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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85年9月1,吉林市龙潭区第二小学的校门口,像一锅刚烧开的饺子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铁栅栏大门敞开着,漆皮剥落的栏杆上,红漆写的校名缺了半边,”龙”字少了右下角,像被人啃了一口的月饼。高秀兰牵着吴漛的手,站在分班榜前面,榜上贴着一张大红纸,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蚯蚓在爬。

“瞅准了,”高秀兰指着红纸上的第三行,”吴漛,一年二班。教室在二楼,靠东头,窗户朝南。”

吴漛仰着脖子看。他七岁了,个子在同龄孩子里算中等,但脑袋显得大,身子骨却细,像一火柴棍上顶了个圆土豆。他穿着高秀兰手缝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像老人的胡须。脚上的布鞋是新的,黑面白底,但左脚的鞋头微微翘起,像一艘要扬帆的小船——那是吴卫国昨晚用废铁丝拗的鞋撑子没撑到位。

“记住了,”吴漛说,声音声气,但吐字清楚,”二班,二楼,东头。”

“去吧,”高秀兰松开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中午我来接你,给你捎煮鸡蛋。”

吴漛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书包是帆布的,军绿色,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字,字是吴卫国用红油漆刷的,刷到最后一个”上”字时油漆不够了,最后一横短了一截,像一把没磨齐的刀。书包里装着一本语文书、一本数学书、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高秀兰塞进去的一块手帕。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沉得像一块砖头,把他的肩膀勒得往一边歪,像被压弯了的细麻秆。

他随着人流往教学楼里涌。楼道里挤满了大人孩子,哭声、喊声、笑声混成一团,像一口炸了锅的杂烩。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被无数双鞋底子磨出了圆弧,像一排排被啃过的月牙。吴漛被人流推着往上走,到了二楼,左右各有两个教室。东头的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但他被前面一个大块头挡住了视线,那孩子的后脑勺像一面小鼓,把牌子遮得严严实实。

大块头往左一拐,进了一间教室。吴漛跟着人流也往左拐,抬头看了一眼牌子,上面写着”一年三班”。他没多想,跟着前面的孩子走了进去。教室里摆着二十来张课桌,桌面是木头的,漆成土黄色,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纹,像一块块长了癣的皮肤。椅子是铁的,腿儿焊得粗细不一,有几条腿短了一截,垫上纸片才能站稳。

吴漛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看见一个空位,就坐下了。他把书包卸下来,放在桌斗里,铁皮铅笔盒磕在桌斗的木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环顾四周,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正用一粉色皮筋绑头发,皮筋上缠着几断发,像微型的小扫帚。

“你叫啥?”女孩问,嘴里还含着半块水果糖,糖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吴漛,”吴漛说。

“吴啥?”女孩没听清,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吴漛,”吴漛又重复了一遍,”口天吴,三点水一个荣去掉木字旁的漛。”

女孩眨眨眼,显然没听懂最后那个复杂的拆解,但她也没再问,转过头去继续捣鼓她的皮筋。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下摆塞进黑色裤子里,裤腰勒出一圈赘肉。她手里攥着一张花名册,名册的边儿卷了,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教室,眼神像两把扫帚,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安静!”她拍了拍讲台,讲台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铅笔灰,黑乎乎的,”我姓张,叫张桂芳,是你们班主任。现在点名,点到名的,站起来,喊到。”

她翻开花名册,开始念:”马大壮!”

“到!”前排一个粗壮的男声响起,正是那个后脑勺像小鼓的大块头。

“李小梅!”

“到!”一个细声细气的女声。

“王建国!”

“到!”

……

张老师念了约莫二十个名字,教室里站起坐下,像一排被风吹倒又扶起来的稻草人。吴漛坐在最后一排,等着自己的名字。他有点紧张,手心冒汗,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

“吴……”张老师顿住了,看着花名册上的字,眉头皱成一个疙瘩。那字写得潦草,”漛”字的偏旁被墨水洇开,三点水看起来像两点水,右边的”荣”字头又写得扁,整个字缩成一团,像一粒被踩扁的米粒。

“吴无类?”张老师试探着念,然后抬起头,在教室里搜寻。

吴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他旁边扎羊角辫的女孩捅了捅他:”叫你呢,无类。”

吴漛这才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楚:”到。老师,我不叫吴无类,我叫吴漛。”

“吴无类,”张老师没听清后半句的纠正,或者说她听清了但选择相信自己看到的字,她点了点头,嘴角居然浮起一丝笑意,”好名字啊,有教无类。孔子说的,意思是不管啥样的学生,我都教。你这名字起得有文化,你爸是教书的?”

“我妈是,”吴漛想解释,”我叫吴漛,不是无类——”

“行了,坐下吧,”张老师摆摆手,打断了他,”有教无类,好,咱班就需要这精神。吴无类同学,以后好好表现,别辜负这名字。”

吴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但张老师已经念下一个名字了。他只好坐下,屁股落在铁椅子上,椅子腿短了一截,他坐上去就往一边歪,像条瘸了腿的板凳。他看了看同桌,羊角辫女孩正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抽筋的小麻雀。

“无类,”她压低声音,”以后我叫你无类吧,比吴漛好听。”

“我叫吴漛,”吴漛纠正她,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连名字都能被念错。

点名结束,张老师把花名册合上,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像有人在用铁勺子刮铝饭盒。吴漛坐在最后一排,听不太清,但他也没敢往前凑,就那么歪着身子坐着,一只手扶着桌沿,防止椅子腿不稳把自己摔下去。

第一节是语文课。张老师教拼音,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a”,粉笔字写得极大,像一张咧开的嘴。她让全班跟她读:”啊——”

“啊——”全班拖长声音,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吴无类,”张老师忽然点名,”你来读一遍,单韵母a。”

吴漛站起来,椅子腿在他屁股底下晃了晃。他清了清嗓子:”啊。”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张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好,有教无类就是有教无类,发音标准。坐下。”

吴漛坐下,椅子腿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幅度大了点,他差点滑下去,急忙抓住桌沿。桌沿上有一道裂缝,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像一微型的小针,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敢叫出声。

第二节是数学课。张老师兼教数学,她在黑板上写了”3+5=?”,然后点名:”吴无类,你来答。”

吴漛站起来,这次他学乖了,先扶住桌子:”等于8。”

“很好,”张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教鞭是竹子的,头儿劈了,像一分叉的树枝,”吴无类同学基础不错,大家要多向他学习。坐下。”

吴漛坐下,心里有点得意,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翘到一半又撇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早上母亲说的话:”二班,二楼,东头。”可他明明在二楼东头啊,怎么成了”无类”了?他扭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教学楼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黑,像一块块贴上去的烂膏药。这景色跟他想象中的”二班”不太一样,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第三节是美术课。张老师让画”我的家”,给每人发了一张白纸和一盒蜡笔。蜡笔是十二色的,盒子是纸糊的,边角软塌塌的,像被水泡过的饼。吴漛打开盒子,发现红色的蜡笔短了一截,像一被啃过的胡萝卜;蓝色的蜡笔断成两截,断面上嵌着指甲印,像被谁掐过。

他拿起半截蓝色蜡笔,开始在纸上画。他画了楼角小屋,四层的灰色老楼,墙角缺了一块,像颗缺了角的磨牙。他画了那堵灰墙,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墙上雨水冲刷的痕迹像几道凝固的泪痕。他画了窗户,窗户上拉着深绿色的窗帘,像一潭死水。最后,他在窗户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歪着脖子,黑眼珠大大的,嘴角往下撇——那是他自己,但他没意识到。

“时间到,”张老师拍了拍手,”谁愿意上来展示自己的画?”

几个孩子举手,张老师点了马大壮。马大壮举着画上去,画的是一栋楼房,楼顶上有红旗,门口有花坛,花坛里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杂烩。

“很好,”张老师点头,”马大壮同学的家很美丽。”

她又点了吴漛:”吴无类,你也上来。”

吴漛愣了一下,然后拿着画走上讲台。他把画展开,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幅画里没有红旗,没有花坛,没有五颜六色的花,只有一栋灰色的楼,一堵灰色的墙,一个歪着脖子的小人。

“这是你家?”张老师皱了皱眉,”怎么……灰扑扑的?”

“楼是灰的,”吴漛说,”墙也是灰的。我住楼角,窗户对着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是马大壮:”他家对着墙!看不见太阳!”

几个孩子跟着笑,像一群被风吹响的破铃铛。吴漛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画纸,指节发白。他的嘴角往下撇,撇得几乎要碰到下巴,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张老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张老师咳嗽了一声,教鞭敲了敲讲台:”安静!吴无类同学画得……很有特点,观察细致。虽然色调单一,但……但构图准确。下去吧,以后多画点阳光的东西。”

吴漛走回座位,脚步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烂泥里。他坐下,椅子腿又晃了一下,这次他懒得扶了,就那么歪着身子坐着,把画纸折成四折,塞进桌斗里。

中午放学铃响了,像一口破锣被敲响,声音刺得人耳膜疼。三班的孩子们呼啦一下站起来,往外涌,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吴漛背起书包,跟着人流往外走。他的肩膀被书包勒得生疼,那块”砖头包包”似的重量把他的腰压得往前探,像只被压弯了腰的小虾米。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里,忽然听见旁边一间教室里传来一个声音:”吴漛?吴漛来了没有?”

他停下脚步。那间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一年二班”。教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一张花名册,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吴漛,谁看见吴漛了?名单上有,人没来?”

吴漛站在门口,愣了约莫两秒。他抬头看看牌子,”一年二班”,然后又回头看看自己刚才走出来的那间教室,”一年三班”。两间教室挨着,东头是二班,西头是三班,他早上被马大壮的后脑勺挡住了视线,跟着人流拐错了方向。

“老师,”他走进二班的教室,声音不高,”我是吴漛。”

二班的老师姓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把眼睛放大成了两颗凸出来的玻璃球。他低头看看花名册,又抬头看看吴漛:”你就是吴漛?一上午你去哪儿了?”

“我……”吴漛张了张嘴,”我走错了,去了三班。”

“三班?”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三班张老师没发现多一个学生?”

“她点名了,”吴漛说,”她叫我……吴无类。”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有几个孩子拍桌子,像一群被逗乐了的小猴子。李老师的嘴角也抽了抽,但他忍住了,咳嗽一声:”行了,进来吧。咱班座位都满了,就剩……”他环顾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就剩那个位置了,你先坐着。”

吴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地方,有一张课桌,桌面是土黄色的,漆皮剥落,中间凹进去一块,像被人踩了一脚又勉强撑起来的小方桌——跟他爹给他做的那个铁丝模型有几分神似,只不过这个是木头的,更大,更破。桌子旁边紧挨着一个铁皮垃圾桶,桶盖是掀开的,里面堆着几张废纸和几个橘子皮,散发着一股馊甜的气味,像一锅放坏了的糖水。

椅子是铁的,四条腿焊得粗细不一,有一条腿短了约莫两指宽,垫着一块瓦片,瓦片边缘裂了缝,像一张咧开的嘴。吴漛走过去,把书包卸下来,塞进桌斗里。桌斗里已经有一层前人留下的铅笔灰和橡皮屑,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雪。

他坐下,椅子腿晃了晃,但没倒。他偏过头,看了看同桌——那是一个男孩,流着鼻涕,鼻涕已经了,在鼻孔周围结成了两道透明的痂,像两条微型的小河。男孩正用一削尖的铅笔在橡皮上戳洞,橡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眼,像一块被虫蛀过的酪。

“你坐这啊?”男孩抬起头,鼻涕痂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那我可倒霉了,挨着垃圾桶,老师提问从来瞅不见咱,但挨揍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着。”

吴漛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那凹进去的部分积着一层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灰下面是几道前任主人刻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蚯蚓:”王八蛋老师”。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约莫三秒,然后打开书包,把语文书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

书是新的,纸页散发着一股油墨味,像刚印出来的报纸。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人、口、手”三个大字,字下面是拼音。他跟着在心里默念:”人——ren,口——kou,手——shou。”

念到”手”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早上张老师说的话:”有教无类。”他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不信了,连名字都能被念错,连教室都能走错,这学上的,真是想吃鱼鱼有刺,想坐好位子位子挨着垃圾桶。

窗外,二班的教室朝南,阳光确实能照进来,但吴漛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紧挨着后门,阳光被前排的孩子挡住了,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像一排被晒得发亮的黑蘑菇。他抬起头,从人头的缝隙里望向黑板,黑板上的字被前面的脑袋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

李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吴漛歪着脖子,从缝隙里看那些字,脖子拧成了一个不舒服的角度,像一被强行拗弯的柳条。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熟悉——他刚出生的时候,从海拉尔坐火车回吉林,就是这么歪着脖子睡了七个小时,睡成了落枕。

他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但这次撇得没那么深了,像是一种认命,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拿起铅笔,在课本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吴、漛。三点水,一个荣去掉木字旁。他写得极慢,极用力,铅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像要在纸上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谁也念不错的印记。

窗外,龙潭区二小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鸽子在扑腾。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吴漛的桌面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但那光斑落在他前排同学的脑袋上,没有照到他。

他坐在阴影里,歪着脖子,攥着铅笔,像一颗被种在垃圾桶旁边的、倔强的小土豆。

(第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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