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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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幻创世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油蘑菇汤喝到一半的时候,李牧发现了一件令人费解的事——紫荆花公爵的吃相,跟他的身份完全不匹配。
这个人五十多岁,一方霸主,统管着南方最富庶的领地之一,可他喝汤的方式跟汉斯如出一辙——端起碗来直接往嘴里倒,勺子形同虚设。他切肉的手法更是豪放,叉子叉住整块肉,刀子横着一切,切下比嘴还大的一坨,塞进去,嚼两下就咽了。
李牧看了银月一眼。银月面无表情地切着自己盘子里的肉,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叉子齿朝下,刀子倾斜十五度,每一刀都切出大小均匀的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十二次才咽下。
公爵注意到了李牧的目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油,笑了笑:“我在自己家里吃饭,还要端着架子的话,那活着也太累了。”
“您随意。”李牧说。
“你也随意。你喝汤的方式比我还狂野,我看出来了——你拿勺子的姿势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用勺子的人。”
李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正以一个不可描述的角度在汤碗里。他把勺子,放回碗边,端起碗喝了一口。公爵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活下来的人。”
李牧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银月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她杯子里是果汁,公爵特意让人给她准备的,说是“不擅饮酒”。
星辰蹲在它的小碗旁边,小爪子里也捧着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微型酒杯——管家从厨房找来的一个调料碟,里面倒了小半碟果汁。它两只小爪子捧着碟子,仰头一倒,果汁全洒在了脸上。
“……”星辰放下碟子,用爪子抹了一把脸,果汁从下巴滴到桌布上。
公爵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皱纹弯得更深了。他招了招手,管家立刻过来,用餐巾把桌布上的果汁吸净。
“给这只小东西换一个带盖子的杯子。”公爵说。
管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找带盖子的微型杯子了。
第二道菜是烤鱼,鱼皮烤得焦脆,鱼肉鲜嫩多汁,上面撒了一层切碎的香草。公爵吃着吃着,忽然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似随意但显然经过思考的语气开口了。
“洛特,你的信我看过了。你说你不是谁的附庸,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这句话说得很好,好到我抄下来贴在了书房墙上。”
李牧正在挑鱼刺,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但你有想过一个问题吗?独立存在的底气是什么?”
李牧把挑出来的鱼刺放在盘子边上,抬起头看着公爵。
“粮食。军队。民心。”他说了三个词。
公爵点了点头:“对,也不全对。粮食、军队、民心,是底气。但这些东西从哪来?粮食从地里长出来,军队从人里挑出来,民心从积月累的信任里攒出来。都需要时间。你没有时间,克伦威尔家族不会给你时间。”
“所以我需要有人给我时间。”李牧说。
公爵的目光亮了一下。
“你在等我说‘我可以给你时间’?”
“我在等很多人的很多话。您的是其中之一。”
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一种“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的笑。
“好。我给你时间。但不是白给。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春天,灰烬城会举办一场大陆南方的领主大会。所有拥有独立领地的领主都会参加,克伦威尔家族也会派人去。我需要你代表艾德斯坦领出席——以独立领主的身份。”
银月的叉子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个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李牧看向银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要我去?”李牧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艾德斯坦领已经被克伦威尔家族灭了。如果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轻的领主,以独立身份参加领主大会,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宣言——艾德斯坦领没有灭亡,克伦威尔家族没有打赢。这个宣言,比我派一万军队去边境对峙更能刺痛克伦威尔家族的心。”
公爵把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当然,参加领主大会不是去喝茶聊天。会上会有争吵、会有拉拢、会有威胁。你可能会被克伦威尔家族的人当众羞辱,可能会被人挑战决斗,可能会被某些不怀好意的领主下套。你怕不怕?”
李牧把面前的盘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公爵大人,我两个月前被一个七阶法师按在地上打,肋骨断了两,差点死在自家门口。我连死都不怕,怕什么决斗?”
公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被打断肋骨的那天,几岁?”
“十七。”
“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公爵转头问站在一旁的管家。
管家想了想:“您在大学城读书,因为跟教授吵架被罚抄书。”
公爵转回头看着李牧:“你比我有出息。”
鱼撤下去,端上来的是第三道菜——炖羊肉,配着烤得金黄的土豆和胡萝卜。羊肉炖得很烂,用叉子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汤汁浓稠,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银月只吃了一小块羊肉,就把盘子推到一边了。她不是不喜欢吃,是在保持克制。
“银月姑娘,不合口味?”公爵问。
“很合口味。我吃得慢。”
她不是吃得慢,是吃得少。李牧注意到,她每道菜都只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不是不好吃,是习惯了。在城堡里做侍女的那四年,她大概从来没有跟主人同桌吃过饭。就算现在坐到桌边了,身体还记得以前的规矩——不能吃多,不能抢主人的食物,不能让人觉得你贪嘴。
那些规矩刻在骨头里,一时半会儿剔不净。
李牧把一块羊肉连骨头带肉放进银月的盘子里。
“帮我尝尝这块。看起来比我那块嫩。”
银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她拿起叉子,把那块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了。吃到最后,她把骨头放在盘子边上,骨头被啃得净净,一丝肉都没剩。
星辰从它的小碗里探出头来,看到了那块净净的骨头,黑豆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它的牙啃不动骨头。
公爵看着银月啃得净净的骨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目光转向李牧。
“领主大会的事,不急。明年春天,还有一年。这一年里你能把艾德斯坦领建设成什么样子,决定了你在大会上说话的份量。没有实力的宣言,是个笑话;有实力的宣言,是外交。”
“我知道。”
“好。吃饭。”
接下来的时间里,公爵没有再提任何正事。他聊天气,聊庄稼,聊他养的那条老狗昨天在花园里追松鼠追到腿抽筋,聊他孙女前几天把家庭教师的假发藏到了哪棵树上。他说这些事的时候,不像一个公爵,像一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邻居闲聊。
李牧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吃。
星辰吃完了它的炖羊肉——管家专门给它切了一小碟,肉切成米粒大小,它吃得净净。吃完之后它蹲在小碗旁边,用爪子蘸着碟子里的汤汁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只四不像的东西,说是“爸爸”。
公爵凑过来看了看,认真点评:“腿太短了,你爸爸的腿没那么短。”
“这是爸爸骑马的样子。马腿挡住了爸爸的腿。”
公爵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银月低头捂住了眼睛。
宴会结束后,管家带他们去客房。
走廊很长,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大半,蜡油滴在铜质的烛台上,凝结成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管家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狭窄的走廊里像一被风吹歪的烟柱。
“领主大人,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到整个市镇。银月姑娘的房间在您隔壁,也朝南。公爵大人说,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拉床头的铃绳,会有人来。”
“多谢。”
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李牧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舒服。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头有一个小小的壁炉,炉膛里已经生好了火,木柴燃烧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星辰从银月肩膀上跳下来,在地板上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仰头看着李牧。
“爸爸,这个房间好暖和。”
“有壁炉。”
“什么是壁炉?”
“就是那个烧火的东西。”
星辰跑到壁炉前面,蹲在炉火旁边,伸出小爪子对着火焰烤了烤,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爸爸,我们家也装一个壁炉好不好?”
“好。回去就装。”
星辰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打了个滚,把四只小爪子都伸向火焰的方向,像一只正在被烤制的、银白色的小面包。
银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的房间呢?”李牧问。
“在隔壁。管家带我去看了一眼,跟这间差不多。”
“去看看。”
银月没动。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目光落在壁炉边的星辰身上,脸上有一层淡淡的暖光。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李牧坐在床边,看着门框里的银月。
银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领主大会。那个公爵说的。”
“怎么了?”
“你真要去?”
“真要去。”
“你知道多危险吗?”
“知道。”
银月从门框上站直了身体,走进房间,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很端正,背不靠椅背,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不是她在领地里的坐姿,是在城堡里被训练出来的坐姿。
“李牧。”
“嗯。”
“你去领主大会的时候,会有人认出我。”
“认出你会怎样?”
“我母亲是被王庭驱逐的。王庭虽然关闭了边境,但王庭的法令在大陆上仍然有效。任何贵族与王庭的流亡者及其后代正式往来,都可能被视为对王庭的挑衅。紫荆花公爵不怕挑衅,但其他小领主怕。他们不敢得罪王庭,就会疏远你。”
李牧看着银月。壁炉的火光在她的银色长发上跳动,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银月,你觉得我建这个领地,是为了巴结那些小领主吗?”
银月没有回答。
“我建这个领地,是为了让四百多个人活下来。活得比被灭族的时候好一点。有房子住,有饱饭吃,冬天不冻死,打仗不死光。你觉得那些小领主喜不喜欢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银月的手指收紧了。
“没有关系。但你去领主大会,是为了让更多的领主认可你、支持你。如果他们因为我的存在而疏远你——”
“那我就不去。”李牧打断了她。
银月抬起头。
“领主大会,我可以不去。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做决定。如果到时候我觉得去大会的利益大于风险,我就去;如果我觉得不值得,我就不去。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用你去冒险。”
银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塌了一下,火星飞溅,落在炉膛外面,很快就灭了。
星辰从壁炉前面跑过来,爬上银月的膝盖,仰头看着她的脸。
“妈咪,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
“妈咪,不要难过。”
“我没难过。”
星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妈咪,爸爸是好人。”
银月低头看着星辰,手指轻轻拨了拨它头顶那撮紫色的毛发。
“我知道。”她说。
管家送了夜宵过来——一小篮烤松饼,一壶热牛,还有一小碟蜂蜜。松饼是刚出炉的,外皮焦脆,内里松软,掰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蜂蜜的甜香混着麦香,整间屋子都香了。
星辰抱着半块松饼,蘸着蜂蜜吃,吃一口舔一下爪子,吃得很脏但很快乐。
银月没有吃夜宵。她喝了一杯热牛,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李牧送她到门口。走廊里很安静,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成了新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晚安。”银月说。
“晚安。”
银月推开隔壁房间的门。门将要关上的时候,她又探出头来。
“李牧。”
“嗯。”
“那瓶王庭的老酒。我后来还是喝了一口。”
“好喝吗?”
“不好喝。很涩,很苦。”
“为什么还喝?”
银月看着他,走廊里的烛光映在她的银色眼眸里,像两颗琥珀里封存的小小火种。
“因为是我母亲出生那一年酿的。喝那一口的时候,我觉得离她近了一点。”
她关上了门。
李牧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房间。星辰已经吃完了松饼,趴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肚皮朝上,蓝光一明一暗,爪子间还夹着一小块没吃完的松饼碎屑。
它睡着了。
李牧把它从地毯上捧起来,放在枕头旁边。星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爪子扒住枕头的边缘,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坚果……大颗的……”
李牧在它旁边躺下来。床很软,被子很厚,壁炉的火还在烧。他闭上眼睛,听到星辰细微的呼噜声,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听到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呜呜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很安静的催眠曲。
明天还有事。公爵要带他去看紫荆花领地的农田和军队,要跟他谈贸易协定的细节,要讨论明年领主大会的应对策略。银月要去城堡的藏书楼找关于王庭的记载。星辰要去厨房寻找坚果。
但那些是明天的事。
今晚,吃饱了,暖和了,安心了。
先睡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