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陈远的家教照常进行。
陈远妈妈在门口接他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叶老师,陈远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八十五分,班里排名进了前十。谢谢你。”叶新点了下头,“是他自己努力的。”他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应该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客套话。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是陈远自己的努力。他只是陪着他走了一段。陪的人不需要被感谢。走的人才是值得被表扬的那一个。
陈远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试卷。叶新坐过去,拿起试卷看了一遍。八十五分,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解答题扣的分集中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那道题他讲过,陈远也听懂过。但听懂和会做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河,河上没有桥,只能自己游过去。叶新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这次换了一种方法。不画图,列方程。陈远听完之后,自己做了一遍,做对了。他抬起头看着叶新,嘴角翘了一下。“下次考试,这种题我不能再错了。”他说。叶新点了一下头。“对。不重复犯错,就是进步。”
上完课,陈远妈妈塞给他一袋水果,说是同事送的,家里吃不完。叶新接过来,道了谢,出门。走在路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撕下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不是上周那种酸的。放了一周,酸味跑了,甜味出来了。时间会让酸变成甜,但不是所有的酸都会变成甜。有些酸会一直酸下去。你要等,等到它变甜的那一天。如果它不变,你就接受它是酸的。
下午,刘浩的家教。刘浩高一,数学底子不差,就是懒。叶新给他布置的作业,他每次都拖到上课前才做,有时候做不完就说“忘了”。叶新不说他。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不是说不过,是说了会消耗他的耐心。他的耐心不是用来批评人的,是用来教人的。
上课的时候,刘浩做一道函数题,做到一半卡住了,抬起头看着叶新。“老师,这一步怎么来的?”叶新没有直接告诉他,反问他:“你刚才做了哪一步?”刘浩指了指。叶新说:“从这一步到下一步,你少了一个条件。题目里给了你那个条件,你没看见。”刘浩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找到了那个条件,自己做完了。做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让叶新意外的话。“老师,你跟我以前的老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叶新问。
“以前的老师,我问他问题,他直接告诉我答案。你是让我自己找。”
叶新想了想。“告诉你答案,你只学会了这道题。让你自己找,你学会了怎么找。学会怎么找,以后遇到不会的题,你就不怕了。”
刘浩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叶新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行一行地算。笔迹很乱,但思路是对的。思路对就够了。乱可以慢慢改。
晚上,张昊的家教。张昊妈妈在微信上跟他说,张昊这周物理考砸了,心情不好,让他上课的时候多鼓励几句。叶新没有刻意鼓励他。他不想让张昊觉得“我心情不好所以你来安慰我”。安慰是暂时的,能力是永久的。他走进张昊的房间,看到张昊坐在桌前,面前的数学卷子已经做了大半。
“做得怎么样?”叶新问。
张昊没抬头。“还行。”
叶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起卷子看了看。做对的题比上周多,步骤也比上周规范。他把卷子放下。“比上周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张昊低着头,但叶新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笑,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叶新没有说穿,开始讲错题。
上完课回家的路上,叶新一直在想今天下午刘浩说的那句话。不是“你不一样”,是“我自己找”。他自己找到了。找到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以。觉得可以,就愿意继续。愿意继续,就会进步。进步了,就更觉得自己可以。这是一个圈,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他觉得自己也在一个圈里转——赚了钱,就更有信心。有信心,就更愿意学习。学习了,就更能赚钱。赚了钱,就能把屋子收拾净。屋子净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上课就更耐心。学生进步了,他就更开心。更开心了,就去老地方喝柠檬水。喝柠檬水的时候看到她,又更开心。这个圈一直在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稳。
周下午,林晚发来一条消息:“去看猫。三点,老地方见。”
叶新看着这几个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换了件衣服。浅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但净。他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皮带系到倒数第二个孔。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点,他用手沾水压了一下。
推开门,走出去。秋天的风迎面扑来,的,凉的,不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到了老地方,林晚已经在了。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手里拿着那把蓝伞,没撑开。天没下雨,她只是带着。她看见叶新走过来,没有挥手,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心里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产生开心情绪。来源:叶新。看见林晚站在老地方门口等他。她站在那里,不玩手机,不东张西望,就是站着等。等他。」
「开心度+1。当前进度:35/100。」
她看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心里也亮了一下。
「检测到他人因宿主产生开心情绪。来源:林晚。他来了。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旧衬衫,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点。他来了。」
「开心度+1。当前进度:36/100。」
“走吧。”林晚说。
“去哪?”
“看猫。”
她转过身,往街角的方向走去。叶新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近会打扰,远会走散。两步,刚好。
他们走过了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比主街安静,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藤,叶子的绿已经褪了,剩下一片焦黄。风一吹,枯藤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低声说话。林晚在一堵矮墙前停下来,蹲下身。叶新跟着蹲下来。矮墙下面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只猫钻进钻出。洞口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塑料碗,碗里有一些猫粮,剩了一半,旁边还有一个装水的碗,水还满着。
“有人喂它。”叶新说。
“嗯。巷口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娘。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林晚看着那个洞口,“我们来早了。”
“等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叶新也在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等了大概一刻钟。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洞口有动静。
先是一个鼻子探出来,粉色的,湿漉漉的。然后是半边脸,橘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然后整只猫出来了。橘色的,胖胖的,和老地方窗外那只不一样,但都是橘色的。它的后腿不瘸,走得稳稳的。它走到塑料碗前,低头吃了两口猫粮,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叶新和林晚,又低下头继续吃。
林晚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摸。她只是看着。那只猫吃了几口,停下来,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洗完之后,它走到林晚脚边,绕了一圈,然后在她鞋面上躺下来,压住了她的鞋带。林晚低头看着它。猫的眼睛半闭着,没有看她。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困了,也许只是不想看。它选择不看,但它躺下了。躺在一个人的鞋面上,说明它不怕。不怕这个人会踢它,不怕这个人会赶它走。它只是累了,想找一个不冷的地方,躺一会儿。
林晚伸出手,指尖落在猫的背上。猫没有躲。她的手指从猫的头滑到尾巴,一下,两下,三下。猫呼噜了。呼噜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叶新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笑,但她的肩膀松了。不是刻意松的,是被那只猫的呼噜声振松的。振松了,就不紧了。她妈说不让她哭,那只猫让她呼噜。哭和呼噜不一样。哭是给别人看的,呼噜是给自己的。她不需要别人知道她在呼噜,她只需要自己知道。自己知道,就够了。这是她的东西,不用分给别人。
猫躺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走得不快,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旗杆。它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晚站起来。叶新也站起来。
“走了。”她说。
“好。”
他们走回老地方。陈老板在吧台后面,看见他们进来,端了两杯柠檬水走过来。柠檬切得厚,边缘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果肉。叶新端起来喝了一口。酸。林晚也喝了一口。酸。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落在窗台上。那只老地方的流浪猫不在,但窗台上有一橘色的猫毛。
“它还会再来吗?”叶新问。
“会。它有地方去。但这里也有吃的。”
林晚知道他说的是那只在矮墙下面的猫。它有人喂,有人给它放水,有人替它担心。它不需要她。但她还是来了。来了,不是为了被需要,是为了看到它还在。还在就放心了。放心了,就走了。
她站起来,拿起蓝伞。“我要走了。”
“下周,柠檬水还你。”叶新说。
“不用还。”
她推开门,铃铛响了。她撑开伞,走进阳光里。没下雨。
叶新坐在那里,看着那把蓝伞在阳光里慢慢移动。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伞面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撑伞不是因为怕雨,是因为习惯。习惯带伞,习惯撑开,习惯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他站起来,在吧台上放了一张十块的纸币。“下周的。”陈老板收了钱,没说话。
叶新推开门,铃铛响了。他走进阳光里,落叶在脚下碎裂。
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想着今天下午的那只猫。橘色的,胖胖的,不瘸。它不知道有人来看它,不知道有人等了一刻钟,不知道有人蹲在矮墙前面看着洞口。它只知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太阳就晒太阳。它不需要知道有人在看它。看它的人也不需要它知道。看它的人只是想知道它还活着。还活着,就够了。
他走回出租屋,上楼,开门。那把蓝伞靠在门边,伞柄上那张贴纸又磨掉了一些。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它。他倒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没有霉斑,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白色,想到了那只猫的呼噜声。呼噜声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传到不知道哪里。反正传到了。他听到的不是呼噜声,是林晚的手在猫背上滑过的时候,她的心在说——我在。我在看你,我在摸你,我在陪你。你不用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的消息:
“猫今天在。”
叶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等了,等到了。等到了就告诉他一声。不是“我等到猫了”,是“猫今天在”。她从不说“我”。她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好像她不在场。但她一直在。她在,猫才在。
他回了一条:“下周,还去看。”
林晚没有回。
「开心度+1。当前进度:37/100。」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摇了。叶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他想,他把房间收拾好了。她来过。不是来看房间的,是来看猫的。看猫的时候,她蹲在矮墙前面,阳光照在她身上。他站在两步之外,阳光也照在他身上。他看了看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洞口。洞口有猫。猫在。那就好了。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