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早上,吴漛背着帆布书包走进教室,书包沉,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坠得他肩膀往一边塌。他走到第三排,看见张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罩衫,洗过了,但领口还留着一块淡黄色的印子,像谁在上面滴了一滴陈年的茶渍。她的齐耳短发比开学时短了一截,发梢参差不齐,像被谁用钝剪刀胡乱铰过。她的脸色苍白,不是那种净的瓷白,而是像一张被水泡发了又晾的纸,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黄。
吴漛把书包塞进桌斗,铁皮铅笔盒磕在木板上,发出叮的一声。张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埋怨,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水汽的懵,像刚从一场大雨里走出来,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淋湿的。
“好了?”吴漛问,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被踩扁的吸管。
“好了,”张敏的声音比他还轻,像一缕烟,“烧了两天,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吃坏东西了。”
吴漛点点头,把语文书从书包里掏出来,书角被水泡得卷了边,像一排被啃过的月牙。他翻开书,眼睛盯着字,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张敏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片羽毛在轻轻刮,痒,但他不敢挠。
“吴漛,”张敏忽然说,身子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别人听见,“我跟你说个事儿。”
吴漛的笔尖悬在书页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粒正在发芽的芝麻。“啥事儿?”
“我发烧那天晚上,”张敏的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罩衫袖口上的小花,针脚被她抠得起了毛,“我梦见你了。”
吴漛的手一抖,笔尖的黑点炸开了,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迅速晕成一片。他赶紧把笔提起来,但纸页上已经留下了一个蚕豆大的墨团。“梦见我啥了?”
“梦见你瞪我,”张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惧,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动物,“你就站在我床边,眼睛瞪得老大,黑眼珠占满了整个眼眶,像……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死死地瞅着我。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然后你就那么瞪着我,瞪了一宿。”
吴漛的喉咙发紧,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他想起期中考试那天,自己坐在讲台旁边,看着张敏被架走时歪着的脖子,看着她那件脏了的罩衫,看着桌斗里那滩酸腐的呕吐物。他想起自己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快得像一道闪电,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那个念头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仁上。
“我……我没瞪你,”吴漛说,声音发,像砂纸在摩擦,“我那天在讲台旁边考试呢,哪儿能去你家瞪你。”
“我知道是梦,”张敏低下头,手指还在抠袖口的小花,那朵花的边缘已经被她抠出了线头,像老人的胡须,“但那个梦太真了。我醒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都是凉的,枕头湿了一片。我妈说我是烧糊涂了,可我觉得……”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觉得啥?”吴漛问,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觉得你是不是盼着我生病,”张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吴漛的耳膜上,“这样你就少个同桌,少个人挤你。”
吴漛的脸腾地红了,从耳一直红到脖子,像被人掴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舌头像被胶水粘在了上颚上,发不出声。他确实闪过那个念头,虽然只是千分之一秒,虽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那个念头确实存在过,像一粒藏在牙缝里的花椒,看不见,但一舔就麻。
“我没有,”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锣,“我真没有。”
张敏没再说话,她转过头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的练习本,本子的塑料皮上印着一只粉色的蝴蝶,跟她铅笔盒上那只一样。她翻开本子,开始抄黑板上的生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一把小扫帚在扫落叶。
吴漛坐在旁边,如坐针毡。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椅子腿短了一截,垫着瓦片,被他这么一折腾,瓦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有人在嚼一块硬的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铅笔盒上,铁皮盒,印着一只掉了漆的蝴蝶,那是去年买的,边角磕出了好几个坑,像一张被揍肿了的脸。
他打开铅笔盒,里面躺着那块橡皮。橡皮是黑色的,长方体,约有拇指肚大小,是吴卫国用废轮胎剪的。表面粗糙,像砂纸,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青筋。这块橡皮擦字的时候,不是把铅笔灰粘起来,而是把纸面上的纤维一起刮掉,用力稍大,就能在纸上擦出一个洞。吴漛曾经用它擦过一道写错的数学题,结果把整页纸擦穿了,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窟窿,像一张突然开了嘴的脸。
他盯着那块橡皮看了约莫半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铅笔盒里的小刀,那是把削铅笔的折叠刀,刀刃只有一寸长,但极锋利,是吴卫国用钢锯条磨的。他把橡皮放在桌沿上,刀刃对准橡皮的当间,用力一压。
橡皮很韧,像一块陈年的牛皮糖。刀刃切进去,发出一种细微的、类似叹息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抽气。黑色的碎屑从切口处挤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搬家。吴漛切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他要把这块废轮胎橡皮切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张敏。
“你啥呢?”张敏被那细微的声响惊动,转过头来,看见他正在切橡皮,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好好的橡皮,切它啥?”
“给你,”吴漛没抬头,继续切,刀刃已经切到了橡皮的三分之二处,剩下的三分之一连着,像一座即将断裂的独木桥,“赔罪。”
“赔啥罪?”张敏更懵了,“你又没惹我。”
“我……”吴漛的刀刃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张敏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大大的,但比生病前陷下去了一点,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周围多了一圈淡淡的青,“我那天,脑子里想过……想过你生病就好了。就闪了一下,不是真的想。我……我嘴硬,但心里……”他说不下去了,嘴角往下撇,撇得几乎要碰到下巴,那表情不像赌气,像一种说不清的、孩子式的羞愧。
张敏看着他,看了约莫五秒。然后她伸出手,从橡皮上掰下了那一半。切口不齐,像被狗啃过的骨头,黑色的断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被撕开的地图。“这橡皮擦字行吗?”她问,声音软了一些。
“行,”吴漛把剩下的一半攥在手心里,黑色的碎屑粘在他的指缝间,像几粒黑芝麻,“就是……就是轻点擦,别使劲。”
张敏把那一半橡皮捏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看。黑色的,粗糙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沥青的橡胶味。她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铅笔盒,跟那只粉色蝴蝶躺在一起,黑与粉,像一块炭掉进了花丛里。
“那梦,”她忽然又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兴许真是我烧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吴漛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块橡皮塞进铅笔盒,关上盖子。铁皮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三天后,单元测验。数学,李老师亲自监考。卷子发下来,油墨味还没散尽,像刚印出来的报纸。张敏坐在座位上,从铅笔盒里掏出那半块黑橡皮,摆在桌角。她先写填空题,再写选择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春蚕啃桑叶——不,吴漛纠正自己,像一把小扫帚在扫落叶,他不能再想春蚕了,那是上次的比喻。
写到应用题第三道,张敏发现前面的选择题第二道好像错了。她拿起那半块黑橡皮,在错选的字母上轻轻蹭了一下。橡皮很韧,像一块陈年的牛皮糖,纸面上的铅笔灰没被粘起来,反而被刮掉了薄薄一层纤维。她加了点劲儿,又蹭了一下。纸面发出一种细微的撕裂声,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撕开一张纸。
她低头一看,选择题的区域出现了一个小洞,约有黄豆粒大小,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被撕开的嘴。她没在意,继续往下写,笔尖从洞的边缘划过,墨水洇进洞里,像一滴血渗进了伤口。
写到应用题最后一道,她发现前面那道选择题的洞好像变大了。她拿橡皮去擦应用题里的一个错字,这次她记得吴漛的话,轻点擦。但橡皮太韧了,像砂纸,轻轻一蹭,纸面上的纤维又被刮掉了一层。她停下手,看着卷子,黄豆粒大的洞旁边,又多了一道划痕,像一条细小的、裂开的峡谷。
考试结束,李老师收卷子。收到张敏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卷面上。选择题第二道,原本应该写字母的地方,赫然一个洞,洞的边缘发黑,是橡皮刮过的痕迹。洞的周围,墨水洇开,像一圈淡淡的、灰色的晕。
“这咋回事?”李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那个洞,教鞭是竹子的,头儿劈了,像一分叉的树枝。
“橡皮……擦破了,”张敏的声音发颤,像一被拨动了的琴弦。
李老师把卷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光线透过那个洞,在卷面上投下一小块圆形的亮斑,像一枚嵌在纸上的、透明的硬币。他翻过卷子,背面也透了,洞的边缘纤维翻卷,像一张咧开的嘴。“就这一道?”
“就……就这一道,”张敏说,但她知道不止,应用题旁边还有划痕,只是没穿。
李老师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烟草和粉笔灰混杂的气味:“这道选择题,正好漏掉了。五分没了。”
张敏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罩衫袖口上,那朵小花又被她抠出了新的线头。
吴漛坐在旁边,全程看着。他的手里还攥着另外半块黑橡皮,掌心被硌得生疼。他看着张敏卷子上的那个洞,看着李老师摇头的背影,看着张敏低下去的脑袋。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不像得意,也不像愧疚,像一种说不清的、孩子式的困惑。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半块黑橡皮在掌心里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子,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他忽然觉得,这块橡皮不是他切开的,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切开的,一半给了张敏,一半留给他自己,中间那道参差不齐的切口,像一道正在慢慢裂开的缝。
放学铃响了,像一口破锣被敲响。张敏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一台卡了带的收音机。她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那个洞正好折在折痕上,像一张被对折了的脸。
“对不起,”吴漛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被踩扁的吸管。
“没啥,”张敏背上书包,书包带勒在她的肩膀上,像两细麻绳,“是我没听你的,使劲擦了。”
她走出教室,藕荷色的罩衫在走廊里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褪色的花瓣。吴漛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黑橡皮,攥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还散落着几粒黑色的碎屑,像一群没来得及搬家的蚂蚁。
窗外,龙潭区二小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一片叶子被风吹进教室,落在吴漛的桌面上,叶脉清晰,像一张微型的、枯的地图。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约莫一分钟,然后把它捏起来,扔进桌斗里,跟那块废轮胎橡皮躺在一起。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书包沉,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坠得他肩膀往一边塌。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烂泥里。他的嘴角还是往下撇的,但撇的弧度变了,不像赌气,不像困惑,像一种说不清的、早熟的认命。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班的教室。张桂芳老师正在里面讲课,声音像两把扫帚在刮铝饭盒。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被叫成”吴无类”的那个上午,想起自己走错教室的糗事,想起张敏呕吐物的酸腐味,想起她说的那个梦。
“跟我玩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走廊里散开,”都倒霉。”
这句话不是自嘲,也不是抱怨,像一种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饭凉了”。他说完,转身下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楼下,高秀兰已经等在铁栅栏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饭盒里装着两个煮鸡蛋。她看见吴漛出来,招了招手:”咋才出来?鸡蛋都凉了。”
吴漛走过去,接过饭盒。鸡蛋是温的,蛋壳上还有高秀兰手心的温度。他剥开一个,蛋白上粘着一小块蛋壳,像一片没撕净的标签。他咬了一口,蛋黄是黄的,但有些发,像一块被晒透了的土。
“今天考咋样?”高秀兰问,伸手想摸他的头。
吴漛歪了歪脖子,躲开了。他的脖子早就正过来了,但那股歪脖子的倔劲儿还在,一不高兴就拧着脑袋,像拧了劲的麻花。
“还行,”他说,嘴里嚼着蛋黄,声音含糊,”就是……同桌的卷子擦破了。”
“擦破了?”高秀兰没听懂。
“嗯,”吴漛把最后一口蛋黄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下去一块石头,”漏了一道题。”
高秀兰皱了皱眉,想再问,但吴漛已经往前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像一被抻过了头的橡皮筋,细,但倔,像一永远抻不断的铁丝。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