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已经先一步进去了。”
姜红烛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雨落红伞。
可沈弃听完,后背却慢慢凉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黑痕隐在皮肉下,笔纹微微发热。
那种感觉很怪。
像有一看不见的线,从他的掌心延伸出去,穿过雨夜,穿过赵家三层阵法,最后落进了承天祠深处。
线的另一端,是赵玄。
也可能不是赵玄。
而是他魂里那两个字。
沈弃。
沈弃脸色有点难看。
“我的名字怎么进去的?”
姜红烛撑着红伞,笑道:
“你自己写的。”
沈弃一愣。
他想起在雨夜山溪边,自己用虚幻黑笔在空中写下了“赵临”二字。
可赵玄?
他没写过赵玄的名字。
姜红烛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慢悠悠道:
“旧笔不只记你写下的字,也记你欠下的债。”
沈弃皱眉:
“所以赵玄的名字是名债带进去的?”
“差不多。”
姜红烛看着承天祠中忽明忽暗的灯火。
“赵玄被你的笔痕伤过,他的魂已经沾了旧律。赵家想用镇魂针封他,等于是往旧律上加锁。”
沈弃问:
“然后呢?”
姜红烛笑了笑:
“旧律最不喜欢别人给它上锁。”
话音刚落。
承天祠里,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赵玄的。
是赵家供奉的。
沈弃脸色一变。
祠堂外三层阵法同时亮起青光。
无数符文沿着墙壁、屋檐、地砖快速游走。
整个赵家内院瞬间惊醒。
“祠堂出事了!”
“快!”
“保护供奉!”
杂乱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姜红烛微微抬伞,红色伞面挡住了两人的气息。
她站在雨里,笑意盈盈:
“现在进去,正好。”
沈弃看向她:
“你管这叫正好?”
姜红烛道:
“乱,才好进。”
沈弃看着承天祠周围越来越多的赵家修士,认真道:
“我觉得这乱得有点太好进了。”
姜红烛伸手抓住他的肩。
“别动。”
沈弃身体一僵。
“你又要拎我?”
“这次不拎。”
“那就好。”
下一刻,姜红烛红伞一转。
沈弃只觉得眼前雨幕猛地一花。
他脚下像踩空,又像踏进了一层薄薄的烛火。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了承天祠的屋檐阴影下。
外面的赵家修士从他们身旁跑过,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
红伞笼下一片安静。
伞外是混乱脚步与急促雨声。
伞内却像另一个世界。
沈弃看向姜红烛。
“你这伞比陈老的灯好用。”
青灯在他怀里微微一晃。
像是不满。
沈弃低头小声道:
“没说你不好,你是另一种好。”
姜红烛听见了,笑道:
“你还哄灯?”
沈弃叹气:
“身边会发光的东西都不好惹,得客气点。”
姜红烛觉得很有道理。
承天祠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三道金色符纸。
每一道符纸上都写着“天籍镇魂”四个小字。
沈弃刚靠近,掌心黑痕便微微发热。
那三道符纸也同时一颤。
姜红烛看了一眼,低声道:
“天籍镇魂符,专镇邪魂、散魂、旧魂。”
沈弃问:
“对我有用吗?”
姜红烛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
“算了。”
沈弃伸出右手,慢慢贴近第一道符纸。
符纸上的金光骤然亮起。
像是要反击。
可下一刻,掌心黑痕轻轻一闪。
金光被吸入一缕。
符纸瞬间暗了一半。
沈弃眼睛一亮。
“好东西。”
姜红烛提醒:
“别吃太多,会被里面的人察觉。”
沈弃遗憾地收手。
“那太可惜了。”
他现在算是发现了。
这些跟九天有关的东西,对别人是威压,对他是补品。
虽然每次吃得都疼,但确实涨修为。
穷人修炼最怕没资源。
现在好了。
他的资源,好像是天上人的规矩。
这想法刚出现,沈弃自己都吓了一跳。
要是被白衣天使知道,估计当场掐死他。
姜红烛屈指一点。
红伞边缘落下一滴红色烛泪。
烛泪滴在门缝上,无声融开一线缝隙。
“进去。”
她道。
沈弃小心翼翼推门。
门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
两人闪身入内。
承天祠里,烛火全灭。
只有玉床旁的阵纹还亮着青光。
赵玄躺在玉床上,身体剧烈抽搐。
他的眉心处,黑色笔痕已经扩散成两道扭曲墨线。
墨线缠绕在一起,隐约组成两个字。
沈弃。
沈弃看见这一幕,头皮一麻。
“我的名字怎么长他脸上了?”
姜红烛低声道:
“不是长在脸上,是印在魂上。”
沈弃脸色更差。
“这听起来更吓人。”
玉床旁,灰衣供奉半跪在地,右手捂着口。
他手里的黑针已经断成两截。
针尖掉在地上,冒着丝丝黑烟。
赵家家主扶着他,脸色铁青。
“供奉,这是怎么回事?”
灰衣供奉死死盯着赵玄眉心。
“不是普通笔痕。”
“那是什么?”
灰衣供奉声音发颤:
“是旧律留名。”
赵家家主脸色一变。
“旧律?”
灰衣供奉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
小印上刻着“承天”二字。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印上。
“以赵氏承天籍,镇此无名邪笔!”
青铜小印亮起。
祠堂内悬挂的赵家祖宗牌位同时震动。
一道道青光从牌位中落下,汇入小印。
赵家家主眼神一狠。
“供奉,要不要直接了赵玄?”
沈弃藏在阴影里,眼神一动。
这家主够狠。
赵玄可是赵家年轻一辈的天才。
说就。
灰衣供奉道:
“不能。赵玄若死,笔债会立刻转回那个杂役身上,到时候旧律反噬,我们便失了线索。”
赵家家主沉声道:
“那该如何?”
灰衣供奉盯着赵玄眉心,低声道:
“剥魂。”
沈弃心里一冷。
姜红烛眼神也微微一眯。
赵家家主脸色变了变。
“剥玄儿的魂?”
灰衣供奉道:
“只剥一魄。旧笔要收债,便给它一魄。再以承天印隔断因果。如此,既可保赵玄性命,又能让那杂役承受不完整的债。”
赵家家主犹豫一瞬,咬牙道:
“做。”
沈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原本以为赵家是要救赵玄。
结果他们救人的办法,是从赵玄魂里剥下一魄,拿去填债。
赵玄坏。
赵阙也坏。
但赵家更坏。
坏得很整齐。
像一窝养得很好的毒虫。
灰衣供奉举起承天印。
青光压向赵玄眉心。
赵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
他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声。
可他醒不过来。
眉心那两个“沈弃”字开始发亮。
沈弃掌心笔纹也开始滚烫。
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从祠堂深处传来。
名债在催他。
若再不出手,赵玄的一魄就会被赵家剥走。
到时候,这笔债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沈弃低声问姜红烛:
“我现在该怎么收债?”
姜红烛看向他:
“你问我?”
沈弃道:
“你不是懂旧律吗?”
姜红烛笑了:
“我只懂传闻,不懂怎么执笔。”
沈弃脸色一黑。
“那你来看什么?”
姜红烛理直气壮:
“看你怎么会。”
沈弃差点没忍住骂人。
会?
他会个屁。
他昨天还是杂役。
今天被迫变成执笔者。
连笔怎么拿都没学明白,就要上来收魂。
修仙界做事都不培训的吗?
眼看承天印青光越来越盛,赵玄眉心笔痕开始扭曲。
沈弃咬了咬牙。
算了。
先动手再说。
他抬起右手。
掌心笔纹发热。
虚幻黑笔在指间凝出。
这一次,它比雨夜中更清晰了一些。
笔身漆黑,笔尖无墨。
可周围的黑暗像被它吸引,纷纷向笔尖凝聚。
姜红烛眼神一亮。
“真漂亮。”
沈弃没心情欣赏。
他盯着赵玄眉心。
写名可镇魂。
可这次不是镇。
是收债。
他该写什么?
赵玄?
不行。
一旦写错,说不定直接把赵玄写死。
沈弃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没打算替赵家人灭口。
他要的是赵玄一魂。
不是赵玄一命。
就在他犹豫时,赵玄眉心那两个“沈弃”字忽然微微一颤。
沈弃脑中浮现一句话。
名债收名,魂债收魂。
他心头一动。
如果要收一魂,不一定要写赵玄的名字。
也许要写他欠下的那部分。
赵玄欠他什么?
一剑意。
一掌羞辱。
一场同境不公。
还有一道天赐剑纹。
不。
最关键的是——
赵玄想他,却被他以笔痕反制。
这债的,是那道剑纹。
沈弃眼神一凝。
他抬笔,在空中缓缓写下两个字。
剑债。
字成的一瞬间,整座承天祠骤然一暗。
灰衣供奉脸色大变。
“谁!”
承天印的青光被一股黑色笔痕从中间切开。
赵玄眉心处的“沈弃”二字骤然散开,化作一条细黑墨线,缠向他的右手。
那是他曾催动天赐剑纹的手。
赵玄昏迷中发出一声惨叫。
一缕青白色魂光从他右手中被拉出。
那魂光形如小剑。
不断挣扎。
沈弃心头一震。
这就是赵玄的一魂?
不。
不是完整一魂。
是他剑纹修行中凝出的一道剑魄雏形。
收走它,赵玄不会死。
但他的剑道基,会被削掉一截。
这比他更狠。
灰衣供奉怒吼:
“住手!”
承天印青光暴涨。
赵家家主也猛地转头,终于发现了阴影里的两人。
“谁在那里!”
姜红烛红伞一转,遮蔽两人的红光散去。
沈弃提着青灯,握着虚幻黑笔,站在祠堂阴影中。
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赵家家主失声:
“沈弃!”
灰衣供奉眼中意炸开。
“你竟敢来赵家!”
沈弃一边咬牙维持笔痕,一边喘气道:
“你们赵家请得太急,我不来显得没礼貌。”
灰衣供奉怒道:
“找死!”
他抬手打出一道青光。
姜红烛红伞一横,挡在沈弃身前。
青光落在伞面上,化作一片火星。
她笑吟吟道:
“赵供奉,欺负一个引气小修,传出去不好听吧?”
灰衣供奉看见她,脸色一变。
“姜红烛?”
赵家家主也变了脸色。
“魔门妖女!”
姜红烛微笑:
“别叫这么大声,人家会害羞。”
沈弃抽空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名气不小啊。
灰衣供奉咬牙道:
“魔门也敢手赵家的事?”
姜红烛道:
“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热闹。”
“你当老夫信?”
“你信不信不要紧。”
她看向沈弃。
“他信就行。”
沈弃很想说自己也不信。
但现在不是拆台的时候。
赵玄右手中的剑魄越来越清晰。
沈弃感觉自己体内灵气几乎被抽。
笔纹很烫。
烫得像要把手掌烧穿。
可那道剑魄还差一点才能被完全取出。
灰衣供奉显然看出来了。
他不再理会姜红烛,直接催动承天印。
“赵氏祖灵,镇!”
祠堂内所有祖宗牌位同时亮起。
一道道青光化作锁链,朝沈弃缠来。
姜红烛红伞旋转,挡住大半。
可仍有几条青光锁链绕开红伞,直扑沈弃。
沈弃咬牙。
右手执笔,不能停。
左手抱着青灯。
他忽然想起青灯照死人路。
这灯既然能避开赵临的招,也许能避开祖灵锁?
他猛地把青灯往地上一放。
“照路!”
青灯火苗一晃。
灯光落在祠堂地面。
地面上,竟浮现出一条窄窄的黑色小路。
那条路从沈弃脚下延伸到赵玄玉床前。
路外青光锁链翻涌。
路内却静得像无人之地。
几条锁链撞到黑路边缘,竟像撞到无形墙壁,被弹了出去。
沈弃眼睛一亮。
好灯!
姜红烛也看得眼神微亮。
“陈九这盏灯,果然没那么简单。”
灰衣供奉脸色铁青。
“陈九连照冥灯都给了你!”
照冥灯?
沈弃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原来这灯叫照冥灯。
听起来更不吉利了。
不过好用是真的好用。
借着青灯护路,沈弃终于把最后一笔写完。
剑债二字黑光大盛。
赵玄右手中的剑魄被彻底抽出,化作一道小小青白剑影,落入沈弃笔尖。
轰!
沈弃丹田猛地一震。
那道剑魄顺着笔纹涌入掌心,又被黑痕吞下,最终沉入丹田。
他的气旋骤然壮大。
黑气在气旋中游走,竟凝出一缕锋锐之意。
沈弃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他感觉自己的右手里多了一点东西。
像剑。
又不像剑。
更像一条被他收下的债。
赵玄则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玉床上弓起,又重重落下。
他的右手无力垂下。
眉心笔痕缓缓消失。
名债,收了。
沈弃脸色惨白,却笑了一下。
“成了。”
姜红烛看着他,眼底异彩连连。
“原来这就是旧律收名。”
灰衣供奉怒到极致。
“你废了赵玄的剑魄!”
沈弃擦了擦嘴角血,抬头看他。
“你们不是要剥他一魄吗?”
灰衣供奉脸色阴沉。
沈弃继续道:
“我剥,至少他还活着。”
赵家家主怒吼:
“你找死!”
整个承天祠的阵法彻底爆发。
三层青光从四面八方压来。
姜红烛脸色也凝重了些。
“该走了。”
沈弃点头。
“怎么走?”
姜红烛抓住他的肩。
“还是老办法。”
“又拎?”
“这次快点。”
话音未落,红伞骤然打开。
红光卷起沈弃和青灯,化作一道烛影,朝祠堂外掠去。
灰衣供奉怒喝:
“留下!”
承天印飞起,青光如山般砸落。
姜红烛闷哼一声,红伞伞面裂开一道细缝。
沈弃脸色一变。
这女人也不是无敌的。
他咬牙抬起右手。
刚收来的那缕剑魄之力在丹田中一动。
沈弃不会剑法。
但他会写。
他以虚幻黑笔在空中狠狠划了一横。
那一横,不像字。
像剑。
黑色笔痕化作一道薄薄剑影,斩在青光上。
砰!
剑影碎裂。
青光也被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姜红烛带着沈弃冲出了祠堂。
雨夜重新扑面而来。
赵家内院警钟大作。
“有贼!”
“承天祠遇袭!”
“封门!”
姜红烛抓着沈弃一路飞掠。
沈弃被风雨抽得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抱着青灯。
“去哪?”
姜红烛道:
“逃命。”
“往哪逃?”
姜红烛笑道:
“当然是赵家最不敢追的地方。”
沈弃心里有种不妙预感。
“哪里?”
姜红烛红伞一转,带着他跃上赵家屋脊。
远处,一座高楼在雨夜中矗立。
楼顶挂着一面黑金旗。
旗上绣着两个字。
天籍。
姜红烛笑意盈盈:
“赵家的天籍楼。”
沈弃脸色一变。
“你疯了?那不是更危险?”
姜红烛道:
“最危险的地方,当然最适合躲。”
沈弃怒道:
“谁教你的?”
姜红烛道:
“魔门。”
沈弃心里骂了一句。
魔门迟早倒闭。
身后,灰衣供奉已经追出祠堂,怒声震动雨夜:
“封锁赵家!”
“沈弃、姜红烛,一个都不准走!”
沈弃被姜红烛拖着冲向天籍楼,回头看了一眼承天祠。
祠堂内,赵玄仍躺在玉床上,眉心笔痕已散。
但他右手无力垂落,再也握不住剑。
沈弃掌心笔纹微微一亮。
脑中浮现出一行字。
名债已收。
紧接着,又浮现第二行。
律债初启。
沈弃心里一沉。
“不是吧?”
名债刚完。
律债又来?
他低声骂道:
“你们旧律是不是放贷出身的?”
没有回应。
只有雨夜里,赵家的天籍楼越来越近。
而楼中某处,一枚尘封多年的青铜册页,忽然自己翻开。
空白页上,缓缓浮出一笔黑痕。
像是在等待某个无籍之人,亲手写下第一条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