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言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她在电梯里靠着镜面墙壁,看着自己映在金属上的脸——三天没好好睡觉,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她想起昨天在顾衍之办公室里答应的那件事,“赢了案子”可以排在“保住声誉”前面,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电梯停在二十三层,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傅思远。
他靠着墙,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看到温静言出来立刻站直了。“温老师,您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不进去?”
“您没给我房卡啊。”傅思远委屈地跟在她身后,“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了。”
温静言刷卡开门,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扔了一瓶给傅思远。“查到什么了?”
傅思远接住水瓶,没急着喝,先把平板递过来。“迈顿集团过去五年资助过的中国机构和个人的名单,我整理了一下,一共四十三个。其中有十二个人是在行业协会有职位的,三个人是在标准认证委员会里有投票权的。”
温静言接过平板,一页一页地翻。
名单很长,但大部分是正常的学术资助和交流,看不出什么问题。直到她翻到第三页。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姜柏年。南城理工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同时也是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标准委员会的委员。这个人在国际标准组织ISO/TC 22(道路车辆技术委员会)中拥有投票权——也就是说,他参与制定的是全球通用的汽车行业技术标准。
迈顿集团资助他的名称是“新能源汽车电池热管理技术研究”,资助金额是二十万美元。
看起来又是一个正常的学术。但温静言注意到了资助的期——两年前,就是新驰第一次申请北美电池安全认证被退回的那一年。
“这个姜柏年,”温静言把屏幕放大,指着那个名字,“他有没有参与过跟新驰相关的认证评审?”
傅思远翻到另一页,上面是他提前准备的补充材料。“查过了。去年新驰的UL认证申请被退回,技术质疑点就是电池热管理。而UL认证的技术评审委员会里,有一个顾问就是姜柏年。”
温静言放下平板,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把线头串了起来。
宋柏衡说了,认证标准每次都在新驰申请前一个月突然调整。而姜柏年正好有投票权,又拿了迈顿的钱。如果姜柏年在标准委员会里提一个“技术性修改意见”,不需要太多人知道,也不需要太明显的偏向,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投一张票,就能让新驰多等半年。
温水煮青蛙。
等新驰反应过来,市场已经被别人占了。
“思远,你明天去一趟南城理工大学,想办法约姜柏年见一面。不要说你是新驰的人,就说你是做新能源行业研究的,想了解标准制定流程。”
傅思远愣了一下。“温老师,你这是让我……”
“演戏。”温静言说,“你就当在帮一个朋友做功课。聊的时候别太刻意,随便问问他对行业标准的看法,顺便问问迈顿集团资助的。”
“这……合规吗?”
“合法。”温静言看着他,“我们又没有窃取什么,只是找人聊聊天。他愿意说多少是他的事,你不他。”
傅思远犹豫了两秒,点了头。
“行,我明天去。”
“还有一件事,”温静言从沙发上坐起来,声音低了一些,“你说宋柏衡女儿拿了迈顿奖学金,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傅思远翻了翻平板。“宋柏衡的女儿宋晚晴,南城理工大学研究生,去年申请了迈顿集团和南城理工的‘未来工程师奖学金’,拿到了两万块钱。这个奖学金每年有十个名额,她是其中一个。”
“两万块钱,不多。”温静言说,“但如果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宋柏衡‘疑似存在利益冲突’,两万块钱够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季鹤亭或者陈大卫如果想让宋柏衡闭嘴,不需要收买他,只需要让他害怕。”温静言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想想,一个新驰的高管,女儿拿了对手公司的奖学金。这件事如果被捅到董事会,别人会怎么想?宋柏衡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被怀疑。”
傅思远的脸色变了。“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
“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温静言转过身,“宋柏衡的女儿申请这个奖学金的时候,可能本不知道迈顿集团和新驰的关系。但对方要的就是这个——他们不需要宋柏衡真的泄密,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手里有一张可以打的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温老师,”傅思远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明天还约了赵恒董事,您觉不觉得赵恒也可能是……”
“我不知道。”温静言老实地说,“但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傅思远走了之后,温静言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试着入睡。
脑子里全是事。
赵恒明天会怎么对她?宋柏衡会不会被人利用?姜柏年那条线能不能挖出更多东西?季鹤亭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她在脑海里把所有人的名字写了一遍:季鹤亭、沈怀信、苏念卿、顾衍之、秦仲和、宋柏衡、赵恒、姜柏年、陈大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她需要找到那个可以撬动全局的支点——不是最大的那块石头,是能让所有石头都跟着动的那一块。
她想到了一个人。
沈怀信。
不是因为他还爱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已经不爱她了。一个不爱她的人,才有可能做出理性的选择。而沈怀信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他会算利弊,会考虑代价,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如果她能证明,帮季鹤亭对他不利,而帮她对他有利,沈怀信会倒戈。
但她拿什么证明?
季鹤亭输了,沈怀信也会受牵连,因为他当年做了假证。但如果季鹤亭赢了,沈怀信也不一定安全——季鹤亭不需要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律师。
沈怀信自己应该清楚这一点。
他只是一直没找到出路。
温静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小心赵恒,他在董事会里比你想象的更有份量。
又是匿名消息。和之前那张照片一样,没有署名,没有来源。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温静言到了新驰总部。
她没有直接去赵恒的办公室,而是在一楼大厅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美式,看了三十分钟的手机——她把赵恒过去三年的公开报道和内部会议纪要全部翻了一遍。
赵恒,四十五岁,供应链管理出身。三年前是采购总监,华腾案之后被提拔为供应链副总裁,进入董事会。他在位期间,新驰的采购成本下降了百分之十二,但供应商集中度大幅上升——前五大供应商占总采购额的比重从百分之三十五涨到了百分之五十一。
集中度上升意味着风险上升,但赵恒似乎并不在乎。
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他和某些供应商有私人关系。
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他被人授意这么做的。
温静言放下手机,上楼。
赵恒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比顾衍之低一层。温静言到的时候,门开着,赵恒正在打电话。他看到温静言站在门口,抬手示意她等一会儿,继续对着电话说:“我跟你说过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月底之前必须交货……什么原因我不管,我只管结果……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赵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温静言坐下,没急着说话。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办公室——比宋柏衡的大不少,书架上的文件比书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诚信共赢”。落地窗外是南城的天际线,天气很好,能看出去很远。
“赵总,”温静言先开了口,“顾总应该跟您提过,我作为谈判顾问的身份。”
赵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温静言。
“提过。”他说,“我也说了我的态度——不合适。”
“能告诉我具体原因吗?”
“具体原因?”赵恒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好看,“温静言,你在行业里的名声,我不需要多说了吧。你被协会除名,被客户拉黑,被媒体点名。这样的人来做新驰的首席谈判顾问,你觉得客户会怎么想?供应商会怎么想?董事会会怎么想?”
温静言没有反驳,等了等他继续。
“我知道顾总信任你,”赵恒说,“但信任不能当饭吃。新驰现在经不起任何负面新闻,你用你的真名出现在谈判桌上,等于告诉全世界——新驰在用华腾案的泄密者当顾问。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
温静言点了点头。“赵总说得有道理。”
赵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脆地同意。
“但,”温静言接着说,“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赵总。”
“什么问题?”
“如果新驰输掉这场337调查,北美市场全面关闭,公司的估值会怎么样?”
赵恒的脸色沉了一下。“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不,是同一个问题。”温静言微微前倾,“您反对我,是因为觉得我会带来舆论风险。但如果我帮新驰赢了案子,舆论风险就不是风险,是成功故事。而如果我输了,舆论风险反而不重要了——因为公司都没了,还要舆论什么?”
赵恒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不妨直接告诉我,”温静言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反对我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赵恒看着温静言,温静言也看着他。
“你是在质问我?”赵恒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在请教您。”温静言说,语气不变。
赵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了一句让温静言意外的话。
“我不是反对你。”
温静言没接话。
“我是反对顾衍之用这种方式做决策。”赵恒转过身,“新驰不是他一个人的新驰。董事会需要参与,需要知情,需要有否决权。他把你请来,连招呼都没跟我们打一个,这是程序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温静言在心里快速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赵恒不是在针对她,他是在针对顾衍之。
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赵总,”她说,“程序问题我可以理解。但我的问题是一个事实问题——您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董事会证明我的能力?”
赵恒看着她,眼神里的敌意退了几分,但还是冷的。
“你怎么证明?”
“这场337调查的第一次正式听证会,在下个月十五号。”温静言说,“听证会之前,我会给董事会提交一份完整的应对方案。如果方案不行,我自己走人。如果方案可行,请赵总不要再阻拦。”
赵恒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
“你对自己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温静言说,“是没有选择。新驰没有,我也没有。”
赵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行。我等着看你的方案。”
从赵恒办公室出来,温静言没有乘电梯,走楼梯下了两层,到了顾衍之的办公室。
顾衍之正在跟助理交代事情,看到她进来,让助理先出去。
“谈得怎么样?”
“赵恒不是针对我,”温静言说,“是冲你来的。你的决策方式让董事会不满,我只是一个导火索。”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
“秦总跟我说过。”顾衍之揉了揉太阳,“董事会里有不少人觉得我太独断。赵恒是他们的代表。”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案子赢了。”顾衍之说,“赢了一切都好说,输了什么都不用说了。”
温静言点头,跟他确认了下个月十五号听证会之前要交方案的事,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现在她有三条线同时在走:一条是傅思远在查的姜柏年和认证标准的问题,一条是宋柏衡女儿奖学金可能被人利用的事,一条是赵恒代表的董事会政治。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新驰的敌人不止在外面,也在里面。
她需要找到那个能把这些线穿起来的人。
她想,也许她应该去会会那个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了。
沈怀信。
他虽然把她拉黑了,但温静言知道他的律所在哪,也知道他的程。她拿出手机,给傅思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沈怀信这周的行程。
三分钟后,傅思远回复:明天下午他在君恒律所有个内部培训,晚上可能有个应酬。具体地点我还在查。
温静言:不用查了,我知道在哪。
君恒律所的培训通常在下午三点结束,而沈怀信应酬常去的地方,是她以前最讨厌的一家料店——因为她不吃生鱼片,而他每次都点。
三年前的事了。
她把这些念头甩开,收好手机,下楼。
她需要回酒店,把目前掌握的线索整理成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在她去见沈怀信之前,她要先想清楚一个问题——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不是旧情复燃,不是握手言和。
是一条通道。
一条通往季鹤亭真实意图的通道。
沈怀信这些年一直跟季鹤亭保持联系,他手里一定有温静言不知道的信息。可能是季鹤亭跟迈顿集团的证据,可能是苏念卿背后真实动机的线索,也可能只是一句不经意间说漏嘴的话。
温静言要做的,就是让他愿意说出来。
或者,不得不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