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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一晚上,叶新上完家教课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一条推送让他整个人定住了。

央行宣布下调14天期逆回购利率10个基点。

不是美联储,是中国人民银行。不是漂亮国降息,是国家动手了。叶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想起自己之前想过的那条逻辑链——漂亮国降息,国家就有了更大的腾挪空间。现在,腾挪来了。漂亮国先撑不住了,国家跟进。不是降息多少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方向变了。从紧到松,从收到放。这个方向一改变,所有东西都会跟着变。不是一天,不是一周,是未来一两年。

他躺在床上,把那则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他知道是什么意思——钱要变便宜了。便宜的钱会去找地方待着。高分红的、稳定的、便宜的资产,会被看见。他的高速和电力,就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他在那里等着。等到了。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他盯着那片看不清的地方,嘴角翘了起来。

「开心度+1。当前进度:33/100。」

他没有去看那个面板。他正在想明天。

周二,九点半开盘。

高速公路直接封在涨停板上,7.02元。电力也封了涨停,3.48元。不是涨上去的,是一开盘就在那里,像一扇门在你面前关上了,你进不去。想买的人买不到,想卖的人不卖。成交量缩得极小,没有人卖。叶新看着那个“涨停”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过涨停,但他没见过自己的涨停。两只一起,同时涨停。

他没有卖。涨停的时候卖,是为了一点小钱放弃后面的大钱。这是他在书里看过的道理,但以前只是道理。现在是他的钱。

周三,大A涨了百分之二。高速开盘五分钟封涨停,8.45元。电力更猛,开盘直接涨停,4.29元。两只连续两天涨停,他的账户从浮亏五百多变成了浮盈一千多。两天,一千八百块的波动。他盯着那个数字,没有激动。

周四,大A涨了百分之六。高速涨停,9.86元。电力涨停,5.01元。连续三天涨停。他的账户翻红了,从浮亏到浮盈,从五千块出头变成了六千五百多。一周之前,他的账户还浮亏五百多块。一周之后,浮盈一千五。市场最疯狂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卖,没有加仓,没有看盘看到半夜。他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然后去煮鸡蛋。鸡蛋煮好了,粥热了,吃完,去上课。市场在涨,他在吃鸡蛋。市场在涨停,他在给学生讲二次函数。这两件事不冲突。他不需要为了放弃生活,也不需要为了生活放弃。他可以在两者之间安静地待着。

周五,大A涨了百分之八。高速开盘涨停,10.85元。电力涨停,5.51元。连续四天涨停。

叶新看着账户里的数字。

高速公路500股,10.85元,市值5425元。电力300股,5.51元,市值1653元。总市值7078元。他投进去的本金是五千块出头,现在市值七千多。浮盈两千块。他在那个“两千块”上停了一会儿。两千块,够他交半年房租,够他还小半的债务,够他买十桶补墙膏、五卷墙纸、四张桌子、二十盏台灯。不是大钱,但对一个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等死的人来说,这两千块比什么都重。这不是借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他在市场里等来的。等了很久,等到了。

等到的那一刻,没有欢呼,没有狂喜,没有想跳起来的冲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确认了一件事。他想对了。想对了这件事,比赚了钱更让他舒服。钱是结果,结果是别人给的。想对了是自己的。

周五下午,他没课。

他想庆祝一下。不是大吃大喝,不是去哪里玩,是做一件他早就想做但一直舍不得做的事——把出租屋收拾一下。

那间屋子太破了。墙壁上的水渍从墙角蔓延到天花板,像一幅霉斑画。窗框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茬。地板是水泥的,坑坑洼洼。桌子瘸了一条腿,用课本垫着。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自己的。他只是一个借住的人。借住的人不会装修房子,因为房子不是他的。但今天他想做一点什么。不是装修,是让它像一个人住的地方。

他去了建材市场。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木头的味道、油漆的味道、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刺鼻但让人踏实。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一个一个地看。补墙膏,白色的,桶装的,像一桶厚厚的油。他拿了一桶。墙纸,米白色的,带有一点很淡的纹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挑了一卷。地贴,仿木纹的,一卷一卷地码在货架上,他拿了两卷。他又看了一张桌子,样品,桌面有点划痕,但比他那张瘸腿的桌子好一万倍。一百二十块,他要了。购物车里还放了一盏台灯,白色的灯罩,暖黄色的灯泡,他也拿了一盏。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一个数。四百八十七。

叶新把钱付了,提着袋子走出市场,走到公交站。东西有点多,袋子勒得手疼,他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公交车来了,他搬上去,找个位置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袋子里的东西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群在开会的小动物。

回到出租屋,他把东西摊在地上。

补墙膏。他打开桶,用刮板挖了一块,抹在墙壁的水渍上。白色的膏体盖住了灰色的霉斑。他抹平,刮匀,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挖了一块,抹在下一块水渍上。一块一块地抹,墙上的水渍一块一块地消失。抹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桶里还剩一点。他把最后一点抹在墙角那个最大的霉斑上,刮平。一面墙净了。不是新的,是净的。净就够了。

墙纸。他量了尺寸,裁了一段,撕开背胶,贴在墙上。米白色的底,淡淡的纹理,在光线下看不太出来。他退后一步,墙上没有东西,但比有东西好看。不贴的时候,墙是墙。贴了之后,墙还是墙。但你是自己贴的,你看它的时候,你会想起你蹲在地上裁纸、撕背胶、把它按在墙上的那些动作。那些动作是你的,墙也是你的。

地贴。他把地面扫净,拖了一遍,等它。水泥地得很慢,他坐在地上等。等了半个小时,手摸了摸,不湿了。他裁了第一块,撕开背胶,贴在地上,用手掌按平。按了又按,确认没有气泡。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腰酸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蹲下去继续贴。贴完最后一块,他站起来,站在门口,看着整个房间。

墙白了,地平了,桌子不瘸了,台灯亮了。

这间屋子住了快一年,他从来没有觉得它是自己的。今天是第一次。不是因为东西是他的,是因为他动手了。他抹了墙,贴了纸,铺了地,换了桌,亮了灯。这些动作加在一起,把“这里”变成了“我的这里”。

叶新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新贴的墙纸上,落在地贴上,落在那张不是全新的桌面上。桌面上的划痕还在,但在暖黄色的光里,那些划痕不像破损,像有人在这张桌子上写过字。不知道写了什么,但写过了。写过了就不空了。

他打开交易笔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这一周,股市涨疯了。大A五天涨了百分之三十多,我的高速和电力连续四天涨停,从最低点涨了百分之六十多。市场最疯狂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没有卖,没有加仓,没有看盘看到半夜。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然后去煮鸡蛋。鸡蛋煮好了,粥热了,吃完,去上课。市场在涨,我在吃鸡蛋。市场在涨停,我在给学生讲二次函数。这两件事不冲突。我可以在两者之间安静地待着。”

他又写了几行字:

“今天花了四百八十七块。买了补墙膏、墙纸、地贴、桌子、台灯。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墙白了,地平了,桌子不瘸了,灯亮了。住了一年,今天第一次觉得这里是我的房间。”

他保存文档,关了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的地贴上。地贴是仿木纹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像真的木地板反射出来的光。不是真的,但像真的。像就够了。

他躺在床上。被子还是那条薄被子,床还是那张硬板床。但墙是白的,地是平的,灯是暖的。他躺在那里,觉得这间屋子变小了。不是真的小了,是东西多了。东西多了,空间就小了。空间小了,就不空了。不空就不怕。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的消息:

“下周去看猫。它最近来得多。”

叶新回了一个字:“好。”

「开心度+1。当前进度:34/100。」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摇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不再被风吹得沙沙响,只是安静地挂着。叶新在这片安静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没有水渍。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的感觉,原来这么好。以前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他每天晚上看着它,看它变大,看它蔓延。他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它确实一直在那里,但现在它被盖住了。盖住了,不是没有了。但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可以当它没有了。眼睛看到的东西,比真实存在的东西更管用。眼睛看到墙是白的,心就觉得墙是白的。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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