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红伞很显眼。
显眼得不像来救人的。
更像来索命的。
沈弃坐在泥水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快灭的青灯,右手掌心隐隐作痛。
眼前的红衣女子撑着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她说她叫姜红烛。
她说有人花了一百灵石买他的命。
她还说,他可以拿别的东西付账。
沈弃看着她,沉默片刻,很认真地问:
“能赊吗?”
姜红烛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很好看。
雨水落在红伞上,顺着伞沿滚下,像一串细碎的珠子。
“赊?”
她眼睛弯了弯。
“你一个被赵家追、被青泥宗盯着、还被天上人惦记的杂役,拿什么赊?”
沈弃想了想。
“人品?”
姜红烛笑得更开心了。
“你有人品吗?”
沈弃叹气:
“以前可能有一点,穷没了。”
姜红烛收了笑,慢慢向前走来。
她每走一步,脚下泥水便自动向两边退开。
红裙不沾半点雨泥。
这不是普通人。
沈弃心里瞬间有数。
不是赵家人。
也不像青泥宗的人。
更不像正道。
因为正道人士一般不会大半夜撑红伞站在雨里,说话还这么像放的。
沈弃抱紧青灯,往后挪了挪。
“姑娘,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像很值钱。”
姜红烛低头打量他。
湿发贴脸,衣服破烂,手臂流血,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迹。
看起来确实不像值钱。
像刚从沟里捞出来的。
她却轻轻摇头。
“你身上的东西值钱。”
沈弃心里一沉。
“什么东西?”
姜红烛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个。”
沈弃把右手往怀里一藏。
“胎记。”
姜红烛笑道:
“胎记能吞天赐剑纹?”
沈弃一愣。
“你看见了?”
姜红烛道:
“看见一点。”
沈弃顿时后悔。
早知道刚才跳溪的时候,把头也埋水里。
这一路怎么全是眼睛?
赵家看见了。
白衣天使看见了。
陈老看见了。
现在连一个撑红伞的漂亮女人也看见了。
沈弃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公开展览的邪物。
谁路过都能瞅两眼。
姜红烛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
沈弃没动。
“去哪?”
“安全的地方。”
“有多安全?”
姜红烛想了想:
“至少现在比这里安全。”
沈弃看向她身后的雨幕。
“那里有人追我?”
姜红烛点头。
“赵家三个人。”
沈弃脸色一变。
“这么快?”
姜红烛道:
“你跳水的时候,动静不小。他们沿溪追下来,不难。”
沈弃忍不住骂道:
“赵家人属狗的吗?”
姜红烛笑道:
“差不多。”
沈弃立刻撑着青灯站起来。
刚站起,口就一阵剧痛。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进泥里。
姜红烛伸手扶住他。
手指很凉。
也很稳。
沈弃身体一僵。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姜红烛挑眉。
“那我松手?”
沈弃想了想。
“可以再亲一会儿。”
姜红烛笑意一顿,随后手腕一翻,直接把沈弃拎了起来。
不是扶。
是拎。
像拎一只落水鸡。
沈弃脸色一变。
“哎哎哎!轻点,我伤员!”
姜红烛撑伞转身,提着他往林中走。
“伤员话还这么多?”
沈弃叹道:
“正因为受伤,才更要说话。万一死了,最后几句遗言不能浪费。”
姜红烛道:
“放心,你暂时死不了。”
“为什么?”
姜红烛回头一笑。
“因为我还没收账。”
沈弃闭嘴了。
这女人比赵家还像债主。
姜红烛带着沈弃穿过一片密林。
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路上。
沈弃明明记得这里是溪边乱林,可走着走着,四周树影开始变得模糊。
雨声也慢慢远了。
像被一层红色薄纱隔开。
青灯在沈弃怀里微微晃动。
灯火有些不安。
沈弃看见灯火往左偏,立刻问:
“这路不对?”
姜红烛瞥了一眼青灯。
“陈九连这盏灯都借你了?”
沈弃道:
“它说这路不对。”
姜红烛道:
“它照的是死人路。”
沈弃脸色一僵。
姜红烛继续道:
“活人走的路,它当然觉得不对。”
沈弃低头看着青灯。
灯火晃了晃。
像是不服。
沈弃认真道:
“你别怪它,它不常照活人,业务不熟。”
姜红烛差点笑出声。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嘴比脑子快?”
沈弃想了想。
“应该是脑子知道我要死,所以嘴想多活一会儿。”
姜红烛看着他,眼神多了几分兴趣。
“难怪青泥宗的人说你嘴贱。”
沈弃一惊。
“你连这个都知道?”
姜红烛道:
“我接活之前,会查人。”
沈弃问:
“查我什么?”
姜红烛道:
“青泥宗杂役,十七岁,无父无母,十二年前被人从泥沟里捡回。无灵,无修为,爱偷懒,爱欠嘴,欠账房三块灵石。”
沈弃脸色顿时严肃。
“最后一句错了。”
姜红烛挑眉。
“错哪?”
“不是我欠账房,是账房欠我。”
姜红烛:“……”
沈弃认真补充:
“这是原则问题。”
姜红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不是因为命硬。
是因为别人忍他很辛苦。
两人穿过密林,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破庙。
破庙很小。
半边屋顶塌了。
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只剩一个“火”字勉强能看。
庙里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破旧供桌。
供桌上点着一支红烛。
烛火很稳。
和外面的雨夜格格不入。
姜红烛把沈弃丢到供桌旁。
砰。
沈弃摔得龇牙咧嘴。
“姑娘,你这救人手法比较像抛尸。”
姜红烛收起红伞。
“能活就行。”
沈弃坐起来,打量四周。
破庙里很燥。
雨水落不到里面。
甚至连风都吹不进来。
他把青灯放在身旁,摸了摸怀里。
灵石还在。
符还在。
黑丹还在。
很好。
他的命虽然破破烂烂,但家当还算完整。
姜红烛走到供桌前,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支红烛。
烛火一晃。
庙外的雨声忽然消失了。
沈弃一愣。
“这是什么地方?”
姜红烛道:
“避雨的地方。”
沈弃指了指外面:
“外面雨声没了。”
姜红烛道:
“那说明避得好。”
沈弃看着她:
“姑娘,咱们能不能少说废话?这个地方是不是阵法?”
姜红烛笑了。
“是。”
“谁布的?”
“我。”
“安全?”
“暂时。”
沈弃叹了口气。
怎么现在所有安全都是暂时的?
姜红烛坐到他对面,红裙铺开,如一团夜里的火。
她托着下巴看他。
“好了,现在谈账。”
沈弃立刻警惕。
“我没钱。”
姜红烛道:
“我知道。”
“也没法宝。”
“你有。”
沈弃心里一紧。
“那盏青灯是借的。”
“我说的不是灯。”
她目光落向他的右手。
沈弃把手往袖子里缩。
“不卖。”
姜红烛笑道:
“我也没说买。”
“那你想什么?”
“看看。”
沈弃摇头:
“不方便。”
姜红烛缓缓道:
“你若不给我看,我现在就把你交给赵家。”
沈弃沉默。
姜红烛又道:
“或者交给那位白衣天使。”
沈弃继续沉默。
姜红烛微笑:
“或者,我自己动手取。”
沈弃抬头看她,认真道:
“姑娘,你长得挺好看,怎么做事这么土匪?”
姜红烛笑意更深。
“因为我是魔门的人。”
沈弃一顿。
魔门。
好,很合理。
怪不得不像正道。
不过他转念一想,正道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家供奉偷袭他。
白衣天使威胁他。
青泥宗随时准备交他。
相比之下,魔门至少说自己是魔门。
坦诚。
沈弃把右手伸出来。
“只看,不摸。”
姜红烛低头看去。
掌心里,黑痕与笔纹若隐若现。
一个残缺古字。
一支淡淡笔影。
两者交错在一起,像一枚未完成的印。
姜红烛原本带笑的眼神,慢慢凝住。
她伸手想碰。
沈弃立刻缩手。
“说了只看。”
姜红烛没有生气。
她盯着那只手,声音轻了几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弃道:
“我要知道,还能这么倒霉?”
姜红烛道:
“这是旧天的东西。”
沈弃皱眉。
又是旧天。
陈老说过。
白衣天使也忌惮。
现在姜红烛也这么说。
“旧天到底是什么?”
姜红烛看着他。
“你真不知道?”
沈弃反问:
“我该知道?”
姜红烛沉默片刻,道:
“旧天,是如今九天之前的天。”
沈弃听得头疼。
“你们怎么都喜欢这么说?说得像天还能换届。”
姜红烛轻轻笑了笑。
“为什么不能?”
沈弃愣住。
姜红烛道:
“凡人王朝会换皇帝,修真宗门会换宗主,魔门会换魔主,凭什么天上永远是那一批人?”
沈弃没说话。
这话他第一次听。
很简单。
却让他心里一震。
凭什么天上永远是那一批人?
姜红烛继续道:
“很久以前,天上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没有如今的天籍,没有如今的灵税,没有如今的飞升登记,也没有现在这些高贵的天上人。”
沈弃问:
“那时候是什么样?”
姜红烛摇头。
“不知道。”
沈弃一脸失望。
姜红烛道:
“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抹名了,要么疯了。”
她看向沈弃掌心。
“你手上的东西,就是那个时代留下来的。”
沈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它为什么找上我?”
姜红烛笑了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沈弃叹气:
“我问过了,它不理我。”
姜红烛忽然道:
“我可以帮你问。”
沈弃立刻警惕:
“怎么问?”
姜红烛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小铃。
铃铛很小。
上面刻着奇怪花纹。
“搜魂问灵。”
沈弃立刻把手收回去。
“不问了。”
姜红烛挑眉:
“怕?”
“废话。”
沈弃道:
“搜魂这两个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医术。”
姜红烛笑道:
“不会要你的命。”
“会疼吗?”
“会。”
“那不问。”
姜红烛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对付人的手段,在沈弃这里很不顺。
别人要么贪。
要么怒。
要么逞强。
沈弃不同。
他贪,但贪得很清醒。
他怒,但怒完就跑。
他怕死,而且从不掩饰。
偏偏这样的人最难骗。
因为他一遇到不对,第一反应不是面子,而是保命。
姜红烛把铃铛收回去。
“那换一个交易。”
沈弃问:
“什么?”
“我帮你混进赵家。”
沈弃眼神一动。
姜红烛继续道:
“你要找赵玄,对吧?”
沈弃没有回答。
姜红烛道:
“赵家今晚把赵玄送进了承天祠,那里有三层阵法,两位筑基守门,还有那个天籍供奉亲自镇魂。凭你自己,别说进去,靠近十丈都会被发现。”
沈弃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姜红烛笑道:
“我说了,我接活之前会查。”
沈弃道:
“可你不是来我的吗?”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姜红烛看着他掌心。
“因为你比你的赏钱值钱。”
沈弃叹气: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姜红烛道:
“我帮你进去,你让我看你怎么收赵玄的债。”
沈弃沉默。
她知道旧债。
至少知道一点。
“你想看什么?”
姜红烛道:
“旧律执笔,如何收名。”
沈弃皱眉。
“你也知道名债?”
姜红烛眼神微亮。
“果然是名债。”
沈弃:“……”
坏了。
又被诈了。
他真想给自己嘴一巴掌。
但疼。
算了。
姜红烛笑得很满意。
“别这么看我,是你自己说漏的。”
沈弃面无表情:
“姑娘,你这样的人容易没朋友。”
姜红烛道:
“魔门不需要朋友。”
沈弃问:
“那需要什么?”
姜红烛想了想。
“活得久的盟友。”
沈弃道:
“我看起来活不久。”
姜红烛笑道:
“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弃也想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很急。
姜红烛抬手,食指竖在唇边。
“嘘。”
红烛火光微微一暗。
整座破庙像从雨夜里消失了一样。
沈弃立刻屏住呼吸。
庙外,三道人影从雨中掠过。
正是赵临和两名赵家修士。
赵临停在破庙外。
他皱起眉,向四周看了看。
“气息到这里断了。”
一名修士道:
“三爷,会不会被水冲远了?”
赵临沉声:
“不会。他身上有陈九的青灯,那灯不会让他死在水里。”
另一人低声道:
“那会不会有人接应?”
赵临脸色阴沉:
“青泥宗的人不敢离山。陈九不能离后山。天使更不会亲自下山救他。”
他顿了顿。
“除非是第三方。”
破庙里,沈弃看向姜红烛。
姜红烛笑得很无辜。
赵临忽然抬手,一道青光射向破庙方向。
沈弃心头一紧。
姜红烛屈指一弹。
供桌上的红烛轻轻一晃。
青光穿过破庙,却像穿过一团空气,直接落在后方树林里。
轰!
远处树木炸开。
赵临皱眉。
“没人。”
沈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姜红烛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现在知道我有用了?”
她靠得很近。
声音带着一点淡淡香气。
沈弃身体一僵,小声道:
“姑娘,别用美人计。我现在受伤,抵抗力比较低。”
姜红烛笑得肩膀轻颤。
庙外,赵临没有久留。
“继续搜。”
三人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红烛火光才恢复正常。
沈弃长出一口气。
“你这阵法不错。”
姜红烛道:
“想学?”
沈弃点头。
姜红烛道:
“拜我为师。”
沈弃立刻摇头:
“不学了。”
姜红烛挑眉:
“为什么?”
沈弃认真道:
“我这人命格比较乱,师父容易死。”
姜红烛:“……”
这话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信。
沈弃站起身,摸了摸青灯。
“赵家承天祠在哪?”
姜红烛笑了。
“你答应交易了?”
沈弃看着她:
“我还有别的选吗?”
姜红烛道:
“有。”
“什么?”
“死。”
沈弃点头:
“那还是交易吧。”
姜红烛撑开红伞。
“走。”
沈弃看着外面的雨夜,又看了看她的红伞。
“我能撑吗?”
姜红烛道:
“不能。”
沈弃问:
“那我淋着?”
姜红烛微笑:
“你可以靠近一点。”
沈弃沉默片刻,抱起青灯,慢慢走到伞下。
红伞不大。
两人站得很近。
姜红烛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不像花香。
更像燃过的红烛与一点血。
她侧头看他:
“紧张?”
沈弃道:
“有点。”
姜红烛笑问:
“怕我?”
沈弃摇头:
“怕你收费。”
姜红烛笑出了声。
红伞撑开,烛火一晃。
下一刻,破庙里的两人消失不见。
雨夜重新落下。
破庙空空荡荡。
只有供桌上的红烛,烧到了尽头。
烛泪流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赵家,承天祠。
夜深。
雨仍未停。
祠堂外,三层阵法亮着幽幽青光。
祠堂内,赵玄躺在玉床上,脸色惨白,半边脸肿得不像样。
灰衣供奉站在床前,手中捏着一枚黑针。
针尖悬在赵玄眉心上方。
赵玄眉心处,有一道极淡的黑色笔痕。
像有人隔空写下了他的名字。
灰衣供奉盯着那道笔痕,脸色阴沉。
“旧笔之痕……”
他低声道:
“怎会落在一个杂役身上?”
赵家家主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供奉,玄儿还有救吗?”
灰衣供奉道:
“有。”
赵家家主松了口气。
灰衣供奉继续道:
“只要在天亮前,封住他的魂,再了那杂役,笔债无主,自然消散。”
赵家家主脸色一寒。
“我已派赵临去寻。”
灰衣供奉点头。
“越快越好。”
他说完,黑针缓缓落下。
可就在针尖即将刺入赵玄眉心时。
赵玄眉心那道黑色笔痕,忽然亮了一下。
灰衣供奉动作一僵。
祠堂内的烛火同时熄灭。
只剩窗外雨声。
黑暗里,赵玄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黑字。
沈弃。
灰衣供奉脸色骤变。
“不好。”
下一刻,承天祠外的雨幕中,一把红伞悄然出现。
伞下,姜红烛笑意盈盈。
沈弃提着青灯站在她身边,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赵家祠堂,低声问:
“现在进去?”
姜红烛看着祠堂内忽然熄灭的烛火,轻轻一笑。
“不急。”
“为什么?”
她看向沈弃的右手。
“你的名字,已经先一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