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室的灯光永远开得很暗。墙面上铺满了全息投影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滚动着不同的数据流——桃源村的实时在线人数、各公会的成员变动、国际服的动态监控、以及来自域外战场情报系统的加密信息。
林雪坐在一张金属桌前,面前摊开着三块悬浮的全息屏。陈浩推门进来时,她正用两手指放大其中一块屏幕上的一组数据曲线。
「坐。」她头也不抬,「把你昨晚的数据面板调出来。」
陈浩打开手腕上的便携数据终端,将昨晚在青岩山脉的战斗志投射到桌面上。一条条数据滚动过去——接触时间、交战时长、敌方血量变化、真实伤害占比。
林雪看了两分钟,然后开口:「赤影公会,桃源村排名第七,注册成员两百一十七人,核心成员十六人。会长ID叫『赤王』,五十一级,是桃源村最早突破五十级的玩家之一。他的天赋是『赤炎领域』,在五十级之后才真正成型,现在算是新手村的一号人物。」她顿了顿,「不过五十一级仍然在新手村的范围之内。任何超过五十级的人都可以选择离开新手村进入更高阶区域——他选择留下来,说明他想在新手村里建立自己的势力。」
「他想控制新手村?」
「不准确。」林雪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桃源村近三个月的公会变迁数据,「新手村的资源总量有限——BOSS刷新有周期,稀有材料有CD,经验区域有边界。在这种零和博弈的环境里,控制资源分配权的人就可以控制所有依赖这些资源成长的新手玩家。你看到的赤影公会只是其中一家。更大的还有两家——排名第三的『青云阁』和排名第一的『星海盟』。这三家背后都有现实中的资本力量在支撑。不过——」
她放大了一条红色的数据曲线:「赤影公会最近三个月的扩张速度异常。成员数从年初的八十几人膨胀到了现在的两百一十七人,翻了将近三倍。正常公会的扩张曲线不会这么陡。而且——」她调出一张地理分布图,「他们的核心成员最近频繁活跃在新手村的稀有资源刷新区域,BOSS击记录里赤影公会的名字出现频率提升了百分之六十。」
「他们在囤积资源?」
「不只是在囤积,」林雪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在清场。所有不属于赤影公会的高潜力新手玩家,在这一带活动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扰。有的是拉拢,有的是打压,实在拉不动也打不动的——」
「就了。」陈浩接上了她的话。
「没错。」林雪关掉屏幕,「你现在就是那个『拉不动的』。你的真实伤害天赋数据在小范围内已经传开了——不只是桃源村的公共论坛,还有一些专门收集高潜力玩家情报的数据贩子在兜售你的信息。赤影公会是第一个动手的,但不会最后一个。」
「军方不管?」
「管,」林雪说,「但游戏内的公会行为很多时候处于灰色地带。在游戏里击其他玩家不属于违法行为——这是游戏机制的一部分。除非你能证明对方的行为构成了有组织的网络暴力或现实威胁,否则执法机构很难介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特别行动局的存在方式更偏向于——」
「更偏向于什么?」
「更偏向于让我们的训练生自己去解决。」林雪靠在椅背上,「国家会给你资源、训练、情报和保护,但国家不会替你打架。因为这条路走到最后——到域外战场、到真正面对神明级敌人的时候——没有人能替你打。」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所以这次我自己处理?」
「对。但我可以给你一条建议。」林雪的嘴角又出现了那种猎食者的弧度,「赤影公会只是第一个上来的。后面还会有青云阁,还会有星海盟。你越是表现出对他们的攻击不屑一顾,他们对你的兴趣就越浓。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躲——而是反过来利用他们。」
「怎么利用?」
「让他们替你传名声。」林雪打开陈浩昨晚的战斗数据,指着那条真实伤害曲线,「一个二十二级的新人,在三个三十级以上的老手围攻下全身而退,还反打了他们一大截血量——你觉得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会发生什么?」
陈浩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
「会有更多人来找我。」
「会有一大堆无聊的人来找你。」林雪纠正道,「有些是来找茬的,有些是来切磋的,有些是来拉人的。但关键是——来的人越多,你在实战中积累的经验就越多。你的成长速度会因此加快。而那些把你当目标的人,到头来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你升级路上的踏脚石。」
「让他们来。」陈浩说。
「让他们来。」林雪重复了一遍。
同一天晚上,游戏内。
陈浩站在桃源村中央广场的老桃树下面,手里举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最便宜的白色颜料写了一行大字:
「陈浩,22级,接受30级以下任何人的公开切磋。赢了我的人可以拿走这块木牌。输了的——请全广场的人吃喝一顿。」
他把木牌在老桃树旁边的地面上,然后盘腿坐下,开始等。
桃源村中央广场是全村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不到五分钟,第一个人就来了。
不是来切磋的,是来看热闹的。
「,这不是那个真实伤害的新人吗?他在嘛?公开挑战?」
「不是挑战,是接受挑战。看清楚——接受三十级以下任何人的挑战。这口气不小啊。」
「赤影公会的人看到会不会来找他麻烦?」
「已经看到了。」有人指了指广场角落——赤刃和暗箭正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的事显然已经传出去了——虽然赤影公会的人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青岩山脉的遭遇,但游戏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三十二级的被一个二十二级的打掉一半血量这件事,在有心人眼里本藏不住。
第一个人接受挑战是在二十分钟之后。
一个二十五级的玩家,ID叫「铁拳无敌」,很明显是个散人,装备普通,但体格壮实,一看就是莽夫流打法。
「我来试试。」他走到陈浩面前,「怎么打?」
「规矩只有一条——」陈浩站起来,「一方认输或血量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就停。其它随意。」
「行。」
铁拳无敌用的是一对指虎,纯近战。他的打法很直接——冲上去,抡起指虎猛砸,一套输出打完再说。这个打法在低等级玩家中极其常见,靠的是硬属性和硬莽,技术含量不高但往往有效。
但他碰上的不是普通玩家。
陈浩在铁拳无敌冲上来的第一步就看破了他的移动速度。山海基地里跟他训练的是谁?顾北辰——那个匕首快到他曾经看不清的人。铁拳无敌的拳速比起顾北辰的匕首,慢得像是在水里挥拳。
陈浩侧身让过了第一拳,铁剑的剑背拍在对方的手肘关节上。不是要害,但拍中了神经密集点。
铁拳无敌的手肘一麻,第二拳的衔接出现了零点五秒的停顿。
这零点五秒,足够陈浩将铁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认输。」铁拳无敌很脆地举起了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浩收剑,伸出手:「承让。」
铁拳无敌咂了咂嘴,从背包里掏出几瓶便宜的麦芽酒,开始往周围的围观群众手里发——这是他输了之后的承诺。围观群众很开心——免费酒水,不看白不看。
「下一个。」陈浩重新坐回木牌旁边。
「我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冰蝶。赤影公会的核心成员。三十一级。冰系法师。
陈浩看了她一眼:「你昨晚不算赢。」
「今天算。」冰蝶的语气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耍过的人,「还是你说只接受三十级以下的人——我这个三十一级超过你的上限了?」
「没有。来吧。」
周围的人迅速退开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法师的技能范围大,误伤风险高。
冰蝶举起了法杖。杖顶端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冷蓝色的光芒。她没有废话,起手就是冰环——一道环形冰霜从她脚下扩散出去,覆盖了半径十米的地面,任何站在上面的人都会受到减速效果。
陈浩没有退。他反而往前进。
减速效果让他的移动速度降低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但他的铁剑已经提前劈了出去。不是劈向冰蝶本人——而是劈向她面前的地面。铁剑加上真实伤害,在石板地面上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冰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第二个技能被打断。
这就是陈浩在山海基地学到的另一课:打断施法不一定非要用控制技能。制造意外也可以。
冰蝶调整得也很快。她放弃了被中断的冰锥术,转而使用了瞬发技能「冰爆」——法杖尖端炸裂出一颗拳头大的冰球,在陈浩身前两米处爆开。冰冷的碎片呈扇形散射,覆盖了正前方的所有闪避空间。
陈浩没有闪避。他竖起了剑,以剑身作为盾面,同时体内的吞噬之核满功率运转——那些射向他的冰碎片在接触到他的身体之前,被吞噬之核的引力场解构了最外层的能量,碎片的威力降低了至少三成。
剩余的碎片划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了十几道细小的血痕,但不足以减速或影响他的行动。
下一秒,他的剑已经抵在了冰蝶的法杖上。不是刺,是压——铁剑压在法杖顶端,死死地按住了冰晶的凝聚点。
「你的施法需要法杖顶端凝聚元素,」陈浩说,「我把它按住了,你放不出技能。」
冰蝶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垂下了法杖:「认输。」
围观的人群这次发出的声音大了不少。如果说打铁拳无敌还在正常范围之内,那打赢高自己近十级的法师就值得惊呼了。虽然冰蝶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她显然轻敌了,起手就是试探性的冰环而不是全力爆发——但输了就是输了。
「你还没出全力,」陈浩说,「下次可以认真打。」
「没有下次了。」冰蝶收起法杖,表情很平静,「赤影公会刚刚决定——不再拉你。我们的会长说你是个麻烦。」
「那算好事还是坏事?」
冰蝶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人群,消失在老桃树的阴影中。
但陈浩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赤影公会不再拉他——这意味着从「拉拢」切换到了什么别的模式。冰蝶没有说破,但他心里清楚。清场模式。
他重新在木牌边上坐下,等着下一个挑战者。
头顶的桃花在夜风中安静地飘落。而在广场边缘的某些角落,不止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有些是好奇,有些是评估,有些——是猎前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