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陈临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完了”是什么意思的。

他几乎没睡。直播结束后,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散热风扇转到了极限,嗡嗡响了一整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脑子里反复回放自己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每一句都像刻在硬盘里一样清晰,删不掉,也改不了。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他终于有了一点困意,但手机震了。不是一条消息,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人在他手机里装了一个永动机。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工作群里,张伟发了一条长消息。

消息的开头是:“关于陈临同志恶意诽谤公司声誉的声明”。措辞官方得像从某个公文模板里复制粘贴的,大意是:陈临因严重违反公司纪律被解除劳动合同,心怀不满,通过网络直播散布不实信息,公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落款是公司公章的照片,红彤彤的,像一张刚开好的出生证明。

陈临看完了那条声明,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声明里没有反驳他说过的任何一个具体事实。没有说他加班时间没有两千个小时,没有说他的奖金没有被克扣,没有说公司没有在客户系统里植入后门。只是反复用“不实信息”“恶意诽谤”“严重违反”这些大词,像一堵用棉花砌成的墙,看起来很高很厚,一推就倒。

但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想起王浩说过的话——“他们越急着澄清,说明他们越慌。”陈临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但他决定信一次。

上午九点,王浩打来电话。

“你看到张伟发的声明了?”

“看到了。”

“公司的法务也给我发了律师函。”王浩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说我‘非法获取公司机密数据’,要求我立刻删除所有材料,并在公开渠道道歉,否则。”

“你怕吗?”

“怕啊。”王浩说,“但我已经把所有的材料备份了五份。一份在我手上,一份在老李那里,一份在周律师那里,还有两份在你们想不到的地方。就算他们把我电脑砸了,也删不净。”

陈临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王浩这个人是个天才。不是技术天才,而是生存天才——他在做每一件危险的事之前,都想好了退路。而且不是一条退路,是五条。多到敌人砍不完,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全。

“临哥,周律师说今天下午见一面,你有空吗?”

“有。我现在什么都没,就是有空。”

“那下午两点,江北周律师的律所。”

陈临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还是很重,但眼白里的血丝少了一些。脸色依然苍白,但苍白底下透出了一点微弱的血色,像冬天快结束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换了一件净的衬衫——不是因为他想打扮,是因为他觉得下午要去见律师,应该穿得像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刚从公司逃出来的难民。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有点发黄,他搓了半天也没搓净,最后放弃了。

出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姜瑶没有发任何消息。那个逗号还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子,等着被人接下去。

江北,周律师的律所。

律所在一个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四楼,出电梯右拐,走到走廊尽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周正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字体很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

周律师比陈临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只有一个角落是净的,放着一杯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周律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没有倒水,直接开门见山,“你们给我的材料我全部看完了。加班费、社保、后门程序——这三个方向,每一个都可以单独立案。但我想提醒你们一件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页法律条文。

“后门程序这件事,涉嫌的是刑事犯罪。刑事犯罪和劳动不一样,劳动输了赔钱,刑事犯罪输了坐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一旦举报,这件事就没有回头路了。不只是你们和公司之间的事,是国家公权力介入的事。你们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陈临和王浩对视了一眼。

“确定。”两个人同时说。

周律师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

“那好。接下来我来说风险。”他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顶端写着“公司”,左下角写着“张伟”,右下角写着“客户”。

“后门程序的直接责任人是张伟,但公司作为法人,也脱不了系。你们的举报如果被查实,公司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相关责任人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而你们——陈临,你已经辞职了,风险相对较小。但王浩,你还在职,你在举报之前,最好先离职。否则公司可以以‘泄露商业机密’为由反咬你一口。”

王浩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周律师提到了一个他可能没想到的问题——他不是自由的。他还在这家公司,他的社保、他的档案、他的下一份工作的背调,都还捏在公司手里。

“我可以在举报之前辞职。”王浩说。

“可以。但你要想好一个理由。”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你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要举报,否则在你辞职之前,他们就会先开除你,然后在你的离职证明上写一些对你不利的东西。”

王浩沉默了。

陈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浩的电脑里存着那些材料已经三年了。三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他却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可能是飞,也可能是摔。

“我可以帮你找一个下家。”陈临说。

王浩抬起头。

“我认识几个技术猎头,他们手里有一些机会。你先面试,拿到offer之后再辞职,无缝衔接,不留空窗期。这样就算公司在你离职证明上写什么,下一家公司也不会太在意。”

王浩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临哥,你自己都没找到工作,还帮我找?”

陈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确实自己都没找到工作,存款也快见底了,下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但他帮王浩找工作的念头是真诚的,真诚到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处境。

“那就一起找。”他说。

周律师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那杯一直没喝的茶推到了陈临面前。

“喝茶。铁观音,不苦。”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烈。江北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陈临站在写字楼门口,手机震了。一条短信,还是昨天那个号码。

“你以为找个律师就没事了?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他没有存这个号码,但他知道是谁。在这个世界上,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张伟是第一个。

他把短信截了图,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秒回:“保留证据,不要回复。”

陈临照做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建新北路往轻轨站走。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停下来,要了一碗小面。二两,溜,多辣。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下面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跑了很远,但她哼得很投入。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花椒、辣椒、蒜泥、猪油。这是他从小到大吃了无数遍的味道。长寿的面馆是这个味道,重庆的面馆也是这个味道,不管在哪家吃,只要调料对了,就是那个味。

他埋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一个陌生头像,昵称是一串字母数字,看起来像小号。验证消息写着:“陈临你好,我是XX报的记者,想采访你可以吗?”

XX报。不是那种追热点的自媒体,是正经的、有刊号的、在报摊上能买到的那种报纸。陈临犹豫了一下,通过了好友申请。

记者姓杨,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客气。她先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说看了他的直播,觉得他说的那些事很有代表性,“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遭遇,是很多人的缩影”。她想约他做个专访,聊聊职场PUA和劳动者权益保护的话题。

陈临没有立刻答应。他说“我想一下”,然后关了聊天窗口。

不是不想接受采访,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握好那个度。直播的时候他是对着镜头自己说,想到哪说到哪,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感受。但采访不一样,记者会问问题,问题会引导他说出一些可能不该说的话。他不想因为一句话说错,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公信力毁掉。

他拍了张面馆的照片发给了王浩,配文:“这家的面不错,下次带你来。”

王浩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条:“姜瑶刚才找我了。”

陈临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找我嘛?”

“她说她在网上看到了你的直播,问我你是不是安全的。她说有人在你直播之后去急诊科找她,问她跟你的关系。”

陈临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有人在直播之后去找了姜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他在医院的事,知道了姜瑶是他的医生,甚至可能知道了他在走廊上帮姜瑶挡了前男友的事。他们去找姜瑶,不是为了看病,是去打听他。或者说,是去警告她——你认识的那个人,麻烦大了。

“她怎么说?”陈临问。

“她说她不认识你,你只是她的病人,医患关系已经在你出院那天结束了。”王浩把姜瑶的原话发了过来,然后又补了一句,“她说她不怪你,让你别多想。”

陈临放下筷子,盯着那碗还剩一半的小面。

面已经坨了,红油也凝了一层,看起来像一碗没人要的剩饭。

他忽然没了胃口。

他付了钱,走出面馆,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重庆的下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连拔起后忘了栽回去的树。

他在想一件事——他做这件事,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只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王浩,想到了那些被压榨的同事。他没有想到,这件事可能会波及到其他人。姜瑶只是他的医生,和他认识了不到一周,见过两次面,说过几句话。但她现在因为他,被卷进了这场麻烦里。

他掏出手机,给姜瑶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姜瑶没有立刻回。他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的时候,消息来了。

“对不起什么?”

“连累你了。”

“你没有连累我。你直播的时候没有提我的名字,没有提医院的名字,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这里打听到你的任何信息。我是医生,病人的隐私是我的底线。”

陈临看着这行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你那个前男友,不会也——”

“他今天来医院了。”姜瑶的消息打断了他,“不是来找你,是来找我。他说他在网上看到了你的直播,问我跟你的关系。我说你是我的病人,他说‘你对他说话的语气不一样’。我说‘我对每个病人的语气都不一样,这是个体化治疗’。”

个体化治疗。

陈临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姜瑶这个人真的太厉害了。她在用一个医生的专业身份,挡住所有试图越过边界的提问。每一个字都是盾牌,每一句话都是墙。她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柔软的那一面,因为她知道,一旦被人看到了,就会被当成弱点,被攻击,被利用。

“他还来找你吗?”陈临问。

“不知道。但不管他来不来,我都会在这里。这是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它。”

陈临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

“姜瑶。”

“嗯?”

“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这次姜瑶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个标点符号。

句号。

不是逗号了。

陈临盯着那个句号,琢磨它的意思。是结束?是确定?是“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还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句号比逗号更好。句号代表完整,代表她不需要任何人来续写她的句子,她自己就能把一句话说完,说得漂漂亮亮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重庆七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烫,烫得他皮肤发疼。但他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走在没有树荫的马路上,像一个终于学会说不的人,正在用每一步告诉这座城市——

他还在。

他还没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