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驶入了省城的地界。
林深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车流——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另一个星球的产物。
“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警长蹲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尾巴优雅地卷着前爪,一双异瞳里写满了嫌弃,“跟个土包子似的。”
“我就是土包子。”林深毫不在意,“我又没来过省城。”
“那你也不用把脸贴玻璃上吧?口水都蹭上去了。”
林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才发现被警长骗了。
前排座位上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回过头来,看见林深和一只黑猫“对话”——虽然她听不见警长的部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你的猫好黑啊。”小姑娘声气地说。
“嗯,”林深笑了笑,“它叫警长。”
“警长?”小姑娘歪着头看了看警长,“它像警长吗?”
“不像。”警长在林深脑子里说,“我是警长本长。”
林深忍住了没笑。
小姑娘的妈妈回过头来,抱歉地朝林深笑了笑,然后把孩子转了过去。
大巴车在省城汽车站停下,林深背着包袱走下车。出站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高声喊着“住宿住宿”“打车打车”,嘈杂得像菜市场。
林深在人群中穿行,正想着该怎么去找那个“沈清韵”,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
“林深。”
林深愣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会来省城,更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坐哪一班车。
“警长。”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看到了。”警长的耳朵竖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周围十米之内,没有可疑的人。但他自己……”警长顿了顿,“他腰间有东西。”
“什么?”
“硬物,金属的。”
林深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径直走向那个中年男人。
“我是林深。”他说。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蓝布衫(周姐老公的那套运动服洗了还没,他又穿回了自己的衣服)和草鞋上停留了一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先生,请跟我来。”中年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小姐在等您。”
“沈小姐?”林深问,“沈清韵?”
“是的。”
“她怎么知道我坐这班车?”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沈小姐说,您会来的。”
林深和警长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中年男人领着他走出车站,来到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那里。车身的漆面在阳光下亮得能照出人影,林深在山里从没见过这么净的车。
他上了车,警长跳上他的膝盖,稳稳地蹲好。
中年男人发动了车,没有多话。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了一片林深从未见过的区域。
这里没有高楼,只有一栋栋掩映在绿树中的别墅,每一栋都不一样,每一栋都像是一座小型的宫殿。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在一栋白色的三层别墅前停住。
“林先生,到了。”中年男人下车,为他打开了车门。
林深走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别墅,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可比爷爷在山里盖的那间木屋大多了。
别墅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好看,而是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
但林深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她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病态的那种不好——她的脸色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红润。但他从小跟爷爷学望诊,看人的脸色就像普通人看红绿灯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她的印堂上方两厘米处,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那片青灰色太浅了,浅到普通人本看不出来,但林深看得见。爷爷教过他,这叫“青气犯命门”,是身体里有慢性毒素沉积的标志。
“林深?”年轻女人开口了,声音比林深想象的柔和,“我是沈清韵。谢谢你愿意来。”
林深点了点头:“沈小姐,你的病,我先看看?”
沈清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少年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
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林深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讲究,但色调偏冷,白色的墙、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看起来像是杂志上的样板间,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沈清韵在沙发上坐下,把手臂伸出来,放在茶几上。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搭上了她的脉搏。
三秒钟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秒钟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怎么了?”沈清韵问,表情很平静,但林深能看出她眼底藏着的一丝紧张。
“你中毒了。”林深说。
沈清韵的手微微一颤。
“慢性中毒。”林深继续说,“毒物进入你身体的方式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的、低剂量的。可能是通过食物,可能是通过水,也可能是通过空气。毒素在你的肝脏和骨髓里沉积了至少三年,已经开始影响你的造血功能。”
沈清韵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抿了抿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你能治吗?”
“能。”林深说,“但需要时间。”
沈清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答案”的笑。
“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个医生吗?”她说,“中医、西医、国内的、国外的,不下二十个。他们有的说我是贫血,有的说我是疲劳综合征,有的说我是心理问题。没有一个查出来是中毒。”
她看着林深,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好奇:“你只用了五秒钟的脉诊,就知道了。”
林深没有因为被夸奖而飘飘然。他只是平静地说:“不是我厉害,是他们没往那个方向去想。你这种中毒方式非常隐蔽,常规的血液检测很难发现。除非做毒理学专项筛查,否则查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的?”
“望诊。”林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印堂上方两厘米处有青灰色沉积,这是慢性中毒的典型体征。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学过。”
沈清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
“你知道是谁给我下的毒吗?”她问,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不知道。”林深诚实地说,“也不该我问。”
“但你想知道。”
林深没有否认。
沈清韵转过身来,看着林深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是我家里人。”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个。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三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我一开始以为是工作太累,后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报警”,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搬出去”。他知道,这种大家族的事,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你之前说能治,”沈清韵看着他,“需要多久?”
“三个月。”林深说,“中药配合针灸。前两个月排毒,第三个月修复肝脏和骨髓。三个月之后,你的身体能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完全恢复到中毒之前的状态,以你现在的身体条件,不太可能。”林深说得很直接,“毒素对骨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我只能修复一部分。但百分之九十,足够你正常生活、正常工作。”
沈清韵点了点头,像是在算一笔账。
“行。”她说,“条件你开。”
林深想了想,说了一个让沈清韵愣住的数字。
“不要钱?”
“不要。”林深说,“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沈清韵挑了挑眉:“谁?”
“赵小曼。”林深说,“省城晚报的记者。她的母亲叫赵秀兰,是县城的环卫工,我之前救过她。我想知道,赵小曼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沈清韵看着林深,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惊讶,是好奇。
“你救了她母亲,却怀疑她女儿的身份?”沈清韵说,“你这个逻辑很有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林深说,“我身边有多少人是真的,有多少人是假的。”
沈清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深意想不到的话。
“你不用查了。”她说,“赵小曼,不是记者。她是京城安家的人。”
京城安家。
四大家族之一。
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安家为什么要接近我?”他问。
沈清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林深彻夜难眠的话:
“因为安家,和十八年前你被拐的事,有关系。”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警长从林深的膝盖上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双异瞳死死盯着沈清韵。
林深把手按在警长的背上,让它平静下来。
他看着沈清韵,一字一句地问:
“你还知道什么?”
沈清韵迎着林深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但不是在这里说的。”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客厅的四周——墙上、天花板、茶几底下。
林深懂了。
这间客厅,被人监听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