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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过了一个年,开学第一天,李老师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教室,眼镜片上的白雾还没散尽。他宣布调座位。吴漛从垃圾桶旁边被调到了第三排,同桌换成一个叫张敏的女孩。张敏留着齐耳短发,发梢微微向内卷,像一排被修剪过的冬青叶。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罩衫,袖口绣着两朵小花,针脚细密,像蚂蚁排队。她坐下时,把书包规规矩矩地摆在桌斗右侧,铅笔盒摆在桌面左上角,与桌沿成九十度角,像用尺子量过。

吴漛把自己的帆布书包塞进桌斗,书包沉,像一块砖头包包,塞进去时带起一阵铅笔灰。张敏皱了皱鼻子,但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往另一边挪了挪,像避什么埋汰的东西。

期中考试,语文和数学连考两天。吴漛答得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啃桑叶。交卷时,李老师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拿起他的卷子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抬了抬:”字写得规矩。”

发卷子那天,吉林的四月,雨来得急。早上还是晴的,到了第三节课,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扣在楼顶。雨点开始砸窗户,噼里啪啦,像谁在往玻璃上撒黄豆。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从办公室跑过来,没打伞,蓝布中山装的后背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两度,像泼了一瓶蓝墨水。

卷子被抱在怀里,最上面的几张被雨水洇了边,像泡发了的馒头。李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撂,水顺着桌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地图。

发卷子时,吴漛的卷子正好在最底下,被上面湿卷子渗下来的水渍泡了。发到手里,两个100分的”1″字洇开了,竖道子变成粗杠,像两条被踩扁的蚯蚓。红勾也花了,墨水晕成一片,像谁在上面抹了一把鼻血。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吴漛的卷子,对着灯泡看。灯光透过湿了的纸页,把卷面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幅抽象画。”吴漛,”他推了推眼镜,”你这分数,是自己描的吧?”

吴漛站起来,椅子腿晃了晃:”没有,老师,是雨淋的。”

“雨淋的?”李老师把卷子翻过来,背面也洇着水痕,”那这红勾呢?也淋花了?”

“您批的时候可能墨水没……”

“行了,”李老师把卷子拍在讲台上,啪的一声,像拍蚊子,”当场重考。我给你拿一份新卷子,现在就做。坐讲台旁边来。”

吴漛搬着凳子坐到讲台侧面,那里光线暗,只有一盏吊灯,灯泡上积着一层灰,像蒙了一块旧纱布。他摊开新卷子,是昨天的语文卷,题目他都记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

张敏坐在底下第一排,正好在他视线下方。她也在做课堂作业,但忽然停下了笔,伸手摸了摸额头,又把额头上的刘海往旁边撩了撩。她的脸颊比平时红,像被人掴了一巴掌,但没人掴她。

吴漛写到阅读理解,抬头想喘口气,看见张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咬着嘴唇,嘴唇上的皮被她咬出了一道白印子,像一道被晒裂了的泥沟。

“老师,”张敏忽然举手,声音发颤,”我难受。”

李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摸她的额头:”哟,烫的。你咋不早说?”

话音未落,张敏猛地低下头,哇的一声,吐在了桌斗里。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酸腐的气味瞬间炸开,像一锅煮过了头的酸菜,那股子馊劲直冲天灵盖。离她近的几个孩子呼啦一下散开,有人喊:”呕——”

李老师慌了,一手扶着张敏,一手招呼班长:”快去,叫校医!不,直接送医务室!”

教室里乱了。孩子们有的捂鼻子,有的探头探脑,像一群被沸水浇了窝的蚂蚁,四处乱窜。张敏被两个同学架着往外走,她的藕荷色罩衫上沾着几点秽物,像谁在上面甩了几滴黄油漆。她走过讲台时,歪着头看了吴漛一眼,那眼神不是怨,是懵,像看一本被水泡得发了胀、字都洇开了的书。

吴漛坐在讲台边,手里还攥着笔,笔尖在卷子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团。他看着张敏被架走的背影,看着她那件脏了的罩衫,看着桌斗里那滩还没收拾的呕吐物。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要是她生病就好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吓了一跳。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讲台底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赶紧弯腰去捡,额头撞在桌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他蹲在地上,摸着额头,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他腔里敲鼓。

“想啥呢,”他在心里骂自己,”人家都吐成那样了,你还想这个。吴漛,你彪啊?”

他爬起来,坐回凳子,捡起笔,在衣角上擦了擦笔尖的灰。卷子上已经洇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墨团,像一块黑色的胎记。他看看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稀稀疏疏地落在玻璃上。还有三道题没写。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还飘着张敏呕吐物的酸腐味,但他顾不上,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啃桑叶。他写完了。

李老师收拾完教室里的残局,用一块抹布擦了张敏的桌斗,抹布是灰色的,吸了秽物后颜色更深,像一块浸了油的猪皮。他走回讲台,拿起吴漛的卷子,对着标准答案一道一道地批。

红勾一个个落下,像一把把小镰刀在收割。最后,李老师放下红笔,看着卷首的分数,嘴角抽了抽:”又是双百。”

他把卷子递给吴漛,纸页边缘还翘着,像一片被水泡过的树叶。吴漛接过卷子,指尖触到纸面上未的墨水,黏糊糊的。他低头看着那两个”100″,字迹清晰,没有洇开,像两颗刚印出来的图章。

“回去吧,”李老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以后卷子……想招别弄湿。”

吴漛点点头,搬着凳子回到座位。张敏的座位空着,桌面上还摆着她的铅笔盒,铁皮盒上印着一只粉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缺了一块漆,像被人啃了一口。他坐下来,把新卷子折好,塞进书包。书包坠在肩膀上,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越背越沉。

他偏过头,看着张敏空了的座位,看着桌斗里还没散尽的那股酸腐味。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不像得意,也不像愧疚,像一种说不清的、孩子式的困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撞桌沿的地方鼓起来一个小包,像一粒藏在皮肤底下的花生米。

“要是她生病就好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赶紧摇头,像要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他打开铅笔盒,拿出那块橡皮——橡皮是父亲用废轮胎剪的,黑乎乎的,擦字时能把纸擦破——他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稀稀疏疏地落在玻璃上。吴漛坐在座位上,歪着脖子——不是落枕,是看张敏座位时拧的——像一被火烤过了头、变了形的铁丝。

他忽然觉得,这教室里的空气有点重,像一锅㸆过了头的杂烩,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上气。他伸手去推窗户,窗框是木头的,漆皮剥落,推不动。他使了劲儿,窗框猛地一震,震下一块墙皮,墙皮掉在窗台上,碎成渣。

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吹在他额头上那个小包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激灵,把脖子正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橡皮,黑乎乎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焦炭。

“明天,”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明天给她一半。”

(第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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