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言用了整整两天两夜，做了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新驰谈判策略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从外表看就是一份标准的内部机密文件——封面印着新驰汽车的logo，标注了“绝密”字样，编号、期、分发范围一应俱全。内文共四十七页，包含了新驰在337调查中的所谓“底线”：愿意接受的最高和解金额是一千二百万美元，愿意让步的技术授权范围包括三项核心专利的非独家许可，以及“坚决不让步”的北美市场独家销售权。
所有数据都经过精心设计。温静言用了和做真方案一模一样的分析方法：她调取了新驰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分析了北美市场的增长率，计算了专利授权的行业平均费率，甚至还模拟了迈顿集团可能提出的三种和解方案并逐一做了推演。每一个数字都有看似严密的逻辑支撑，但最终的关键结论——那些季鹤亭最想知道的数据——她全部调高了或调低了。
如果季鹤亭按照这份备忘录来制定他的谈判策略，他会犯下致命的错误：他会认为新驰愿意为一千二百万美元和解，从而在谈判中把这个数字作为攻击目标；他会认为新驰对北美市场势在必得，从而在出口禁令上施加更大的压力；他会在那些新驰“坚决不让步”的条款上耗费大量精力，而实际上那些条款新驰本不在乎。
温静言把备忘录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标注了“绝密·温静言亲启”的牛皮纸信封里，然后在凌晨两点给沈怀信发了一条消息：东西做好了，明天怎么给你？
沈怀信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南城东郊那个加油站。你到了给我消息，我出来拿。
温静言：为什么要选那种地方？
沈怀信：季鹤亭的人在盯着我。我不能让你来律所，也不能我去新驰。加油站车多，监控死角多，好甩尾巴。
温静言：好。
沈怀信：这份东西，你真的确定能骗过季鹤亭？
温静言盯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复：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要看苏念卿的表现。
沈怀信：苏念卿？你让她参与？
温静言：不是参与，是被动参与。她不知道这份东西是假的，她会以为是真的。
沈怀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你这是在利用她。
温静言：她当年利用了我。现在扯平了。
发出这行字之后，温静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删掉了。她重新打了一行：不是利用。是让她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沈怀信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温静言开车到了约定的加油站。
南城东郊的这个加油站坐落在一段国道旁边，周围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视野开阔，如果有人在跟踪，很容易被发现。温静言把车停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没有熄火，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她不常抽烟，但今天口袋里揣了一包，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只是路过加油的普通人。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国道上拐了进来。沈怀信开的车。他把车停在温静言后面隔了两个车位的位置，熄了火，下了车，走向便利店的门口。路过温静言车窗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左手微微张了一下。温静言把那封牛皮纸信封从车窗缝隙塞了出去，沈怀信的左手合拢，信封消失在他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像是两个陌生人之间毫无意义的擦肩而过。
沈怀信进了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吸管，慢悠悠地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加油站。
温静言在车里又坐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发动车子离开。
她回到住处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沈怀信：拿到了。东西做得很好，我刚才在车上翻了前几页，连我都差点信了。
温静言：你打算怎么给季鹤亭？
沈怀信：我明天上午有一个内部会议。我会把这份文件“不小心”落在会议室桌上。苏念卿会后会去收拾会议室——这是她每周四的例行工作。她会看到这份文件，会翻开，会用手机拍下关键页面。然后季鹤亭会在当天下午就知道“新驰的底线”。
温静言读完这条消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她心里没有丝毫的。她想起苏念卿在茶馆里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求你原谅我”。温静言那时候说，她和苏念卿之间的账不是钱能算清的。现在她在用苏念卿的“背叛”来执行自己的计划，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第二天傍晚，沈怀信发来一条只有五个字的消息：鱼咬钩了。
温静言：他什么反应？
沈怀信：苏念卿拍了大概二十页。季鹤亭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做的不错，他们比我想的更软弱”。他指的是新驰的和解底线。他已经开始按照这份假数据准备下一轮谈判的方案了。
温静言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是胜利的笑容，是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专注。
“继续保持。”她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