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思远从南城理工大学回来的时候，脸上一副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
温静言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那份要在董事会上提交的应对方案，看到傅思远推门进来，放下笔。
“见到了？”
“见到了。”傅思远在沙发上坐下来，灌了一大口水，“姜柏年这个人，比想象中好接近。我跟他说我是写行业分析报告的，想了解标准制定流程，他聊得很开。”
“聊了什么？”
“主要聊了两件事。第一，他说标准委员会里的投票过程，其实没有外人想的那么透明——很多时候投票结果在开会之前就已经定了，会上的讨论只是走个形式。”傅思远说着，拿出录音笔，“我录了音，您要不要听？”
“先存着，继续说。第二件？”
“第二件，他主动提到了迈顿集团的资助。”傅思远看着温静言，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这个资助是他自己申请的，目的是支持一个关于电池热管理的研究。但他提到了一件事——申请这个资助的时候，迈顿集团那边对接的人，是陈大卫。陈大卫在邮件里跟他说过一句话，原话我记不太清，大致的意是‘希望姜教授的研究成果能够为行业标准的完善提供参考’。”
温静言的眼睛眯了一下。
“研究成果为行业标准完善提供参考”——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当成学术圈的标准客套话。但如果陈大卫的意图是让姜柏年把研究成果用到标准委员会里去，那这句话就变成了一个精确的“合规暗示”：我没有让你做任何违规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正常地参与标准制定。
这种话，拿到法庭上没有任何价值。
但在舆论场上，它可以被解读成迈顿集团试图影响标准制定。
“还有别的吗？”温静言问。
傅思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邮件截图。“姜柏年给我看了他和陈大卫的一封邮件，我偷偷拍了照。您看这一句——”
温静言接过来，扫了一眼。
陈大卫在邮件里写道：“关于目前UL认证中电池热管理的测试标准，我们认为当前的参数设置存在一定的优化空间。如果您有相关的实验数据支持，我们希望能在合适的时候提交给技术委员会讨论。”
温静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合适的的时候”，“提交给技术委员会讨论”——这些措辞在法律层面没有任何问题，信息层面却泄露了一个关键事实：迈顿集团正在通过姜柏年影响UL认证标准的修订。
而姜柏年本人，可能本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
对于一个在学术界待了几十年的教授来说，行业巨头资助研究、研究成果影响标准制定，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不会觉得这是商业预，最多只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产学研。
但季鹤亭和陈大卫要的就是这种“正常”。
“姜柏年还说了什么关于季鹤亭的吗？”温静言问。
傅思远摇头。“他没提季鹤亭。但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是怎么认识陈大卫的。他说是在行业协会组织的一次中美标准交流会上，季鹤亭介绍的。”
温静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又是季鹤亭。
这个人的手伸得太长了，长到她开始怀疑他到底还有多少条线没有浮出来。
“思远，你做得很好。”温静言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既了解季鹤亭的作方式，又愿意站出来说话的人。”
“沈怀信？”
“他不行。他的证词会被季鹤亭反咬成‘前男友报复’。”温静言转过身，“苏念卿可以。但她不会帮我。”
“那还有谁？”
温静言沉默了几秒，突然想起一个人。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于晓舟的律师？”
傅思远想了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是不是之前在某大所做过的那个？”
“对。”温静言说，“她三年前从季鹤亭的律所辞职，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行业里露过面。据说她去了一个二线城市做独立律师，专做劳动。她辞职的时间，正好是华腾案结束之后三个月。”
“您觉得她知道内情？”
“不知道。”温静言说，“但她辞职的原因，一定不只是‘想换个环境’。季鹤亭的律所是行业里待遇最好的之一，没人会在没有原因的情况下离开。”
“我试试联系她。”傅思远拿出手机，“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你去查。”
傅思远走了之后，温静言又坐回桌前，继续写那份应对方案。
她写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顾衍之。
“静言，董事会那边出了点状况。”
温静言放下笔。“什么状况？”
“赵恒在董事群里发了一份文件，是关于你的背景调查报告。他把你三年前被协会除名的所有材料都翻出来了，还附上了当年的媒体报道。现在董事会里除了秦总和我，没人表态支持你。”
温静言闭上眼睛。
她早该想到的。
赵恒说“我等着看你的方案”，不是真的在等，而是在争取时间——争取时间说服其他董事反对她。
“顾总，那份报告里，有没有提到我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顾衍之的声音很低，“说你母亲在南城第三疗养院，每个月的费用是一万二，而你现在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赵恒的意思是——你接这个案子，纯粹是为了钱。”
温静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好，”她说，“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下周三董事会上，我会带着我的方案去。赵恒如果不满意，当场投票。我不需要所有人的支持，我只需要过半。”
“你需要至少六票。董事会一共十一人，我和秦总有两票，赵恒那边至少有四票是铁板一块的。你需要再争取至少两票。”
温静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董事名单。
“陆建华和方敏，这两个人你了解吗？”
“陆建华是财务背景，比较中立，只看数据和方案。方敏是销售出身，跟赵恒关系不错，但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怕风险。如果你能让他相信不用你的风险大于用你的风险，他可能会倒过来。”
“好。你把这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来争取。”
挂了电话，温静言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她现在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案子，还有一场内部的权力斗争。她必须赢下这场斗争，才能有余力去对付外面的敌人。
但这恰恰是季鹤亭希望看到的——让新驰在内耗中耗尽精力，迈顿集团不战而胜。
她必须快。
快到让季鹤亭来不及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