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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的名字,已经先一步进去了。”

姜红烛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雨落红伞。

可沈弃听完,后背却慢慢凉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黑痕隐在皮肉下,笔纹微微发热。

那种感觉很怪。

像有一看不见的线,从他的掌心延伸出去,穿过雨夜,穿过赵家三层阵法,最后落进了承天祠深处。

线的另一端,是赵玄。

也可能不是赵玄。

而是他魂里那两个字。

沈弃。

沈弃脸色有点难看。

“我的名字怎么进去的?”

姜红烛撑着红伞,笑道:

“你自己写的。”

沈弃一愣。

他想起在雨夜山溪边,自己用虚幻黑笔在空中写下了“赵临”二字。

可赵玄?

他没写过赵玄的名字。

姜红烛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慢悠悠道:

“旧笔不只记你写下的字,也记你欠下的债。”

沈弃皱眉:

“所以赵玄的名字是名债带进去的?”

“差不多。”

姜红烛看着承天祠中忽明忽暗的灯火。

“赵玄被你的笔痕伤过,他的魂已经沾了旧律。赵家想用镇魂针封他,等于是往旧律上加锁。”

沈弃问:

“然后呢?”

姜红烛笑了笑:

“旧律最不喜欢别人给它上锁。”

话音刚落。

承天祠里,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赵玄的。

是赵家供奉的。

沈弃脸色一变。

祠堂外三层阵法同时亮起青光。

无数符文沿着墙壁、屋檐、地砖快速游走。

整个赵家内院瞬间惊醒。

“祠堂出事了!”

“快!”

“保护供奉!”

杂乱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姜红烛微微抬伞,红色伞面挡住了两人的气息。

她站在雨里,笑意盈盈:

“现在进去,正好。”

沈弃看向她:

“你管这叫正好?”

姜红烛道:

“乱,才好进。”

沈弃看着承天祠周围越来越多的赵家修士,认真道:

“我觉得这乱得有点太好进了。”

姜红烛伸手抓住他的肩。

“别动。”

沈弃身体一僵。

“你又要拎我?”

“这次不拎。”

“那就好。”

下一刻,姜红烛红伞一转。

沈弃只觉得眼前雨幕猛地一花。

他脚下像踩空,又像踏进了一层薄薄的烛火。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承天祠的屋檐阴影下。

外面的赵家修士从他们身旁跑过,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

红伞笼下一片安静。

伞外是混乱脚步与急促雨声。

伞内却像另一个世界。

沈弃看向姜红烛。

“你这伞比陈老的灯好用。”

青灯在他怀里微微一晃。

像是不满。

沈弃低头小声道:

“没说你不好,你是另一种好。”

姜红烛听见了,笑道:

“你还哄灯?”

沈弃叹气:

“身边会发光的东西都不好惹,得客气点。”

姜红烛觉得很有道理。

承天祠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三道金色符纸。

每一道符纸上都写着“天籍镇魂”四个小字。

沈弃刚靠近,掌心黑痕便微微发热。

那三道符纸也同时一颤。

姜红烛看了一眼,低声道:

“天籍镇魂符,专镇邪魂、散魂、旧魂。”

沈弃问:

“对我有用吗?”

姜红烛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

“算了。”

沈弃伸出右手,慢慢贴近第一道符纸。

符纸上的金光骤然亮起。

像是要反击。

可下一刻,掌心黑痕轻轻一闪。

金光被吸入一缕。

符纸瞬间暗了一半。

沈弃眼睛一亮。

“好东西。”

姜红烛提醒:

“别吃太多,会被里面的人察觉。”

沈弃遗憾地收手。

“那太可惜了。”

他现在算是发现了。

这些跟九天有关的东西,对别人是威压,对他是补品。

虽然每次吃得都疼,但确实涨修为。

穷人修炼最怕没资源。

现在好了。

他的资源,好像是天上人的规矩。

这想法刚出现,沈弃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是被白衣天使知道,估计当场掐死他。

姜红烛屈指一点。

红伞边缘落下一滴红色烛泪。

烛泪滴在门缝上,无声融开一线缝隙。

“进去。”

她道。

沈弃小心翼翼推门。

门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

两人闪身入内。

承天祠里,烛火全灭。

只有玉床旁的阵纹还亮着青光。

赵玄躺在玉床上,身体剧烈抽搐。

他的眉心处,黑色笔痕已经扩散成两道扭曲墨线。

墨线缠绕在一起,隐约组成两个字。

沈弃。

沈弃看见这一幕,头皮一麻。

“我的名字怎么长他脸上了?”

姜红烛低声道:

“不是长在脸上,是印在魂上。”

沈弃脸色更差。

“这听起来更吓人。”

玉床旁,灰衣供奉半跪在地,右手捂着口。

他手里的黑针已经断成两截。

针尖掉在地上,冒着丝丝黑烟。

赵家家主扶着他,脸色铁青。

“供奉,这是怎么回事?”

灰衣供奉死死盯着赵玄眉心。

“不是普通笔痕。”

“那是什么?”

灰衣供奉声音发颤:

“是旧律留名。”

赵家家主脸色一变。

“旧律?”

灰衣供奉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

小印上刻着“承天”二字。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印上。

“以赵氏承天籍,镇此无名邪笔!”

青铜小印亮起。

祠堂内悬挂的赵家祖宗牌位同时震动。

一道道青光从牌位中落下,汇入小印。

赵家家主眼神一狠。

“供奉,要不要直接了赵玄?”

沈弃藏在阴影里,眼神一动。

这家主够狠。

赵玄可是赵家年轻一辈的天才。

说就。

灰衣供奉道:

“不能。赵玄若死,笔债会立刻转回那个杂役身上,到时候旧律反噬,我们便失了线索。”

赵家家主沉声道:

“那该如何?”

灰衣供奉盯着赵玄眉心,低声道:

“剥魂。”

沈弃心里一冷。

姜红烛眼神也微微一眯。

赵家家主脸色变了变。

“剥玄儿的魂?”

灰衣供奉道:

“只剥一魄。旧笔要收债,便给它一魄。再以承天印隔断因果。如此,既可保赵玄性命,又能让那杂役承受不完整的债。”

赵家家主犹豫一瞬,咬牙道:

“做。”

沈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原本以为赵家是要救赵玄。

结果他们救人的办法,是从赵玄魂里剥下一魄,拿去填债。

赵玄坏。

赵阙也坏。

但赵家更坏。

坏得很整齐。

像一窝养得很好的毒虫。

灰衣供奉举起承天印。

青光压向赵玄眉心。

赵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

他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声。

可他醒不过来。

眉心那两个“沈弃”字开始发亮。

沈弃掌心笔纹也开始滚烫。

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从祠堂深处传来。

名债在催他。

若再不出手,赵玄的一魄就会被赵家剥走。

到时候,这笔债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沈弃低声问姜红烛:

“我现在该怎么收债?”

姜红烛看向他:

“你问我?”

沈弃道:

“你不是懂旧律吗?”

姜红烛笑了:

“我只懂传闻,不懂怎么执笔。”

沈弃脸色一黑。

“那你来看什么?”

姜红烛理直气壮:

“看你怎么会。”

沈弃差点没忍住骂人。

会?

他会个屁。

他昨天还是杂役。

今天被迫变成执笔者。

连笔怎么拿都没学明白,就要上来收魂。

修仙界做事都不培训的吗?

眼看承天印青光越来越盛,赵玄眉心笔痕开始扭曲。

沈弃咬了咬牙。

算了。

先动手再说。

他抬起右手。

掌心笔纹发热。

虚幻黑笔在指间凝出。

这一次,它比雨夜中更清晰了一些。

笔身漆黑,笔尖无墨。

可周围的黑暗像被它吸引,纷纷向笔尖凝聚。

姜红烛眼神一亮。

“真漂亮。”

沈弃没心情欣赏。

他盯着赵玄眉心。

写名可镇魂。

可这次不是镇。

是收债。

他该写什么?

赵玄?

不行。

一旦写错,说不定直接把赵玄写死。

沈弃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没打算替赵家人灭口。

他要的是赵玄一魂。

不是赵玄一命。

就在他犹豫时,赵玄眉心那两个“沈弃”字忽然微微一颤。

沈弃脑中浮现一句话。

名债收名,魂债收魂。

他心头一动。

如果要收一魂,不一定要写赵玄的名字。

也许要写他欠下的那部分。

赵玄欠他什么?

一剑意。

一掌羞辱。

一场同境不公。

还有一道天赐剑纹。

不。

最关键的是——

赵玄想他,却被他以笔痕反制。

这债的,是那道剑纹。

沈弃眼神一凝。

他抬笔,在空中缓缓写下两个字。

剑债。

字成的一瞬间,整座承天祠骤然一暗。

灰衣供奉脸色大变。

“谁!”

承天印的青光被一股黑色笔痕从中间切开。

赵玄眉心处的“沈弃”二字骤然散开,化作一条细黑墨线,缠向他的右手。

那是他曾催动天赐剑纹的手。

赵玄昏迷中发出一声惨叫。

一缕青白色魂光从他右手中被拉出。

那魂光形如小剑。

不断挣扎。

沈弃心头一震。

这就是赵玄的一魂?

不。

不是完整一魂。

是他剑纹修行中凝出的一道剑魄雏形。

收走它,赵玄不会死。

但他的剑道基,会被削掉一截。

这比他更狠。

灰衣供奉怒吼:

“住手!”

承天印青光暴涨。

赵家家主也猛地转头,终于发现了阴影里的两人。

“谁在那里!”

姜红烛红伞一转,遮蔽两人的红光散去。

沈弃提着青灯,握着虚幻黑笔,站在祠堂阴影中。

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赵家家主失声:

“沈弃!”

灰衣供奉眼中意炸开。

“你竟敢来赵家!”

沈弃一边咬牙维持笔痕,一边喘气道:

“你们赵家请得太急,我不来显得没礼貌。”

灰衣供奉怒道:

“找死!”

他抬手打出一道青光。

姜红烛红伞一横,挡在沈弃身前。

青光落在伞面上,化作一片火星。

她笑吟吟道:

“赵供奉,欺负一个引气小修,传出去不好听吧?”

灰衣供奉看见她,脸色一变。

“姜红烛?”

赵家家主也变了脸色。

“魔门妖女!”

姜红烛微笑:

“别叫这么大声,人家会害羞。”

沈弃抽空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名气不小啊。

灰衣供奉咬牙道:

“魔门也敢手赵家的事?”

姜红烛道:

“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热闹。”

“你当老夫信?”

“你信不信不要紧。”

她看向沈弃。

“他信就行。”

沈弃很想说自己也不信。

但现在不是拆台的时候。

赵玄右手中的剑魄越来越清晰。

沈弃感觉自己体内灵气几乎被抽。

笔纹很烫。

烫得像要把手掌烧穿。

可那道剑魄还差一点才能被完全取出。

灰衣供奉显然看出来了。

他不再理会姜红烛,直接催动承天印。

“赵氏祖灵,镇!”

祠堂内所有祖宗牌位同时亮起。

一道道青光化作锁链,朝沈弃缠来。

姜红烛红伞旋转,挡住大半。

可仍有几条青光锁链绕开红伞,直扑沈弃。

沈弃咬牙。

右手执笔,不能停。

左手抱着青灯。

他忽然想起青灯照死人路。

这灯既然能避开赵临的招,也许能避开祖灵锁?

他猛地把青灯往地上一放。

“照路!”

青灯火苗一晃。

灯光落在祠堂地面。

地面上,竟浮现出一条窄窄的黑色小路。

那条路从沈弃脚下延伸到赵玄玉床前。

路外青光锁链翻涌。

路内却静得像无人之地。

几条锁链撞到黑路边缘,竟像撞到无形墙壁,被弹了出去。

沈弃眼睛一亮。

好灯!

姜红烛也看得眼神微亮。

“陈九这盏灯,果然没那么简单。”

灰衣供奉脸色铁青。

“陈九连照冥灯都给了你!”

照冥灯?

沈弃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原来这灯叫照冥灯。

听起来更不吉利了。

不过好用是真的好用。

借着青灯护路,沈弃终于把最后一笔写完。

剑债二字黑光大盛。

赵玄右手中的剑魄被彻底抽出,化作一道小小青白剑影,落入沈弃笔尖。

轰!

沈弃丹田猛地一震。

那道剑魄顺着笔纹涌入掌心,又被黑痕吞下,最终沉入丹田。

他的气旋骤然壮大。

黑气在气旋中游走,竟凝出一缕锋锐之意。

沈弃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他感觉自己的右手里多了一点东西。

像剑。

又不像剑。

更像一条被他收下的债。

赵玄则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玉床上弓起,又重重落下。

他的右手无力垂下。

眉心笔痕缓缓消失。

名债,收了。

沈弃脸色惨白,却笑了一下。

“成了。”

姜红烛看着他,眼底异彩连连。

“原来这就是旧律收名。”

灰衣供奉怒到极致。

“你废了赵玄的剑魄!”

沈弃擦了擦嘴角血,抬头看他。

“你们不是要剥他一魄吗?”

灰衣供奉脸色阴沉。

沈弃继续道:

“我剥,至少他还活着。”

赵家家主怒吼:

“你找死!”

整个承天祠的阵法彻底爆发。

三层青光从四面八方压来。

姜红烛脸色也凝重了些。

“该走了。”

沈弃点头。

“怎么走?”

姜红烛抓住他的肩。

“还是老办法。”

“又拎?”

“这次快点。”

话音未落,红伞骤然打开。

红光卷起沈弃和青灯,化作一道烛影,朝祠堂外掠去。

灰衣供奉怒喝:

“留下!”

承天印飞起,青光如山般砸落。

姜红烛闷哼一声,红伞伞面裂开一道细缝。

沈弃脸色一变。

这女人也不是无敌的。

他咬牙抬起右手。

刚收来的那缕剑魄之力在丹田中一动。

沈弃不会剑法。

但他会写。

他以虚幻黑笔在空中狠狠划了一横。

那一横,不像字。

像剑。

黑色笔痕化作一道薄薄剑影,斩在青光上。

砰!

剑影碎裂。

青光也被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姜红烛带着沈弃冲出了祠堂。

雨夜重新扑面而来。

赵家内院警钟大作。

“有贼!”

“承天祠遇袭!”

“封门!”

姜红烛抓着沈弃一路飞掠。

沈弃被风雨抽得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着青灯。

“去哪?”

姜红烛道:

“逃命。”

“往哪逃?”

姜红烛笑道:

“当然是赵家最不敢追的地方。”

沈弃心里有种不妙预感。

“哪里?”

姜红烛红伞一转,带着他跃上赵家屋脊。

远处,一座高楼在雨夜中矗立。

楼顶挂着一面黑金旗。

旗上绣着两个字。

天籍。

姜红烛笑意盈盈:

“赵家的天籍楼。”

沈弃脸色一变。

“你疯了?那不是更危险?”

姜红烛道:

“最危险的地方,当然最适合躲。”

沈弃怒道:

“谁教你的?”

姜红烛道:

“魔门。”

沈弃心里骂了一句。

魔门迟早倒闭。

身后,灰衣供奉已经追出祠堂,怒声震动雨夜:

“封锁赵家!”

“沈弃、姜红烛,一个都不准走!”

沈弃被姜红烛拖着冲向天籍楼,回头看了一眼承天祠。

祠堂内,赵玄仍躺在玉床上,眉心笔痕已散。

但他右手无力垂落,再也握不住剑。

沈弃掌心笔纹微微一亮。

脑中浮现出一行字。

名债已收。

紧接着,又浮现第二行。

律债初启。

沈弃心里一沉。

“不是吧?”

名债刚完。

律债又来?

他低声骂道:

“你们旧律是不是放贷出身的?”

没有回应。

只有雨夜里,赵家的天籍楼越来越近。

而楼中某处,一枚尘封多年的青铜册页,忽然自己翻开。

空白页上,缓缓浮出一笔黑痕。

像是在等待某个无籍之人,亲手写下第一条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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