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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搞快!”赵明远的声音兴奋得不像晚上九点,倒像早上八点刚睡醒,“老地方,蓝色招牌那家。我抢了两台机子,靠窗的。赶紧的。”

陈默看了眼手机。刚把复盘笔记写完,明天周末。“好。”懒洋洋地回答到。

“带两罐可乐,前台冰柜涨价了,外面超市便宜五毛。”

“知道了。”

出门的时候方婉如在客厅批作文。她抬头看了眼挂钟,没问这么晚去哪,只说了一句“钥匙带了没”。“带了。”“早上回来吃早饭。”陈默应了一声,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摸黑下了六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是六月的夜风,温吞吞的,带着白天晒过的柏油路的余温。菜市场早就收了,卷帘门上那行“明天有鲜带鱼”还在。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罐可乐。冰柜里的,罐壁上立刻凝了一层水珠。

蓝色极速网吧的招牌掉了一个角,灯管是去年修的那种惨白色,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推开门,一股烟味加泡面味混在一起涌过来。收银台上趴着一只肥橘猫,正在打呼噜,爪子搭在键盘边上。网管是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个,染了一头黄毛,看见陈默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赵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开了一局。耳机挂在脖子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技能特效炸成一片。旁边的空位给他占了,键盘上放着半包薯片,原味的。

“可乐呢?”赵明远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陈默把一罐放在他手边。赵明远腾出一只手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可乐罐上留下一圈汗渍。这个动作他做了几百次,每次都是这样——不抬头,不说谢谢,手伸过来,喝完放回去。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陈默打开电脑。桌面是Windows XP的经典草原壁纸,右下角弹出一串广告弹窗——热血传奇、征途、减肥茶。一个个关掉,打开浏览器,翻财经新闻。美股那边昨晚收了一小阳线,中概股涨跌互现。又翻到A股公告,一只次新股发了业绩修正预告,措辞很讲究——“因市场环境变化,预计上半年净利润同比增长幅度较前期预告有所收窄”。他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这就是那只前世因为业绩预增连拉几个板的次新股。今生公告先出了,措辞不是“大幅增长”,是“有所收窄”。

蝴蝶又扇了一下翅膀。

“你到底在看什么?”赵明远刚好结束一局,凑过来看了一眼。满屏的新闻。

“新闻啊,这不是要学金融吗,提前看看新闻。”

“妈的,你太无聊了,来网吧看新闻。”赵明远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

陈默没反驳。打开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那只次新股的代码,公告要点,业绩增速从“大幅增长”改成“有所收窄”。措辞变化本身就值得留意。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写了小半页,字迹很淡,铅笔写的,有些地方擦过又重写。

赵明远又开了一局。他打游戏的时候嘴不停——骂队友菜,骂对面阴,骂网管把鼠标灵敏度调过。“你看这个菜,又冲上去了。送,就硬送。”陈默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这是赵明远说话的方式,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听众。陈默是那个听众,从初中开始就是。那时候赵明远在课间讲笑话,讲完自己笑,陈默不笑,赵明远就说“你笑点真高”。后来习惯了,讲完直接进入下一个话题,不再确认陈默笑了没有。

“你笑点真高”这句话赵明远后来说了好几年。直到有一次,大概是高二下学期——哪天记不清了——赵明远讲了个很烂的笑话,陈默笑了。不是笑笑话,是笑他讲笑话时自己先笑得讲不下去。赵明远愣了两秒,然后说:“,你终于笑了。”那天赵明远很高兴,又去买了两个烤地瓜,一人一个。地瓜烫手,两个人蹲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剥皮,热气在冷风里冒成一团白雾。

那是前世的事了。

“对了,”赵明远一边打游戏一边说,“高考成绩明天出来。”

陈默应了一声。

“你紧张不?”

“不紧张。”

“你他妈的真沉得住气。”赵明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一个角色倒下了,他骂了一句,然后说,“我已经连打三天通宵了。”

“你再通宵成绩也变不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打。”

“那你打吧。”

“你说的。”赵明远又开了一局。

通宵进行到凌晨三点,赵明远开始犯困。他打完最后一局,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说“歇一下”,然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薯片袋子还开着,半片薯片掉在键盘上,沾了点键盘灰。游戏画面停在结算界面,他的排名在倒数第二。

陈默把薯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网吧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收银台的胖猫换了个姿势,尾巴垂下来,偶尔扫一下柜台玻璃。翻开笔记本又写了几个字——“美股收阳。次新预增公告措辞偏弱。明关注板块联动。”写完把本子合上,看着赵明远的后脑勺。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是刚才趴下去的时候蹭的。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快又停了。陈默把赵明远叫醒。

“走了。”

赵明远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第一句话是“几点了”,第二句话是“我的薯片呢”。然后抹了把脸,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收银台的胖猫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两个人走出网吧。外面空气清冷,和网吧里的烟味形成鲜明对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第一屉包子正冒着热气。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旁边卖豆浆的老头把收音机打开,早间评书刚开始,单田芳沙哑的嗓子在说《白眉大侠》。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推着车扫马路,扫帚刷过路面,沙沙的。

“饿不饿?”赵明远揉着眼睛问。

“吃。”

两人在早餐摊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赵明远要了四个肉的,陈默要了两个菜的。包子端上来,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烫嘴。赵明远被烫得龇牙咧嘴,喝了一大口豆浆灭火。嚼包子的间隙,赵明远开始说大学的事。他妈最近天天给他发链接——“会计学就业前景分析”“为什么说会计是铁饭碗”“学计算机的后悔了”——他快被疯了。

“你说她为什么不信我能靠计算机吃饭?”

“因为她是做会计的。”

“所以呢?”

“所以她觉得那是铁饭碗。”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认真想这句话。然后他说:“你说话有时候跟我妈一样,老气横秋的。”

陈默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赵明远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吃完最后一个肉包子,打了个饱嗝,站起来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回去睡觉了。中午别叫我。”

“嗯。”

“对了,”赵明远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还来不来?”

“不了。”

“那行。”他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了几步,拐进巷子不见了。

陈默坐在早餐摊前把碗里的豆浆喝完。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早餐摊的塑料棚子染成橘红色。卖豆浆的老头把收音机换了个台,换成了戏曲,咿咿呀呀的。站起来付了钱,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四块五。往兜里掏钱的时候摸到了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

走回家。六楼爬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一楼亮、二楼坏、三楼亮。摸出钥匙开门,脱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方婉如的房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躺在床上,合上眼睛。

睡前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的盘面。ST股已经清掉了,接下来要看的那只次新股代码已经记在笔记本上。前世大概走了几个板——三到四个。今生会不会还是三到四个,不知道。那只次新股业绩修正公告的措辞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蝴蝶扇过翅膀,扇到了哪一步,明天翻开K线才知道。

隔壁房间传来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是拖鞋声。方婉如起来了。厨房里传来拧开水龙头的声响,水壶灌水,煤气灶打火,蓝色火焰噗地一下燃起来。这些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

窗外蝉开始叫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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