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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陈默从菜市场回来,手机震了一下。赵明远发的消息,两个字:“出了。”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高考成绩单,587分,高出理科一本线四十分。陈默看着那个数字,想起前世赵明远也是考的这个分数,不多不少。有些东西蝴蝶扇不动——一个人的努力,一张卷子上的答案,一个夏天攒下来的汗水。

他回了条消息:“恭喜。”

赵明远秒回:“你查了没?”

还没查。准考证号记得,验证码要收短信。他打开查分网页,输入号码,手没抖。页面加载了几秒,成绩跳出来。看了一眼,关掉。

赵明远又发:“多少?”

他把分数发过去。赵明远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金融系稳了吧?”

“稳了。”

“那今晚上通宵庆祝,你别想跑。”

陈默没有跑。那天晚上又在网吧坐了一夜,赵明远打游戏庆祝高考分数,他看行情。美股那边有几个数据要出,2014年还没有美股实时行情软件,他就只是坐着,偶尔看一眼国内期货的夜盘。赵明远打累了,趴在桌上睡了,耳机挂在脖子上,里面还在放游戏的背景音乐。

暑假的子过得很平。不是平淡,是那种明知道暴风雨要来但眼前还是晴天的平。

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方婉如已经去学校了——暑假她要给补习班上课,走之前在桌上留一份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腌萝卜,用纱罩罩着。小米粥还温着,鸡蛋壳上带着水珠。她走之前把粥盛好晾着,温度刚好不烫嘴。

陈默吃完早饭,打开电脑看盘。开盘后半小时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前半小时看资金方向,然后做决定。

上午剩下的时间看书。《货币银行学》,《证券分析》,两本都是从书店买的新书。翻开第一页,目录上的章节标题看过去,每一个都熟——不是因为预习过,是因为前世学过一遍、考过一遍、工作里又用了十年。翻到第三章讲利率传导机制的那几页,脑子里自动跳出顾晚的声音:“利率传导是有时滞的,这个时滞在现实中大概六到八个月。”声音清清楚楚,像她站在讲台上,粉笔还捏在手里。但顾晚现在还不认识他。他在页脚用铅笔画了一条横线,标了两个字:“时滞”。

中午自己做饭。冰箱里有方婉如头天晚上备好的菜——青椒、土豆、一块切好的瘦肉,用保鲜膜封着。他炒了个青椒肉丝,下了碗面。炒菜的时候油放多了,青椒在锅里滋滋响,肉丝下去的时候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了红点。炒出来味道还行,咸了点,配面刚好。

有时候赵明远会过来蹭饭。他拎着楼下买的凉皮或卤菜,进门先翻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等饭吃。“你今天又没放盐?”“放了。”“那怎么这么淡。你是不是把盐当糖了。”然后自己去厨房拿酱油,往碗里倒了半瓶,颜色黑得发亮。吃完饭赵明远把碗往水槽里一扔,继续打游戏。陈默洗碗,他在沙发上喊:“别洗了,过来看这个,这关我打不过。”陈默说你先自己打,他说打了八遍了。陈默擦手走过去,看他屏幕上一个角色卡在悬崖边上,跳了九次,摔死九次。“你就不能绕路?”“绕路多没意思。”

下午复盘。行情软件开着,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一些走势特点。不是前世那种正经八百的分析笔记,是零散的——“今天量比昨天缩了一点”“这只的挂单有点意思”“次新板块整体偏强,联动还在”。写到次新股的时候多写了两行:今生公告措辞偏弱,但盘面上买盘还算积极,有资金在慢慢吸。跟前世比,力度弱了,但方向没变。可能最后的高度不如前世,但中间该有的波动还会有。

写完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傍晚去菜市场。学会了挑黄瓜——要带刺的,刺硬扎手才新鲜,那种刺都软了的不能要。学会了挑西红柿——太硬的是催熟的,太软的是放久了,要那种捏起来有弹性、蒂还是绿的。学会了跟卖菜大妈还价,大妈说“三块五”,他说“三块”,大妈说“三块二”,他说“行”。大妈一边装袋一边说“你这小伙子会过子”。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塑料袋勒着手指,黄瓜的青涩味从袋子里透出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西瓜的摊位前围着几个人在挑瓜,用手拍一拍,听声音。

傍晚方婉如回来。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先问“吃了没”,然后进厨房做晚饭。陈默在客厅看书,能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她刀工好,切土豆丝又细又匀,声音哒哒哒的很有节奏。有时候她会一边炒菜一边哼两句歌,特别老的歌,叫不上名字。他听着那个声音,心想:就是这个声音。

晚饭的内容取决于那天菜市场什么菜新鲜。方婉如不问,问的是“晚上想吃什么”。陈默说随便。她说没有随便这道菜。最后做了红烧排骨,陈默吃了两碗饭。他在夹第三块排骨的时候停了筷子,然后继续夹。方婉如看到了,没说什么,第二天桌上多了一道糖醋排骨。

晚上各各的。陈默在房间里,方婉如在客厅改作文。中间只隔着一道墙。能听见翻页的声音、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茶凉了她起身去续热水的声音。这些声音从小学一直听到现在,以后还要继续听下去——但有些声音会消失。他知道有一个晚上会来。那个晚上他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她靠在床头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没回完的消息停在输入框里。但现在门还关着,翻页声还在。

偶尔方婉如会敲门进来,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说:“别老看电脑,吃点水果。”苹果永远是切成兔子形状的——竖着分四瓣,每瓣再切出两个耳朵。他小时候她就这么切,现在还是。他把苹果吃完,她收了碟子出去,说“早点睡”,然后把门带上。走到门口又说一句:“你那手机,少看点。眼睛要近视了。”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陈默正在复盘,方婉如敲门进来放苹果,走到窗边关窗户。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他。关完窗户在窗前站了两秒,看着外面的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楼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黄色。

“妈。”

“嗯?”

“没事。苹果甜。”

方婉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甜就多吃点。”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雨打在窗户上,声音闷闷的。他咬了一口苹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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