜红烛道:

“我接活之前,会查人。”

沈弃问:

“查我什么?”

姜红烛道:

“青泥宗杂役,十七岁,无父无母,十二年前被人从泥沟里捡回。无灵,无修为,爱偷懒,爱欠嘴,欠账房三块灵石。”

沈弃脸色顿时严肃。

“最后一句错了。”

姜红烛挑眉。

“错哪?”

“不是我欠账房,是账房欠我。”

姜红烛:“……”

沈弃认真补充:

“这是原则问题。”

姜红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不是因为命硬。

是因为别人忍他很辛苦。

两人穿过密林,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破庙。

破庙很小。

半边屋顶塌了。

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只剩一个“火”字勉强能看。

庙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破旧供桌。

供桌上点着一支红烛。

烛火很稳。

和外面的雨夜格格不入。

姜红烛把沈弃丢到供桌旁。

砰。

沈弃摔得龇牙咧嘴。

“姑娘,你这救人手法比较像抛尸。”

姜红烛收起红伞。

“能活就行。”

沈弃坐起来,打量四周。

破庙里很燥。

雨水落不到里面。

甚至连风都吹不进来。

他把青灯放在身旁,摸了摸怀里。

灵石还在。

符还在。

黑丹还在。

很好。

他的命虽然破破烂烂,但家当还算完整。

姜红烛走到供桌前,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支红烛。

烛火一晃。

庙外的雨声忽然消失了。

沈弃一愣。

“这是什么地方?”

姜红烛道:

“避雨的地方。”

沈弃指了指外面:

“外面雨声没了。”

姜红烛道:

“那说明避得好。”

沈弃看着她:

“姑娘,咱们能不能少说废话?这个地方是不是阵法?”

姜红烛笑了。

“是。”

“谁布的?”

“我。”

“安全?”

“暂时。”

沈弃叹了口气。

怎么现在所有安全都是暂时的?

姜红烛坐到他对面,红裙铺开,如一团夜里的火。

她托着下巴看他。

“好了,现在谈账。”

沈弃立刻警惕。

“我没钱。”

姜红烛道:

“我知道。”

“也没法宝。”

“你有。”

沈弃心里一紧。

“那盏青灯是借的。”

“我说的不是灯。”

她目光落向他的右手。

沈弃把手往袖子里缩。

“不卖。”

姜红烛笑道:

“我也没说买。”

“那你想什么?”

“看看。”

沈弃摇头:

“不方便。”

姜红烛缓缓道:

“你若不给我看,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赵家。”

沈弃沉默。

姜红烛又道:

“或者交给那位白衣天使。”

沈弃继续沉默。

姜红烛微笑:

“或者,我自己动手取。”

沈弃抬头看她,认真道:

“姑娘,你长得挺好看,怎么做事这么土匪?”

姜红烛笑意更深。

“因为我是魔门的人。”

沈弃一顿。

魔门。

好,很合理。

怪不得不像正道。

不过他转念一想,正道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家供奉偷袭他。

白衣天使威胁他。

青泥宗随时准备交他。

相比之下,魔门至少说自己是魔门。

坦诚。

沈弃把右手伸出来。

“只看,不摸。”

姜红烛低头看去。

掌心里,黑痕与笔纹若隐若现。

一个残缺古字。

一支淡淡笔影。

两者交错在一起,像一枚未完成的印。

姜红烛原本带笑的眼神,慢慢凝住。

她伸手想碰。

沈弃立刻缩手。

“说了只看。”

姜红烛没有生气。

她盯着那只手,声音轻了几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弃道:

“我要知道,还能这么倒霉?”

姜红烛道:

“这是旧天的东西。”

沈弃皱眉。

又是旧天。

陈老说过。

白衣天使也忌惮。

现在姜红烛也这么说。

“旧天到底是什么?”

姜红烛看着他。

“你真不知道?”

沈弃反问:

“我该知道?”

姜红烛沉默片刻,道:

“旧天,是如今九天之前的天。”

沈弃听得头疼。

“你们怎么都喜欢这么说?说得像天还能换届。”

姜红烛轻轻笑了笑。

“为什么不能?”

沈弃愣住。

姜红烛道:

“凡人王朝会换皇帝,修真宗门会换宗主,魔门会换魔主,凭什么天上永远是那一批人?”

沈弃没说话。

这话他第一次听。

很简单。

却让他心里一震。

凭什么天上永远是那一批人?

姜红烛继续道:

“很久以前,天上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没有如今的天籍,没有如今的灵税,没有如今的飞升登记,也没有现在这些高贵的天上人。”

沈弃问:

“那时候是什么样?”

姜红烛摇头。

“不知道。”

沈弃一脸失望。

姜红烛道:

“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抹名了,要么疯了。”

她看向沈弃掌心。

“你手上的东西,就是那个时代留下来的。”

沈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它为什么找上我?”

姜红烛笑了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沈弃叹气:

“我问过了,它不理我。”

姜红烛忽然道:

“我可以帮你问。”

沈弃立刻警惕:

“怎么问?”

姜红烛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小铃。

铃铛很小。

上面刻着奇怪花纹。

“搜魂问灵。”

沈弃立刻把手收回去。

“不问了。”

姜红烛挑眉:

“怕?”

“废话。”

沈弃道:

“搜魂这两个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医术。”

姜红烛笑道:

“不会要你的命。”

“会疼吗?”

“会。”

“那不问。”

姜红烛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对付人的手段,在沈弃这里很不顺。

别人要么贪。

要么怒。

要么逞强。

沈弃不同。

他贪,但贪得很清醒。

他怒,但怒完就跑。

他怕死,而且从不掩饰。

偏偏这样的人最难骗。

因为他一遇到不对,第一反应不是面子,而是保命。

姜红烛把铃铛收回去。

“那换一个交易。”

沈弃问:

“什么?”

“我帮你混进赵家。”

沈弃眼神一动。

姜红烛继续道:

“你要找赵玄,对吧?”

沈弃没有回答。

姜红烛道:

“赵家今晚把赵玄送进了承天祠,那里有三层阵法,两位筑基守门,还有那个天籍供奉亲自镇魂。凭你自己,别说进去,靠近十丈都会被发现。”

沈弃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姜红烛笑道:

“我说了,我接活之前会查。”

沈弃道:

“可你不是来我的吗?”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姜红烛看着他掌心。

“因为你比你的赏钱值钱。”

沈弃叹气: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姜红烛道:

“我帮你进去,你让我看你怎么收赵玄的债。”

沈弃沉默。

她知道旧债。

至少知道一点。

“你想看什么?”

姜红烛道:

“旧律执笔,如何收名。”

沈弃皱眉。

“你也知道名债?”

姜红烛眼神微亮。

“果然是名债。”

沈弃:“……”

坏了。

又被诈了。

他真想给自己嘴一巴掌。

但疼。

算了。

姜红烛笑得很满意。

“别这么看我,是你自己说漏的。”

沈弃面无表情:

“姑娘,你这样的人容易没朋友。”

姜红烛道:

“魔门不需要朋友。”

沈弃问:

“那需要什么?”

姜红烛想了想。

“活得久的盟友。”

沈弃道:

“我看起来活不久。”

姜红烛笑道:

“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弃也想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很急。

姜红烛抬手,食指竖在唇边。

“嘘。”

红烛火光微微一暗。

整座破庙像从雨夜里消失了一样。

沈弃立刻屏住呼吸。

庙外,三道人影从雨中掠过。

正是赵临和两名赵家修士。

赵临停在破庙外。

他皱起眉,向四周看了看。

“气息到这里断了。”

一名修士道:

“三爷,会不会被水冲远了?”

赵临沉声:

“不会。他身上有陈九的青灯,那灯不会让他死在水里。”

另一人低声道:

“那会不会有人接应?”

赵临脸色阴沉:

“青泥宗的人不敢离山。陈九不能离后山。天使更不会亲自下山救他。”

他顿了顿。

“除非是第三方。”

破庙里,沈弃看向姜红烛。

姜红烛笑得很无辜。

赵临忽然抬手,一道青光射向破庙方向。

沈弃心头一紧。

姜红烛屈指一弹。

供桌上的红烛轻轻一晃。

青光穿过破庙,却像穿过一团空气,直接落在后方树林里。

轰!

远处树木炸开。

赵临皱眉。

“没人。”

沈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姜红烛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现在知道我有用了?”

她靠得很近。

声音带着一点淡淡香气。

沈弃身体一僵,小声道:

“姑娘,别用美人计。我现在受伤,抵抗力比较低。”

姜红烛笑得肩膀轻颤。

庙外,赵临没有久留。

“继续搜。”

三人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红烛火光才恢复正常。

沈弃长出一口气。

“你这阵法不错。”

姜红烛道:

“想学?”

沈弃点头。

姜红烛道:

“拜我为师。”

沈弃立刻摇头:

“不学了。”

姜红烛挑眉:

“为什么?”

沈弃认真道:

“我这人命格比较乱,师父容易死。”

姜红烛:“……”

这话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信。

沈弃站起身,摸了摸青灯。

“赵家承天祠在哪?”

姜红烛笑了。

“你答应交易了?”

沈弃看着她:

“我还有别的选吗?”

姜红烛道:

“有。”

“什么?”

“死。”

沈弃点头:

“那还是交易吧。”

姜红烛撑开红伞。

“走。”

沈弃看着外面的雨夜,又看了看她的红伞。

“我能撑吗?”

姜红烛道:

“不能。”

沈弃问:

“那我淋着?”

姜红烛微笑:

“你可以靠近一点。”

沈弃沉默片刻,抱起青灯,慢慢走到伞下。

红伞不大。

两人站得很近。

姜红烛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不像花香。

更像燃过的红烛与一点血。

她侧头看他:

“紧张?”

沈弃道:

“有点。”

姜红烛笑问:

“怕我?”

沈弃摇头:

“怕你收费。”

姜红烛笑出了声。

红伞撑开,烛火一晃。

下一刻,破庙里的两人消失不见。

雨夜重新落下。

破庙空空荡荡。

只有供桌上的红烛,烧到了尽头。

烛泪流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赵家,承天祠。

夜深。

雨仍未停。

祠堂外,三层阵法亮着幽幽青光。

祠堂内,赵玄躺在玉床上,脸色惨白,半边脸肿得不像样。

灰衣供奉站在床前,手中捏着一枚黑针。

针尖悬在赵玄眉心上方。

赵玄眉心处,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笔痕。

像有人隔空写下了他的名字。

灰衣供奉盯着那道笔痕,脸色阴沉。

“旧笔之痕……”

他低声道:

“怎会落在一个杂役身上?”

赵家家主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供奉,玄儿还有救吗?”

灰衣供奉道:

“有。”

赵家家主松了口气。

灰衣供奉继续道:

“只要在天亮前,封住他的魂,再了那杂役,笔债无主,自然消散。”

赵家家主脸色一寒。

“我已派赵临去寻。”

灰衣供奉点头。

“越快越好。”

他说完,黑针缓缓落下。

可就在针尖即将刺入赵玄眉心时。

赵玄眉心那道黑色笔痕,忽然亮了一下。

灰衣供奉动作一僵。

祠堂内的烛火同时熄灭。

只剩窗外雨声。

黑暗里,赵玄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黑字。

沈弃。

灰衣供奉脸色骤变。

“不好。”

下一刻,承天祠外的雨幕中,一把红伞悄然出现。

伞下,姜红烛笑意盈盈。

沈弃提着青灯站在她身边,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赵家祠堂,低声问:

“现在进去?”

姜红烛看着祠堂内忽然熄灭的烛火,轻轻一笑。

“不急。”

“为什么?”

她看向沈弃的右手。

“你的名字,已经先一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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