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寿回来的大巴上,陈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开始写。写他在那家公司的三年,写他加过的班、挨过的骂、被克扣的奖金、被画过的饼。不煽情,不骂人,不喊口号,只是写事实。什么时候入职,工资多少,加班多少,奖金多少,领导说了什么话,他怎么回的。像写代码一样写,一行一行,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修辞,没有情绪的渲染。
大巴晃了一路,他写了一路。到龙头寺的时候,备忘录里多了三千多个字。
他没发出去。存在手机里,关了屏幕,打车回家。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没出门,也没怎么吃东西。冰箱里还有半箱速冻水饺,他煮了两次,每次吃八个,剩下的时间要么在改那份文稿,要么在翻王浩发给他的那些资料。改文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有个毛病——总想把那些过分刺眼的事实写得温和一点,好像怕吓到谁。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心一横,决定不改了。事实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如果有人觉得刺眼,那问题不在他,在他写出来的那些事本身。
王浩那边也快。他找了一个做劳动法的律师,姓周,在江北开了一家小律所,专门帮打工人维权。周律师看了王浩整理的材料,回了四个字:“可以立案。”
可以立案。这四个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陈临发现自己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被相信”的感觉——有人看了他的遭遇,没有说“你怎么不早点走”,没有说“你也太能忍了”,而是说“可以立案”。这意味着他的遭遇不是他矫情,不是他玻璃心,是那些事本身不对。
周三晚上,王浩打来电话。
“临哥,你想好怎么公开了吗?”
陈临靠在沙发上,头顶的灯泡坏了一盏,房间里的光线昏昏沉沉的。
“我想直播。”
“直播?”王浩的声音有点意外,“你确定?”
“确定。”陈临说,“发文字会被删,发视频会被下架,直播是实时的,他们拦不住。而且直播能看到人,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这些话,比看一篇匿名帖子更有力量。”
王浩沉默了几秒。
“你想在哪直播?抖音?B站?还是视频号?”
“抖音。”陈临说,“人多。”
“行。我帮你做技术支持,保证直播不卡。”
陈临挂了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 ——那种要做一件还没做就开始害怕的事之前,身体自动分泌的激素。他握了握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然后开始做准备工作。
他把那篇改了无数遍的稿子重新从头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删掉了最后一段。那段写的是“希望公司能认识到错误”,删掉之后他发现整篇稿子的气质变了。没有了那个软绵绵的结尾,它变成了一把没有鞘的刀,每一句话都是刀刃。
直播的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八点。陈临选这个时间是有原因的——周五晚上,大多数人刚结束一周的工作,还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在吃饭,或者在刷手机。这个时间点,他们的情绪还没有被周末的放松完全稀释,还带着工作了一周的疲惫和委屈。他选在他们最累的时候,说他们最想听的话。
周五下午,王浩来了,带来了一个补光灯和一个外接麦克风。
“你这光线不行。”王浩一进门就开始布置,把补光灯架在桌子上,又拉了一网线,直接到陈临的笔记本上,“用网线比用WiFi稳定,直播最怕卡。”
陈临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左下角有一道裂痕,是去年搬家的时候磕的。王浩手写了一排大字,贴在摄像头正上方——“你不是一个人”。
“这是什么?”陈临指着那张纸。
“提词器。”王浩说,“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不是一个人在害怕,你不是一个人想说这些话但不敢说。记住这个,到时候看着镜头,别躲。”
晚上七点五十。
直播间已经开了,但没有开摄像头。画面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今晚八点,聊聊我在重庆某公司的那三年。”陈临坐在摄像头前,看着屏幕上的人数在跳。从零到一百,从一百到五百,从五百到一千。他的心跳也跟着那个数字在跳,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八点整。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摄像头。
屏幕上的黑变成了他的脸。
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头发洗过了,但没怎么打理,刘海搭在额头上,看起来有些乱。房间里的灯光不好,一半脸亮着,一半脸躲在阴影里。他看到屏幕上飞速滚过的弹幕,但一条都看不清,因为他的眼睛在对焦镜头,不敢看屏幕。
“大家好,我叫陈临。”他说,声音有点紧,像一被拉到极限的弦,“上周,我从一家互联网公司辞职了。辞职的时候,我在离职申请表上写了一句话——‘因为不想再说好的’。那张表被人拍了照,发到了网上,很多人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今天我想跟大家说清楚,我为什么不想再说好的了。”
他拿起了那篇稿子。
但他没有照着念。稿子放在手边,像一个锚,让他知道自己不会飘走。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嘴里说出的话和稿子上的文字只有一部分重合。更多的部分是临时从心里翻涌出来的,那些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决定不写进稿子里的话,全都在这个时候自己跑了出来。
“过去三年,我平均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无休。三年来,我的加班时长累计超过两千个小时,但公司从来没有支付过一分钱的加班费。我们的考勤制度上写着‘加班需提前申请,经批准后方可计入调休’,但领导在会上说——‘加班是态度问题,申请加班就是能力问题’。”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他在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了那些夜晚。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只有他和王浩两个人的工位,窗外是解放碑零星的灯光,桌上是一份已经凉透了的外卖。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不需要任何稿子就能把它们一个个说出来。
弹幕开始刷了。
他看到了几个字从屏幕边缘飘过去——“我也是这样”“太真实了”“哭了”。
他没有停下来。
“上个月,我们部门做了一个大。我连续加班三个月,负责最核心的算法模块。上线之后,领导发了绩效奖金表。我的排名倒数第一,奖金三百块。领导的奖金,五万八。他在大会上说——‘公司不养闲人’。他在私下里对我说——‘年轻人不要太计较,公司培养了你’。”
他停了一秒。
“我想知道,公司到底培养了我什么?培养了我每天睡三个小时的技能?培养了我连生病都不敢请假的勇气?还是培养了我把‘好的’当成条件反射的本能?”
弹幕更快了。屏幕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块在滚动。观看人数在飙升,从一万到三万,从三万到五万,从五万到八万。
陈临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哭。他瞪着眼睛看着摄像头,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水面上的光。
“有人可能会说,你得不开心就走啊,没人你留下来。说得对,没人我。但你知道吗,当你被骂了三年‘你不有的是人’之后,你会开始相信这句话。你会觉得你不,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会觉得你所有的价值就是你这份工作,离开了这份工作,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出现了第一个裂痕。不是哭腔,是一种愤怒——对过去的自己的愤怒,对那个说了三年“好的”的自己的愤怒。
“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一件事——不是我需要那份工作,是那份工作需要我。我写了三年代码,创造了多少价值?他们克扣了我多少加班费?把我的成果拿去给领导当业绩,把我的时间拿去换他们的奖金。到最后,他们告诉我,是公司培养了我。”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培养。这个词我听了三年,每次听到都想吐。不是因为我忘恩负义,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个谎言。公司不是学校,你不是在培养我,你是在交换。我付出劳动,你支付报酬。这是一笔交易,不是一场恩情。你还想让我对你的每一分工钱感恩戴德?你自己看看你付的那些钱,够不够我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观看人数突破了十万。
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屏幕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有人在刷“说得太好了”,有人在刷“我在XX公司也是这样”,有人在刷“兄弟挺住”。
陈临看到了其中一条。
那个ID只有三个字——“老李说”。
弹幕的内容是五个字:“谢谢你,陈临。”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零点几秒,眼眶里的热意更浓了。他知道那是谁。是那个在张伟办公室门口给他竖大拇指的老李。是那个老婆生孩子只请了三天陪产假、在群里问了一句劳动法就撤回的老李。是那个手里也攥着公司黑料、但一直不敢说的老李。
老李在看。
老李在说谢谢。
“我不知道这场直播会有什么后果。”陈临的声音沉了下来,沉到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也许我会被,也许我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也许我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但我想说的是——我已经在难走的路上走了三年了,再难走一点,也无所谓了。”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提前想好的。它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它是对的,它就该这么说。
“我不想再当那个只会说‘好的’的人了。从今天起,我要说的,是‘不行’。”
他关掉了摄像头。
屏幕上重新变成了一片黑。
但那片黑上面,弹幕还在刷,像停不下来的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陈临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王浩走过来,没说话,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指了指屏幕。
“还在涨。”
陈临低头看了一眼。
观看人数:十七万。
他的手机开始震。
一个接一个,微信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有陌生人的鼓励,有前同事的感谢,有媒体记者的采访请求,有律师的免费咨询邀约。每一条都在说同样的话——“你说的就是我们想说的”。
他一条都没回。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还在滚动的弹幕,觉得这十七万个人,每一个都像他。每一个都说过的太多,说过“不行”的太少。每一个都在某个办公室里、某个饭局上、某个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过怎么拒绝,但第二天早上还是说出了“好的”。
他不是一个人。
王浩贴的那张纸上的字,他今天终于信了。
“临哥。”王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看这个。”
王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截图,有人把陈临直播的片段剪了出来,配上了字幕和背景音乐。发布不到一个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
标题是:《那个在离职单上写“不想再说好的”的程序员,今晚直播了》。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已经过了十万。
“我不是程序员,但我在每一家公司都说过无数个‘好的’。谢谢你替我说了‘不行’。”
陈临把手机还给王浩,站起来,走到窗边。七星岗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是解放碑的灯火,近处是居民楼里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的窗户也亮着,但灯泡坏了一盏,光线昏黄,刚好够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影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不是因为他变了一个人,是因为他终于让某些人看到了他本来的样子。不说“好的”的样子,说不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重庆本地的,但不是他存的任何一个联系人。
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完了。”
陈临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觉得好笑——他完了。他完在哪里?完在说了实话?完在让十七万人听到了真相?完在终于不再当那个沉默的、顺从的、任人宰割的“好的先生”?
如果他这样就叫完了,那他从一开始就没开始过。
他没回这条短信。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对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回到桌前的时候,王浩正在看后台数据。他转过头,表情有些严肃。
“临哥,你猜刚才那个律师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我们这些证据,除了劳动仲裁,还可以走刑事。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公司那个后门程序,如果涉及到客户数据的非法获取,就不是赔偿的问题了,是要坐牢的。”
陈临坐下来,把那杯已经不太温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就走刑事。”
王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只是张伟,可能会牵扯到更上面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陈临把杯子放下,“他们如果真的因为那些事坐牢,不是我害的,是他们自己做的。我只是把窗户打开了。”
王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盆快死的绿萝吹得晃了一下。陈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发现它居然冒出了一片新的叶子,嫩绿色的,卷着,还没完全展开。
它在活。
他也在活。
手机最后震了一次。是姜瑶。
“你今晚直播了?”
“嗯。”
“我看到了。”
陈临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说‘不想再当那个只会说好的的人’的时候,我在值班室看的。旁边有个护士问我是不是感冒了,眼睛红了。”
陈临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了。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他不习惯的东西——温暖。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因为他的话红了眼眶。这个城市里,有人在为他红了眼眶。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谢谢你,姜。”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觉得“姜”这个称呼太亲昵了,但已经发了,撤不回来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等她回复。
姜瑶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不是句号,不是省略号。是逗号。
一个逗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话没说完?意味着未完待续?还是只是打错了?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那个逗号,比任何答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