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在客栈里待到第三天,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他的钱花完了。
下山时师父没给银两,在青杏镇铁匠铺用两张引火符换的碎银子和铜钱,一路吃饭住店,到望津又付了三晚房钱,今早摸钱袋,只剩七枚铜板。
他把铜板在桌上排成一排,数了两遍,确实是七枚。够买两碗素面,或者住一晚通铺,城里也没有寺庙什么的让他借宿了。
他在山上过了十八年不需要银钱的子,下山之后虽然一直在花,但花钱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望津的物价不低,一碗加肉的汤面要五文,他在青杏镇吃过的同样分量只要三文。
他把铜板收回钱袋,决定先解决这件事。镇元司那边老吏说过“审还没审”,也就是说他至少有几天的空档。
这几天不能白等。在山上时他也闲不住——不练剑就去劈柴,不劈柴就去观象台看星。到了山下,等消息这件事本身也可以变成一种修行,但前提是他不需要为下一顿饭心。
至于那堆旧册子里未完的对论,以及师父留在这座城里的痕迹,他需要一件一件去理。理之前先把肚子填饱,这才是下山之后最先学会的事。
他把钱袋揣进怀里,推开房门下了楼。柳寄尘不在客堂,大约是又去了竹青斋——自从看到师姐的字之后,他每天都要去搬一趟书。
叶逐没找他,独自出了客栈。
望津城的早晨和山上完全不同。山上的早晨是雾先来,然后鸟叫,然后光从云层裂缝里一一漏下来。
望津的早晨是炉灶先醒,然后叫卖声,然后整条街被蒸笼的白汽和炸油条的油烟填满。他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花掉两文铜钱,站在路旁吃完一个,把另一个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他是来找钱的路子的。符纸还有一叠,引火符是最低阶的符,不需要朱砂也不需要灵材,他在山上画了不知道多少张,拿来换钱最合适。
之前换过,现在还能换。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手艺换饭钱,天经地义。
出了客栈沿街走了半条街,他在一间铁匠铺门口停下来。不是随便挑的,这家铺子的炉火烧得比别家旺,鼓风箱是新换的皮囊,铁砧上敲打的是一把成型的剑坯——说明生意不错,铺主有闲钱。
打铁的汉子四十出头,赤着上身,围一条烧得全是洞的皮围裙,脖子上的汗珠被炉火映得发亮。叶逐把引火符搁在砧子旁边的木桌上,对方拿起来看了看,问了句怎么用。
叶逐把符纸拈在指尖,气机微动,纸面自燃,火焰是淡青色的,安静地舔舐着纸边,不带烟,不溅火星。铁匠盯着那簇净的火焰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拈了拈烧剩下的灰烬,捏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有多少张?”
“看你要多少。”
铁匠把锤子在铁砧上轻轻磕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计算动作。“一张符换三钱银子,我要五张。再多暂时用不上。”
叶逐点了头。他没还价,三钱比青杏镇老张头给的多了不少,老张头一开始只肯给两钱,最后还是看在第二张符的份上加到了三钱。这个价已经是散修零散卖符的天花板了,他没什么好争的。
他从怀里数出五张符纸,品相都不错,没有毛边,符文笔画清晰,是他在客栈里重新挑过的。铁匠接过符纸,从挂在风箱旁边的旧钱袋里数出十五钱碎银子搁在桌上,银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橘光。
当天下午他又去了镇元司衙门口。
凉茶铺的老板娘已经认得他了,见他走过来便提前舀了一碗乌梅汤搁在最靠近衙门口的那张桌上。他道了声谢,坐下来慢慢喝。侧门还是老样子,午后的头把栅栏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板地上,铁甲兵换过一岗,面孔又换了,但站位没变。他喝完一碗汤的工夫,那个系褪色绳的老吏从侧门里出来了一趟,手里抱着两摞文书,往栅栏外面张望了一眼便又回去了。没有新的动静。衙门的节奏像一座缓慢运转的大磨盘,碾得慢,但每一圈都在碾。
他在凉茶铺坐到头偏西,然后起身回了客栈。
柳寄尘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杯茶。叶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怀里用油纸包着的馒头放在桌上。
推了一杯茶过去,自己端起另一杯。柳寄尘看看那杯茶,又看看他,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大概是从前没有过。
“今天在竹青斋又看到什么了?”叶逐问。
“陆婆婆让我把第五层靠左的册子全搬下来重新编目。我翻了翻,又找到几本有我师姐批注的,不过都是她一个人写的,你师父没批。估计是你师父走后她才留的。”
柳寄尘低头喝茶,语气听不出太多波动,但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停了一下,他才继续往下说,声音更轻了些。
“有一本是她的游记。写她一个人从望津往南走,翻过大庾岭,到南海边上一个小渔村住了一阵。她说那个村子有个渡口,渡口旁边有棵歪脖子榕树,树下常年坐着一个老头,给来往的人讲故事。讲完不收钱,只收一片树叶。”
“树叶?”
“嗯。随便什么叶子,榕树叶也行,柳树叶也行,枯的也行。老头把叶子收进一个布袋里,布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收了多少片。”
柳寄尘把茶杯搁在桌上,拇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我师姐说她问老头为什么收树叶,老头说——‘叶子落了,树还在。人走了,故事还在。树叶换故事,公平。’”
叶逐没有说话。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上的花生米碟子和两杯茶都染成了暖橙色。他啜了口茶,忽然想起自己在山上的观象台,躺在那块圆形巨石上看星星的那些夜晚。
师父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星星。师父说不对,你看到的是光,光是很多年前发出来的,那些星星说不定早就不在了。他不信。师父说,你以后就懂了。
他现在大概懂了一点。
“我师姐在游记末尾写了一句话,”柳寄尘说,把视线从杯沿上抬起来,看着叶逐,“她说——‘若有一你读到此处,不必寻我。我自渡我,君自渡君。’”
客堂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卖馄饨的挑子经过,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回声里。
“这是在跟你隔空递话。”叶逐说。
“我知,”柳寄尘把花生米碟子往叶逐面前推了推,笑了笑,不像平时的那种笑,更淡,形状都是完整的,“她一直比我聪明。”
叶逐没有接这句。他从碟子里拈起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把今天卖符换的碎银子摸出来搁在桌上,分成两堆。一堆推到柳寄尘面前。
“什么意思?”柳寄尘看着那堆碎银子。
“卖符换的。客栈的房钱你付了两回,我付你的。”
柳寄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粒碎银,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眼神看着叶逐。“你不知道外面散修卖符什么行情?”
“什么行情?”
“你这么卖迟早把自己卖成街边摆摊的。别说见过修为了,你这卖法连符师的身份都掉价。”
“掉就掉,”叶逐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我下山不是来当爷的。”
柳寄尘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是真笑,眼睛旁边挤出两道浅浅的细纹。他把那堆碎银子拢进手心里掂了掂,往怀里一揣,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在客堂里坐到天黑,窗外玄武大街上的夜市陆续掌灯,油灯和灯笼的光把青石板映得斑斑驳驳。梆子声远了,换成了卖糖水的吆喝,孩子追跑的脚步声,和街口铁匠铺收摊时最后几锤闷闷的叮当。
这大约是他下山以来头一回觉得,在一个地方待着,好像也不算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