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镇陷落的消息传到南溪村时,陈远正在后山帮着赵铁柱搬矿石。
来报信的是范老五派回来的斥候,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腿都是软的。他在井边灌了两瓢水,喘着粗气把话说完——北狄骑兵摸黑过了三河镇的外围哨,镇上的团练只挡了半夜就垮了。北狄人烧了镇子,抢了粮仓,把没来得及逃的人圈在镇口的打谷场上。
陈远把矿石往地上一搁,直起腰来。三河镇在鹰嘴峡以北大约六十里,是南线最北边的镇子,也是北境进入州府地界的最后一道民间防线。三河镇一丢,鹰嘴峡以北就再也没有缓冲地带了。斥候退下后他在矿石堆旁站了好一会儿,把周遭的地形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南溪村不在地图上。它太小了,小到朝廷的驿路本不经过这里。往北是鹰嘴峡,往南是柳桥镇和更远处的州府,往东是河间县,往西是连绵不绝的荒山。但南溪村偏偏就在鹰嘴峡的正南面——北狄人只要翻过鹰嘴峡,往南走不到二十里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而鹰嘴峡,是北境通往南方州府最短的一条路。
这条路朝廷已经不管了。
自郑裕倒台后朝廷先是换了两个兵部尚书,户部半数以上的位置空悬,各地州府自行截留赈灾粮款,有些地方的团练兵已经三个月没领到饷银。几个月前,朝廷下令撤并冗兵,各州团练有半数被裁撤,北境驻军也被抽调了一部分去守京城外围,只留了几支编制不全的老营兵守着漫长的北境防线。严参军最后一次来信时写得很直白:“兵部已无人签章,北境三州粮草只够撑到秋末。若北狄南下,各州自保为上。”
各州自保——这四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落在实地就是三河镇的结局。镇上的团练被裁了大半,剩下的几十人连像样的刀都配不齐,北狄骑兵趁夜摸进来时,他们在镇口挡了半夜就垮了。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三河镇这桩事之后,十里八乡都在传:北狄人能打下三河镇,是因为镇上的团练被裁得只剩空架子。有的县听说裁兵令后连夜把团练散了,怕步三河镇的后尘;也有地方索性把团练藏进山里,不让兵部的人找到名册。
陈远当天晚上坐在桌前,把鹰嘴峡到南溪村的地形画了一张简图。他对面坐着沈霜寒,她刚巡完铁矿外哨下来,在溪边洗了把脸,把布巾拧搭在肩头。
“三河镇的事你知道了。”沈霜寒走到他旁边站住,没坐,“镇上的团练年前被裁了,剩下的不到三十个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爹的旧部以前在三河镇驻过防,那一片的官道路面、隘口走向他们都有手绘的老图。范老五说这些人还在,不散,是想替故主守最后一段路。三河镇陷之前他们在镇口挡了一夜,挡不住,退到鹰嘴峡以北的小路上继续盯。”
陈远把舆图转了个方向,让她看。图中两道山脊夹着唯一一条可通行驮马的小路,那就是鹰嘴峡——北面进来的人要南下,最近的路线就是从这里走。而南溪村恰好夹在后山和鹰嘴峡古驿站之间,再往前就是愈发空虚的朝廷防线。他在旁边又画了几个箭头:往东是河间县,官道平坦,适合大队骑兵展开;往西是后山和铁矿,地形复杂但并非无路可走——北狄探马之前已经往鸦石峡方向摸过一次;往南是柳桥镇和州府,中间有三镇联防的旧哨站,但这些哨站多数已空置。
“这些哨站空着,是因为朝廷的驻军撤了。”陈远的笔尖在旧哨站的位置上画了个圈,“我把三镇团练从鸦石峡分出一队人驻进去——守北不在多于在盯,只要能看见北狄人的前哨动向,就能提前替鹰嘴峡争出布防的时间。”
沈霜寒看了片刻,从旁接过他手里的炭条,在他画的鸦石峡和鹰嘴峡之间又添了一个小圈——那是后山铁矿的位置。然后她翻转炭条,柄端从铁矿往南溪村的方向划了一道线:“矿脉挖出来的矿石全堆在后山不合算,一遇雨天容易塌陷。年后可以在冶铁炉以南那个废弃驿站再扩建一处存储场,把箭头和备用刀剑分散存到这两处。万一鹰嘴峡外围被突袭,铁矿失守,后山的兵器还能经由鸦石峡往州府方向转运。”她画完之后把炭条搁回桌上。
陈远看了一眼她画的存储场位置,又看了一眼铁矿的位置。分散存储是边军的习惯——不会把所有军资放在一个仓库里。他把那张舆图折好放进怀里。三河镇的事情已经证明了靠朝廷是靠不住的,而铁矿的位置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永远藏下去。既然这样,那不如把能找到的力量都找来。
接下来的子里他派人往东边和南边几条路上走了一趟。往东的官道上偶尔能看见背着包袱的流民和牵着空骡子的马帮,往北的山路上能看见拖家带口从三河镇方向逃下来的人。每个方向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三河镇之后,没有人觉得还能靠朝廷的兵。他把这些打探回来的路线一一标注在舆图上,又据探报中流民移动的方向反推出北狄人哨骑的活动范围,重新调整了鸦石峡和鹰嘴峡以北几处暗哨的布局。
沈霜寒的旧部老兵里有一个名叫田七的,是范老五的同乡,在鹰嘴峡以北的山路上走了几天,带回来几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过半百的瘦老汉,姓孙,人都叫他孙铁匠。孙铁匠是柳桥镇人,年轻时在北境军匠营过,退伍后在镇上开了间铁匠铺,北狄人打过来时他的铺子被烧了,徒弟被打死了两个,他自己带着剩下的几个徒弟一路往南逃,逃到鹰嘴峡时被田七拦了下来。
沈霜寒让人把孙铁匠带到冶铁车间。车间里赵铁柱正站在炉前夹铁坯,孙铁匠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这炉的风口开偏了。往左偏了两寸,进风不够,铁水温度上不去。你们这里的铁矿石含铁量不算最高,但矿脉深——风口的进风量要是调准了,一炉能多出两成铁。”他说完把破包袱往地上一搁,卷起袖子走到炉前,蹲下来看风箱的接口。
赵铁柱看了沈霜寒一眼。沈霜寒点了点头。赵铁柱把茶缸往旁边一放,蹲到孙铁匠旁边,两个人在炉前比划了一阵风口的尺寸,然后一起重新砌进风口。砌完之后拉风箱试了半个时辰,铁水温度果然上去了。
孙铁匠和他的徒弟们留在了冶铁车间,另几个从官道上下来的民夫被陈远编进了三镇团练的预备队。这些人不是什么精兵强将,但他们带来的东西比刀剑更管用——北境十几个隘口的旧防务图、各村寨的储粮点和废弃哨站的位置、哪条路能走马车哪条路只能走人。这些情报全都在孙铁匠这种老军匠的肚子里装着,在北境被裁撤的老兵之间口口相传,从不落到纸面上。朝廷的防线是一张破了洞的网,但那些破洞之间的丝线还在——散落在各地的旧军匠、被裁掉的老兵、不肯降的旧部,他们互相通着气,用马蹄印和炊烟传递消息。
陈远把这些情报一条一条记在账本上,比照着重新修订了南线三镇的布防图。每一条新情报都像在他面前铺开一张残破的北境巡防图——朝廷的边军撤了,但那些老军匠、撤编的老兵、换了三代人的旧烽燧,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传递消息。
忙完这一切后他洗了把脸,靠在冶铁炉边的石墙上,望着远处山脊线的方向。从这里看出去,鹰嘴峡的山口隐在暮色里只露出一个灰蓝色的缺口。他忽然意识到,他在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三年,从南溪村一个病弱的书生到在鹰嘴峡冶铁备战,从种下第一颗青菜到把老人和孩子送进临时避护所,他走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想什么?”沈霜寒走到他旁边,把一碗水递给他。
“在想这片山。”陈远接过碗,“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以为这条山脉就是世界的边。现在知道山的北面是三河镇,再往北是北狄,往南是州府。朝廷不管了,北境的老兵自己还在传消息——我们也不是从零开始。”
沈霜寒没有接话。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暮色中的鹰嘴峡。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去鸦石峡。范老五在那里新设了一处瞭望哨,能把鹰嘴峡北面的官道看得很清楚。”
陈远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碗放在石墙上,和她并肩往回走。夜色从山脊上漫下来,远处冶铁炉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朝南溪村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