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姐在前台等着他,看见他背着竹篓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挖到了?”
林深把竹篓放下来,露出里面那株形状奇特的何首乌。周姐虽然不是学中医的,但看到那块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和年轮,也知道这东西不一般。
“这得长多少年啊?”她凑近了看。
“七十多年。”林深说,“够了。”
周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株何首乌,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何首乌放回竹篓里。
“林深,”她说,“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给。”
“周姐,”林深摇了摇头,“我不收您的钱。”
“什么?”周姐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行!这是七十年的何首乌!你冒着危险上山挖的,怎么能不收钱?”
“您给我地方住,给我衣服穿,给我面条吃。”林深说得很认真,“这些都是钱。而且,爷爷说过,穷人的钱能不收就不收。”
周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看着林深那双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觉得,在这个少年面前,谈钱是一种侮辱。
“行,”周姐点了点头,“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以后你住这儿,吃这儿,一分钱不收。你要是哪天去京城了,这房间我给你留着,你随时回来。”
林深笑了笑:“谢谢周姐。”
“谢什么谢,是我该谢谢你。”
周姐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吃吧,”周姐把筷子递给他,“你从山上走了一天,肯定饿了。”
林深确实饿了。他坐在桌子前,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警长蹲在桌角,面前也摆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周姐特意给它准备的鱼。
“这鱼不错。”警长在心里评价,“比你在山上烤的香多了。”
“那是因为你吃腻了我烤的。”林深在心里回了一句。
“不,是因为你烤的确实难吃。”
林深懒得理它,专心吃饭。
吃完饭,周姐把碗筷收了,临走时说了一句:“对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找过你。”
林深的手一顿:“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穿得挺体面的,开着一辆黑色的车。他说他是省城来的,想请你去省城给一个人看病。”周姐回忆了一下,“我跟他说你上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留了个电话,让你回来了给他打。”
周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林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沈清韵。”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有打扰,万分抱歉。烦请回电,必有重谢。”
字迹娟秀工整,像是一个女人写的,但落款的名字“沈清韵”,听起来也像女人的名字。
“沈清韵。”林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省城沈家的人吧。”周姐随口说了一句,“省城姓沈的大户人家,也就那么一家。”
林深心里一动。
沈家。
京城有四大家族——林、霍、沈、安。省城也有姓沈的,不知道和那个沈家有没有关系。
他把纸条收好,没有急着回电话。
“你不打?”警长在他脑子里问。
“不急。”林深说,“如果是急病,他们会再来。如果不急,明天再打也一样。”
警长“喵”了一声,表示同意。
—
夜深了。
林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在山上遇到的赵小曼和那个“老王”。一个是记者,一个是持枪者,这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场景里,怎么看都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赵小曼说是来感谢他的,但她的采访提问明显超出“感谢”的范畴——她从哪里来、跟谁学的医、为什么要出山——这些问题更像是……调查。
“警长。”林深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警长趴在床尾,一双异瞳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赵小曼的心跳,你听着是什么样的?”
“正常。”警长说,“但她问那些问题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十下。不是撒谎的那种快,是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警长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但那个老王的心跳一直很稳,稳得不正常。正常人说话的时候心跳会有一点点波动,她没有。就像……”
“就像受过训练。”
“对。”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她会不会不是记者?”
“有可能。”警长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但她确认认识赵秀兰——那个环卫工。如果她是冲着赵秀兰来的,那这件事就和你不相。如果她是冲着你来的——”
警长没有说完。
但林深听懂了。
如果赵小曼是冲着他来的,那他从山上下来之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没有再往下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去药店配药,还有周姐的病要治。
—
凌晨两点。
林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警长踩了他的脸。
“有人。”警长的声音极低极快,完全没有任何平时的慵懒和调侃,“从后门进来的。”
林深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房间外面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喀。”
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入了门缝。
是铁丝。
有人在外面撬门。
林深的手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枕头下面的银针包。他抽出了三银针,夹在指缝间,像三看不见的刺。
“几个人?”他在心里问。
“一个。”警长已经从床尾跳到了窗台上,占据了最高的观察位置,“心跳每分钟九十二下,不算快,说明他很镇定。会撬门,镇定,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小偷。”
林深没有回答。
门锁发出最后一声轻响,然后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极轻极快,一看就是老手。那人在门口停了大概两秒钟,大概是在适应房间里的黑暗,然后朝着床的方向摸了过来。
林深等他走到床边,大概还有一步的距离时,突然开口了。
“你找谁?”
那黑影明显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反应极快,身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把刀。
但他的手刚碰到刀柄,就停住了。
因为他的咽喉处,抵着一针。
细如发丝,冷如寒冰。
他不知道这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不知道那个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是怎么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的。他只知道,这针再往前推半寸,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别动。”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针扎下去,你会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你的声带会麻痹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里,你喊不出声,也吞不了口水。如果你乱动,针偏了,扎到了动脉,你会在三分钟内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当然,你要是觉得我在吓唬你,可以试试。”
黑影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腰间缓缓移开了。
“好,”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不动。你也别扎。”
林深没有收回针:“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我只是个传话的。”黑影说,“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京城有人想见你。不是请,是见。这两者不一样。”
林深微微眯了眯眼:“谁?”
“我不能说。但你可以猜。”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今天在街上救人的视频,已经传到京城了。有些人坐不住了。”
林深沉默了。
视频。
他想起来了,当时确实有很多人在拍。他没想到,那些视频会传播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传到京城去。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那他们会派人来接你。”黑影说,“下次来的人,就不会像我这么客气了。”
林深盯着黑暗中的那张脸,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很坦然,没有闪躲。
“你可以走了。”林深说,“但帮我带句话回去。”
“说。”
“我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想见我,自己来。”
他把银针收了回去。
黑影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有一丝凉意。他深深地看了林深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林深没有追。
他站在黑暗中,良久没有动。
警长从窗台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你没扎他。”
“没有必要。”林深说,“他只是个跑腿的。扎了他,换一个更厉害的人来,没意义。”
“他说京城有人想见你。”警长说,“你觉得是霍家的人?还是京城林家?”
林深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个‘林’家,来者不善。”
他重新躺回床上,但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深下楼的时候,周姐正在前台吃早餐。
“周姐,”林深把那个沈清韵的纸条拿出来,“我今晚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
“省城。”林深说,“有人请我看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