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言和苏念卿的见面，约在了南城东郊的一个公墓。
这是苏念卿提议的地点。“我妈葬在那里，”她给温静言发消息说，“季鹤亭的人不会想到我会选这种地方见面。他们觉得我怕死人。”
周六的早晨，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温静言打车到了公墓门口，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公墓不大，墓碑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四周种着松柏，风一吹就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苏念卿已经站在一块墓碑前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没有拿花。她低着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和照片，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温静言走过去，把那束雏菊放在墓碑前，没有说话。
苏念卿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碑上的照片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笑着，眉眼和苏念卿有几分相似。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听证会上。”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在她身边。季鹤亭说必须在听证会上出现，否则他会让所有人知道我收了迈顿的钱。”
温静言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接到电话说她妈走丢了——那时候她妈的阿尔茨海默症刚刚确诊，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三个小时，被警察送回了家。她赶回家的时候，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问“你是谁”。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苏念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温静言。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温静言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苏念卿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是因为我恨季鹤亭。他毁了你，也毁了我。但你至少还有机会翻盘。我没有。我这辈子都翻不了盘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他倒下去。”
温静言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需要我做什么？”苏念卿问。
“我需要你帮我拿到一份东西。”温静言说，“季鹤亭和陈大卫之间所有的邮件往来记录。不是邮件本身，是邮件的标题、收发时间和大致内容的摘要。这些摘要应该存在季鹤亭的电脑里，或者他的云存储账号里。你是他的学生，你应该知道他的密码习惯。”
苏念卿想了想。“他是用生做密码的。他女儿的生的六位数字——九月份，六号，哪一年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六位。我可以试一次，但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你不需要登录他的电脑，你只需要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机拍下屏幕。或者，如果他出差了，他的电脑开着——”
“他不关电脑。”苏念卿说，“他有一个习惯，离开办公室不关电脑，只锁屏。如果我能拿到他的锁屏密码……”
“那更好。”温静言说，“但你一定要小心。如果你被他发现，整盘棋就全完了。”
苏念卿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试试。”
“还有，”温静言说，“你拍完之后，不要直接给我。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告诉我位置。我去取。”
苏念卿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苦涩气味和远处城市里听不到的寂静。
“师姐，”苏念卿终于开口，“你可以恨我。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季鹤亭倒了，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不是帮我翻案，是帮我在行业里留一条活路。我不需要再做律师了，做什么都行，只要不再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我不能答应你。”温静言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因为你当年在听证会上说的话，是假的。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行规不会原谅你。我也不能替行规原谅你。”
苏念卿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会记住，”温静言说，“你是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帮了我。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帮助，只要不违反法律和行规，我会帮你。”
苏念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静言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苏念卿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苏念卿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走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坐什么车来的？”温静言问。
“公交车。”
“我送你。”
“不用。”苏念卿勉强笑了一下，“公交车挺好的。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黑色的风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单薄。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温静言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看着苏念卿母亲的照片。
“阿姨，”她说，声音很轻，“您的女儿做错过事。但她正在弥补。希望您能原谅她。”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