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天,母鱼终于产卵了。
上千颗米粒大小的鱼卵,密密麻麻地粘在围栏的石壁上,像一串串黑色的葡萄。顾邪蹲在水底,看着那些透明的小生命在卵膜里缓缓蠕动。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半个月。
鱼卵孵化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三天后,第一批幼鱼破膜而出,比指甲盖还小,通体透明,只有一双黑色的小眼睛格外显眼。它们本能地聚集在母鱼身边,像一团移动的黑雾,在黑暗中缓缓游动。
顾邪没有动它们。他依旧每天按时下水,成年深渊鱼,采十株血魂草交给刘执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每天晚上回到石屋后,他会多做一个时辰的功课 —— 把白天吞噬来的灵力反复炼化,一丝一缕地压进经脉的每一个角落,夯实基础。
修为早已卡在了炼气七层巅峰。距离八层,只差一道薄薄的壁障。但他不急。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毫无顾忌突破的机会。
第二十六天,幼鱼长到了小指长。顾邪开始收网。
他用鱼肉泥作诱饵,把幼鱼引到围栏的一个角落,然后用提前准备好的纱布封住出口。一次就能捞上百条。
幼鱼的灵气很淡,一条约莫只相当于半株血魂草。但这个数量太可观了。一百条幼鱼吞噬下去,灵力总量相当于五十株血魂草 —— 比他在渊池里拼死拼活半天的收成还要多。而且幼鱼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吞噬起来比成年鱼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没有当场吞噬。他把幼鱼继续养在围栏里,每天喂一点腐肉,让它们长得更快。阿狸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淡淡地说:“养肥了再。”
阿狸不懂,但没有再问。她相信顾邪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第二十八天,幼鱼已经长到了食指长,密密麻麻地挤在围栏里,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顾邪潜入围栏,看着眼前这团涌动的鱼群,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将右手探入鱼群,运转《万象吞灵诀》。
数十条幼鱼的灵力同时被抽离,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顺着他的掌心汇入经脉。那些灵力冰凉、绵密,带着一种稚嫩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丹田里的灰色气旋猛地一震,旋转速度快得几乎要炸开。业火的黑丝疯狂跳动,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
不够。还不够。
他继续吞噬。第一批幼鱼被吸,变成了一具具透明的空壳,缓缓沉入水底。第二批幼鱼又涌了上来。灵力如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丹田,那道横亘在七层和八层之间的薄薄壁障,终于开始出现裂缝。
第一下,壁障纹丝不动。
第二下,裂缝迅速扩大。
第三下 ——
“咔。”
不是壁障先碎了,是他的经脉再次裂开。鲜血从鼻子里涌出来,滴在水中,化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将最后一股幼鱼的灵力狠狠压进丹田。
“轰隆 ——”
那道铜墙铁壁般的壁障,轰然碎裂。
灵力像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全新的领域。丹田里的灰色气旋猛地膨胀,最终稳定在了新的临界点 —— 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旋转速度更快,颜色也更深了,像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灰色风暴。业火的黑丝粗得像两手指,在气旋中心缓缓蠕动,像两条交缠的黑蛇。
修为:炼气八层。
顾邪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他的鼻子和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但他没有擦。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前所未有的强大灵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游上岸,从怀里掏出十株提前藏好的血魂草,扔给等在门口的刘执事。
刘执事接过草,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盯着他嘴角的血迹看了两眼。
“受伤了?”
“皮外伤。”
刘执事没再多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走了。在他眼里,顾邪只是一个能采草的工具,只要能交够十株血魂草,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晚上,顾邪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丹田里的灰色气旋还在缓慢旋转,业火的黑丝轻轻跳动。受损的经脉在灵力的温养下,正在慢慢愈合,依旧隐隐作痛,但比白天已经好了很多。
阿狸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上的血。
“你每次突破都要吐血吗?” 她小声问。
“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拼?”
顾邪睁开眼,看着她。昏暗的荧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担忧的眼神。
“因为不拼,就会死。” 他说,“在荒渊,弱就是原罪。”
阿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今天了多少条小鱼?”
“上百条。”
“上百条?” 阿狸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那你的修为……”
“炼气八层。”
阿狸的嘴张了张,没有说话。她不懂修炼的境界,但她知道 “八层” 意味着什么 —— 在外渊,除了王大彪和铁骨门的人,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们了。
“那…… 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荒渊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眼里满是期待。
“还不是时候。” 顾邪摇了摇头,“王大彪还没死,铁骨门还没倒。我们现在走了,他们一定会追。追到了,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
阿狸沉默了很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 顾邪说,“很快了。”
三天后,王大彪果然动手了。
但不是对顾邪,是对阿狸。
顾邪从渊池出来的时候,阿狸不在往常等他的地方。他找遍了外渊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她的影子。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找到莫老 —— 那个在外渊住了三十年的断腿老人。莫老靠在墙边,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渊池的方向。
“赵铁牛带走的。半个时辰前,扔进去了。”
顾邪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朝渊池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暴怒。
石门关着。两个铁骨门的守卫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他。
“什么?没到下水的时间!”
顾邪没有停。他侧身避开守卫的手,一拳砸在第一个守卫的喉咙上。那人眼睛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第二个守卫见状,立刻拔出长刀,朝顾邪砍来。顾邪侧身避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长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守卫捂着断掉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开门。” 顾邪的声音冰冷得像冰。
另一个守卫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摸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石门。
顾邪没有看他,径直冲了进去。
渊池的水面异常平静,像一块黑色的镜子。顾邪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水里。
水很冷,像无数冰针扎在皮肤上。他拼命往下潜,四处张望。幽绿色的荧光在水底闪烁,照出一片片暗红色的血魂草,照出一条条游动的深渊鱼。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第二次,没有。第三次 ——
他看到了。
阿狸蜷缩在水底的一块岩石后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她没有淹死 —— 她会游泳,但渊池的水太冷了,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顾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飞快地游过去,一把抱住她冰冷的身体,拼命往上游。
浮出水面的时候,阿狸咳了几声,吐出一口冰冷的湖水。
“我…… 我没哭。”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倔强地看着顾邪,“我一直抱着膝盖,没有乱动。”
“我知道。” 顾邪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一点,“我来接你了。”
他抱着阿狸,游回了岸边。
石门门口,王大彪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枯草。他身后跟着赵铁牛和两个手下,脸上都挂着那种残忍的、看好戏的笑意。
“哎呀,还活着呢?” 王大彪吐掉嘴里的枯草,阴阳怪气地说,“命可真大。我还以为,你得给这小丫头收尸呢。”
顾邪把阿狸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着墙坐下。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王大彪。
“是你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我又怎么样?” 王大彪扬起下巴,一脸嚣张,“你每天交那么多血魂草,刘执事很满意。但你太不听话了,眼里本没有我这个管事。我需要让你知道,在荒渊,到底谁说了算。”
顾邪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王大彪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发现顾邪的眼神变了 —— 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无波的样子,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猎人看向猎物时的眼神。
“你想什么?” 王大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赵铁牛见状,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吼一声,朝顾邪砍了过来。刀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顾邪侧身避开,同时一拳砸在赵铁牛的手腕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长刀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赵铁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断掉的右手腕,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另外两个手下见状,也一起冲了上来。顾邪没有拔刀,只是两拳两脚,就把他们放倒在地。断骨的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看着王大彪。
王大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刀尖却在微微发抖,对准顾邪的方向。
“你……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喊人了!我喊刘执事过来!”
“喊吧。” 顾邪淡淡地说,“看看有没有人会来。”
王大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他心里清楚,刘执事不在。而且就算刘执事在,也不会为了他一个小小的外渊管事,得罪一个每天能交十株血魂草的摇钱树。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顾邪走到他面前,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短刀,随手扔在地上。
“你说得对。” 他看着王大彪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荒渊,强者说了算。”
他退回阿狸身边,弯腰把她轻轻抱了起来。
“从今天起,外渊归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的规矩,作废。”
王大彪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没有那个胆量。
顾邪没有回头。他抱着阿狸,走进了黑暗的巷道。
晚上,阿狸裹着顾邪的外袍,缩在石床的角落里。她喝了半碗热水,脸色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
“你今天了赵铁牛?” 她小声问。
“没。” 顾邪摇了摇头,“只是断了他一只手。”
“为什么不了他?”
顾邪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时候。” 他说,“了赵铁牛,王大彪会害怕,会跑。跑了,就抓不到了。留着他们,还有用。”
阿狸没有再问。她知道顾邪的心思,比她深得多。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小声说:“顾邪。”
“嗯?”
“谢谢你。”
顾邪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木簪 —— 不是阿狸之前拿的那,是一新的。是他这几天晚上,趁阿狸走了之后,用匕首一点点刻的。簪头上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粗糙得不成样子,边缘还留着匕首划过的痕迹。
他把木簪递给阿狸。
“拿着。” 他说,“下次再有人把你扔进水里,就用这个扎他。”
阿狸接过木簪,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木质贴着温热的皮肤,让她想起顾邪第一次摸她头的感觉,温暖而安心。
她笑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好。”
顾邪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黑暗。
外渊的巷道还是那么破败,头顶的荧光还是那么暗淡。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王大彪的规矩,从今天起,作废。
他的规矩,从今天起,开始。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容很冷,很锋利,像刚磨好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