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信不喜欢料店。
这是温静言以前就知道的事。他说料太冷,没有烟火气,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但他每次请重要客户吃饭都会选料店,因为“客户喜欢”。
那天晚上,沈怀信约的人是一家美资企业驻亚太区的法务总监。地点还是那家他常去的“松间”,在南城金融区的一栋写字楼顶层。温静言提前十分钟到了,没有进去,在大堂的咖啡厅坐着,选了一个能看到电梯口的位置。
她穿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戴了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不像她自己,更像一个等客户的商务人士。
七点十五分,沈怀信从电梯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在会议上放松了一些。他身边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瘦高个,拎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他说的那位美资企业的法务总监。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进了“松间”的大门。
温静言多等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的手机震了。
沈怀信发来的消息,用的是另一个号码——她把他拉黑过一次,看来他换了个号。
你在楼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堂的天花板,没看到摄像头,但沈怀信这种人订餐厅的时候通常会问门口的座位安排,他可能让前台留意了。
是。她回了一条。等你应酬结束。
至少要两个小时。
我等。
沈怀信没有再回复。
温静言把手机放下,招手叫了一杯热茶,翻开包里带的那份技术鉴定报告,开始逐条做批注。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迈顿集团那家鉴定机构的漏洞不止一个,她在第一轮谈判中点出来的只是最明显的一个,还有两处更深的问题,她需要把它们全部整理成正式的质证意见。
两个小时,她刚好能做完。
九点二十分,沈怀信从那家料店出来了。他的客户没有跟着,应该是先走了。他站在门口,朝大堂咖啡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温静言,停了一秒,然后走过来。
“走吧,”他说,“换个地方。”
温静言合上文件,站起来,跟他一起出了大楼。
南城的夜晚还是有些闷热,街上人不多,远处金融区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沈怀信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约十分钟,沈怀信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还在营业的茶馆。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已经掉了漆,里面灯光昏暗,只有两桌客人。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等服务员上了茶,才开口。
“你想问什么?”
温静言看着面前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季鹤亭和迈顿集团的,你参与了多少?”
沈怀信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温静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查到的,不一定是对你有利的版本。”
沈怀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我没有参与。”他说。
“你当年在法庭上那句话,是他让你说的。”
沈怀信没有否认。
“他拿什么威胁你的?”
沉默。
“苏念卿?”
沈怀信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或者,”温静言慢慢地说,“是你自己的把柄。”
沈怀信终于看向她。他的眼神和谈判桌上完全不同——那里面的自信和从容都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放弃的坦诚。
“你知道季鹤亭为什么能在行业里待这么多年吗?”
温静言没回答。
“因为他手里有所有人的底牌。”沈怀信的声音很低,“我的,苏念卿的,顾衍之的,甚至秦仲和的。你以为他只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不是。他是一个情报贩子,一个中间人,一个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握着钥匙的人。”
“他握着你的什么?”
沈怀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前,我还在上一家律所的时候,经手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的仲裁结果被人提前泄露给了其中一方,导致对方损失了一个多亿。季鹤亭说我泄露的,他说他有证据。我没办法证明我没做过,所以我只能听他的。”
温静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泄露了吗?”
“没有。”沈怀信抬起头,“但我当时没办法证明。事情发生之后,他主动提出帮我‘处理’这件事,条件是——在华腾案的证人席上,说那句话。”
温静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现在知道了沈怀信当年为什么要指证她。不是因为苏念卿,不是因为季鹤亭的威胁,而是因为季鹤亭手里有一个他无法辩驳的指控,而他是用她的前途换了自己的前途。
“你觉得,”温静言慢慢地说,“你当年做的那个选择,对得起我吗?”
沈怀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对不起。”他说,“但你要问我现在后不后悔,我告诉你——后怕。不后悔。”
温静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后怕?不后悔?”
“后怕,是因为那件事之后季鹤亭一直抓着我不放。不后悔,是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自己。”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温静言站起来。
“沈怀信,”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表白的,也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怀信看着她。
“季鹤亭的这盘棋,稳不住了。”温静言说,“我会把它掀翻。到时候所有在这盘棋上站过的人,都会被清算。你现在站上去,未必能赢。但你现在站过来,我可以保你。”
“保我?”沈怀信苦笑了一下,“你拿什么保我?”
“拿我知道的比你多。拿我手里有的证据比你想象的多。”温静言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你自己选。”
她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她知道的确实比沈怀信想象的要多,但那些东西还构不成证据,很多只是推理和猜测。她说“稳不住了”,其实她也不确定——季鹤亭在行业里经营了几十年,深叶茂,不是一两个人能轻易扳倒的。
但她在赌。
赌沈怀信会相信她。
赌沈怀信对季鹤亭的恐惧,大于对她的怀疑。
回到酒店已经是十一点了。
温静言打开房门,屋里没开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南城夜景。
手机震了。
是沈怀信发来的消息:季鹤亭下周三在协会有个内部会议,讨论的是“行业标准制定的透明度问题”。参会名单里有姜柏年和陈大卫。我会想办法拿到会议纪要。
温静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为什么帮我?
沈怀信的回复很快: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温静言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
沈怀信倒戈了。
至少他口头倒戈了。
但这不代表他会真的背叛季鹤亭——他是一个会选自己的人,今天选她,明天也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重新选回去。
她不能完全信任他。
她谁都不能完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