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白粥配咸鸭蛋。
苏忘尘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把鸭蛋黄戳了个洞——您猜怎么着?橙红色的油顺着筷子“噗嗤”一下淌出来了,滴在粥面上,白粥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他赶紧把那个洞周围的蛋黄往粥里扒拉,拌了拌,白粥变成了淡黄色。他爸苏建国已经吃完了,正站在门口换鞋。他穿鞋的动作很慢,左脚先塞进去,踩两下,右脚再塞进去,又踩两下,鞋带也不系,就那样趿拉着,反正他是个开出租车的,穿什么鞋到了车里都得脱。
“今晚跑夜班,不回来吃饭。”他撂下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尾音被门“砰”的一声夹断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下亮了,然后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下到三楼就听不见了。
刘秀兰坐在对面,面前那碗粥几乎没动。她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粥,顺时针搅三圈,停一下,再逆时针搅两圈——那个动作不像是吃饭,像是有人在用筷子在碗里画符。她的眼睛看着碗,又好像没在看碗。她看的是碗底那个牡丹花的图案,但她的视线穿过碗底,穿过了桌子,穿过了地板,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了。
苏忘尘把咸鸭蛋吃完了。蛋清咸,蛋黄香,喝一口粥,嘴里那股咸味被冲淡了,但蛋黄的香味还在舌上没散。他又喝了半碗粥,喝到碗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米汤。他妈还在搅那碗粥,那碗粥已经被搅凉了,表面的米汤凝了一层薄皮。
“妈。”
“嗯?”她没抬头,筷子还在搅。
“你认识那个老道士?”
刘秀兰搅粥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大概有两秒钟,筷子横在碗沿上,一头搭着碗边,另一头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停在半路的蜻蜓。然后她又继续搅,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不认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那你昨天——”我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她就站起来了。
“吃完了把碗放水池里泡着,我中午回来洗。”她解围裙的动作很快,围裙系在腰后打的是个活结,她手指一拽就松了。她把围裙从脖子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我去上班了。午饭在冰箱里——昨天晚上剩的红烧肉,还有一盒炒青菜。你自己拿微波炉热,别凉着吃,凉着吃对胃不好。”
她拎起包就往门口走。包是那个黑色的帆布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包带有一个地方磨得快断了,她用黑线缝了一个补丁。她换鞋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左脚穿右脚拖鞋了,她又重新穿。那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
苏忘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她的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去了,三楼、二楼、一楼,最后“啪嗒”一声,单元门开了,又关了。
他没追着问。他从小就知道——他妈不想说的事,打死也问不出来。他小时候试过,问她“爸跟妈是怎么认识的”,她不说;问她“外公长什么样”,她也不说。你问她三遍,她顶多回你一句“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啥”。然后就没了。你要是敢再问第四遍,她就给你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皮痒了?他姥姥生前也这样。他记得很清楚——六岁那年,他趴在他姥姥膝盖上,仰着脸问“姥姥你几岁了”。他姥姥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没说话。他又问了一遍,他姥姥还是没说话。他问第三遍的时候,他姥姥把脸别过去了,看着窗外,外面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那时候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对某些问题总是沉默,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他姥姥。
苏忘尘把碗筷收拾了。碗摞在一起,筷子并在一起,端到厨房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冲掉粥的残渣和咸鸭蛋的油。他没关水,站在水池前发了一会儿呆,水溢过碗沿,漫过水池的底,顺着碗壁往下淌。然后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下,回到自己屋里。
窗外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好像你爬到楼顶上伸手就能够着。空气又闷又,像是有一场雨憋着还没下——那种闷不是热,是“喘气不舒畅”,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口,像有一层湿布蒙在脸上。晾在阳台上的那件卫衣还没,袖口还在往下滴水,“滴答、滴答”,水滴打在阳台的铁皮上,每隔两三秒就响一声。
他在床边坐下,把那块三角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昨晚上那个梦还记得一点影子——山门、大殿、发着光的小神像——但细节已经模糊了。他记得那把伞,记得那些从身边走过的模糊的影子,记得那个红袍小神像手里的笔。但红袍小神像长什么样?记不清了。只记得它的光是温热的,不像灯泡,像炭火。细节像被水泡过的纸,越看越模糊。你不去抓它的时候它清清楚楚在那里,你伸手去抓了,它就散了。
他把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符文在晨光下是朱砂的红色,不像昨天在梦里看到的那种亮,但也比昨天下午刚拿回来的时候鲜了一些。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红色——好像比昨天“活”了一点。不是颜色变了,是“感觉”变了。像一个人睡醒了。
他把符塞进裤兜里,站起身来,往客厅走去。
电视柜是那种老式的组合柜,三米长,一米高,棕色的贴面板,边角有些地方贴皮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刨花板。电视柜下面有三个抽屉,拉手是那种黄铜色的、圆形的、一拉就“哐啷哐啷”响的。最左边那个抽屉放的是杂物——电池、充电器、过期了三四年的感冒药(感冒清、板蓝、复方氨酚烷胺片)、几卷透明胶带、一沓购物小票,还有几本他妈年轻时候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压着花纹,有的花纹已经磨平了。中间抽屉放的是他爸的东西——驾驶证、行驶证、出租车运营证、一沓邮票(邮票是盖了戳的,收集着玩的,不值钱),还有一张某某年出租车公司发的“优秀驾驶员”的奖状,折了两折塞在里面。最右边的抽屉,平时不怎么打开。不是锁了,是很少用到。那个抽屉的拉手上落了一层灰,比左边和中间那两个拉手的灰厚一些。
苏忘尘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右边的抽屉。
吱呀——抽屉的滑轨不太好,拉的时候有点卡,他使劲拽了一下,整个抽屉“哐”的一声弹出来,里面的东西震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
里面堆着一些旧东西:一沓发黄的信封,信封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刘秀兰同志收”,邮戳是九几年的,已经模糊了;几本红皮的证件,什么“计划生育服务证”、“户口簿(旧版)”之类的;还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那种老式饼盒,圆形的,上面印着牡丹花——大红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牡丹花挤在一起,花团锦簇的。漆皮已经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有些地方生了锈,锈迹是褐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他打开盒子。
“咔嗒”——盖子扣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一下边缘才撬开。盒子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很浓,刺鼻,呛得他皱了一下鼻子。最上面是一条旧手帕,白色的,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朵兰花,兰花的叶子和花瓣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蓝线绣的。他把手帕拿开,手帕下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是蓝布面的,边角都磨白了,露出里面的纸板。封面上没有字。
小册子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工工整整的毛笔小楷——竖着写的,繁体字,一笔一划,端正得像是印上去的:
“乙亥年六月十九,於崆峒山玄青觀,蒙玄塵道長開示。”
乙亥年。苏忘尘在心里算了算——一九九五年。二十年前。
那是他姥姥的笔迹。他认得。
小时候在姥姥家见过她写字。姥姥会写毛笔字,过年的时候给村里人写春联,不收钱,谁拿红纸来她就给写。她写的春联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写的都是什么“春回大地”“福满人间”那种,姥姥写的是“三餐温饱寻常事,一世平安便是福”这种大白话。村里人喜欢她写的对联,说“实在”。她写的时候苏忘尘就趴在桌边看,看她握着那支旧毛笔,手腕一动,一个“福”字就出来了。姥姥写的都是繁体字,“门”字要写成“門”,“开”字要写成“開”。老太太说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后来不让读了,但写字的习惯一直留了下来。苏忘尘那时候才五六岁,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喜欢看姥姥写字——那个动作很好看,比电视里的人写字好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道長說,人這一輩子,怕的不是欠債,是欠緣。欠的債還得清,欠的緣還不清。”
第三页:
“今問及紅塵事。道長說,紅塵不是個地方,是種心態。你在山裡,心在紅塵,那就是紅塵中人;你在紅塵裡,心在山中,那就是山中人。”
苏忘尘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沙发是老沙发了,弹簧有点松,一坐就凹下去一个坑。他窝在那个坑里,膝盖并拢,小册子搁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姥姥的字很好看。清秀、端正、不潦草。不是那种写给别人看的漂亮,是写给自己看的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笔锋收得很净。她记的大多是跟一个老道士的对话——从内容来看,不是玄尘,应该是玄青观上一代的道长,姥姥叫他“老当家的”。老当家说话跟玄尘不太一样。玄尘说话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到哪说到哪,像山间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老当家说话更短、更硬、更有分量,像往地上钉钉子。
第五页:
“老當家今說,修行不難,難的是不做。不做什麼?不做不該做的事。世人多半是做了不該做的,該做的卻沒做。”
第八页:
“問他,什麼是不該做的。他說,急的、躁的、爭的、搶的——這些都是不該做的。”
到了第十二页,字迹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笔画有些抖,墨色也淡了一些,像是换了笔,又像是手在微微发抖:
“老當家的今精神不好,說自己大限將至。玄塵那孩子守在床邊,才三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老當家的說,你別難過,我走了還有你,觀裡的事交給你了。玄塵點頭,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裡全是淚。我看了心裡難受,到外面院子裡哭了很久。”
苏忘尘停了一下,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
是姥姥写的。姥姥在写这段话的时候,手在抖。他认得这个笔迹的抖动——不是那种老了写不动的抖,是忍着不敢哭出来的抖。字还是工整的,但每一笔的尾巴都微微往上翘。他想起姥姥的笔记里那行字——“老当家说,你该做的都做完了,可以走了。玄尘说,我还有没做完的。老当家说,你还没做完的,会有人替你做。”
三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
苏忘尘想起前天下午见到的玄尘——头发确实花白,但看不出具体多大年纪,六十?七十?八十?一个人的面孔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没了,只剩一个轮廓。原来二十年前就已经白了头。二十年前他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满头花白了。二十年间守着只有三间旧殿的小道观,一个人扫院子、点香、叠符。
他翻到倒数第二页。这一页的期是“癸未年臘月十八”,苏忘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二〇〇三年冬天。他姥姥那年应该是六十多岁,已经是查出有病了。他记得他妈说过,姥姥查出来的是肺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年冬天特别冷,他上小学二年级。
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一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毛笔蘸得太饱没来得及刮,又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很久再继续写:
“昨夜夢見老當家的來看我。夢裡他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灰布道袍,站在山門前,背著手。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笑了笑。我問他,老當家的,你怎麼來了。他說,來看看你。”
“說了很多話。醒來只記得一句。”
下面是一行单独的字,字迹有些发颤,比上面的字大了一号,像是怕自己老了看不清,刻意写大了一些。笔画有些地方断了,又描了一下,能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若後世子孫有緣,莫斷。”
莫断。
苏忘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厅的光线暗下来了——窗外的云更厚了,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像一张旧报纸。那两个字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放大,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他不懂“莫断”具体是什么意思。是说不要断了香火?不要断了联系?不要断了缘分?还是不要断了姥姥记下来的这些事?但他觉得——那行字是写给他的。姥姥二〇〇三年写的这句话,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二年级,六岁,什么都不懂。姥姥写的时候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翻开这本册子,会不会看到这行字,会不会看懂。但她还是写了。歪歪扭扭地、一笔一划地、认认真真地写了。
他把小册子合上。封面是蓝布面的,摸上去有点粗糙,边角的布已经磨起毛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重新放回铁盒里,铁盒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灰。手帕下面还压着一张老照片,他刚才没注意到——照片被手帕盖住了,只露出一角,灰白色的,泛着一点点黄。
他把手帕整个拿开。
照片是黑白的,不大,大概两寸宽、三寸长,边上有那种老式相机的花边裁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上面是一座道观的山门,两个石柱子加一个木头的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字体是楷书,一笔一划很清楚。苏忘尘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玄青观。
跟前天他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牌坊要新一些——红漆还没剥落,柱子上的颜色是鲜亮的,牌坊上的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照片里的地面是的,没有青苔,石阶整整齐齐。不像现在这样——青苔爬满了石阶,踩上去滑溜溜的,牌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像个穿花衣裳的老太太。
牌坊下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瘦高的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但是很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网罩着。她的表情——怎么说呢——笑得很拘谨,嘴角往上弯着,但眼睛里有那种第一次照相的人特有的紧张,像怕自己笑过头了,又怕自己没笑够。那是他姥姥。他认出来了,虽然比记忆里年轻了一些,但那眉眼、那站姿,不会错。
中间是一个老道士,白胡子,白头发,穿着一件深色的道袍,神情严肃。嘴抿着,下巴微微抬起,眼神看着镜头的方向,又好像看着更远的地方。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指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要做什么事情。姥姥在笔记里叫他“老当家的”。那是他没见过的祖辈,是姥姥在玄青观遇到的那个人——跟姥姥说话,跟姥姥聊天,给姥姥讲道,然后走了,让玄尘接了他的班。
老道士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中年道士。说“中年”也不太对——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照片里灰蒙蒙的一片,但他的脸还很年轻,皮肤紧致,没有皱纹。穿着一件灰白的道袍,双手垂着,低眉顺眼,微微低着头,像一个听话的徒弟站在师父后面。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几乎看不出喜怒哀乐,像一棵沉默的老松。
那是玄尘。
苏忘尘一眼就认出来了。
跟前天下午见到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脸型、眉眼、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玄尘头发白得没那么彻底,是花白的,黑白相间;现在的玄尘是全白的,从头到尾,像落了一层雪。照片里的他三十出头,现在他应该五十多了。但那个安静的感觉没变,像一棵树,种在那里,不声不响地长了几十年,树粗了,叶子密了,但还是那。
苏忘尘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比小册子里潦草一些,像是在膝盖上垫着写的。圆珠笔的油墨有些洇开了,变成一种深蓝色:
“1995年7月16,农历六月十九,皈依。愿以此功德,回向十方三界,护佑儿孙平安。”
苏忘尘忽然觉得裤兜里的三角符有点发烫。当然不是真的发烫——布的温度就是体温,三十六七度。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块符上,仿佛那块小小的黄布忽然有了重量,把裤兜往下坠了一点。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里,把手帕盖回去,把铁盒放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上。抽屉关上的时候“哐”的一声,滑轨撞到了尽头。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发了一会儿呆。
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电视,三十二寸的液晶屏,屏幕是黑的,映出客厅的倒影——沙发、茶几、天花板上那盏灯。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倒扣着三个杯子,杯口的水渍还没。
他妈为什么看见那块符是那个表情,他现在有点明白了。
不是认识玄尘——至少不是直接认识。是从她妈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者见过这张照片,知道那座山上、那个道观里,有这么一个人。姥姥在世的时候一定跟她讲过玄青观的事,讲过一个叫玄尘的年轻道士,讲过他做的桃酥很好吃。那些话她可能没在意,觉得就是老太太上山烧香回来随便聊聊。但二十年后,她儿子从同一座山上下来,兜里揣着同一块符。
“你姥姥以前也爱吃桃酥。”
那句话现在听起来,不像是一句随便说的闲话。那句话里有东西,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压在很底下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来。
姥姥去玄青观是一九九五年。那时候他妈刘秀兰刚结婚没几年,苏忘尘还没出生。姥姥在山上住了多久不知道——从小册子的记录来看,她至少去过好几次,跨度好几年。每次去都会在老当家那里坐很久,跟他说话,吃桃酥,有时候还会留几块钱的香火钱。她在那座道观里跟那个白胡子老道士说话、吃桃酥、写字、流泪。然后老当家去世了,玄尘接了观。然后姥姥也老了,病了,走了。
然后二十年过去了。
然后他苏忘尘,在一个下雨的夏天午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同一座道观,见到了同一个人。那个人给他吃了同一种桃酥,给了他一块一模一样的三角符。
“若后世子孙有缘,莫断。”
他好像忽然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不要断了缘分”。是“不要断了这条路”。
午饭是冰箱里剩的红烧肉和炒青菜。苏忘尘把盘子从冰箱里端出来,红烧肉的汤汁凝成了琥珀色的冻,筷子戳上去有弹性,像果冻。他把盘子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叮”的一声。炒青菜也热了一下。热好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对面的椅子空着,他妈的那碗粥还放在桌上,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的米汤凝了一层厚厚的皮,用筷子一挑就能挑起来。
窗外云层越压越低,偶尔有几声闷雷从远处传过来——闷雷声不响,但长,从西边来,往东边走,“轰隆隆——”在山谷里滚了一圈,然后慢慢消失。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重到感觉能在窗户上画一道水痕。苏忘尘边吃边想——山上这会儿也在下雨吧?
他吃完饭洗了碗,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手机充了一上午电,已经能开机了。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弹出一堆消息——微信、短信、还有几个未接来电的提醒(是他妈昨天打的那三个)。他打开微信,班级群里一堆未读消息,红色的数字是“99+”,懒得点开。大多是吐槽成绩和讨论去哪里玩的。他随便翻了一下,看见有人发了条消息:
“听说崆峒山上有个老道士可神了,我妈说当年生我之前去拜过,回来就怀上了,笑死。”
底下有人回复:“封建迷信。”
“你可拉倒吧,那你妈咋不去拜拜给你弄个985。”
苏忘尘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拿出那块三角符,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上面的符文。不是随便看一眼那种“看”,是用心看。他用手指的指腹沿着符的边缘摸了一圈——黄布的质地很粗糙,不是那种化纤的布,是老式的土布。符头是三个小勾,一个叠一个,从上到下排下来,三勾的下面接着是符身,符身是一串看不懂的字,但字的笔画连接在一起,像河流一样弯弯曲曲。符脚是一道盘绕的曲线,像一个“心”字的草书,又像是山间云雾的走势。符胆是整张符的核心,在符身的正中央,朱砂比其他地方厚了一点点,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符胆的四周盖着一方模糊的朱砂印,印文已经有些斑驳了,边角的地方糊了,但中间还能隐约辨出一个篆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字好像是——“镇”。
看不懂具体的。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懂。他想,如果姥姥在世,她应该能说出这块符的名字、来历、作用、该挂在哪个方位、该在什么子戴。姥姥会写字,也会认这些。她跟老当家学了那么多,这些应该都懂。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客厅的阳台上。
阳台不大,两平米左右,放着一台老式双缸洗衣机,洗衣机上面搭着一块旧浴巾。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花盆里的土裂了,裂开的缝像地图上的河流。晾衣架上挂着昨天那件卫衣,还没透,袖口的,摸上去冰凉。
从阳台往北看,能远远地望见崆峒山的轮廓。在阴云里若隐若现,山体跟云层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云层很低,山腰以上全被云遮住了。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很小,很细,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撕下来的棉絮飘在空中,落到脸上凉凉的。
苏忘尘趴在阳台栏杆上,金属的栏杆被雨水润湿了,胳膊肘搁在上面有点凉。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想起前天在山上的那个午后。老道士坐在屋檐下,慢悠悠地叠东西。他说“瓜娃子下雨天出门不知道带伞”,说“说明你运气不好”,说“说明你还有点缘法”。吃桃酥的时候像一只老松鼠,腮帮子鼓鼓的。扫地的动作很慢,一扫帚一扫帚,像在写毛笔字。三间旧殿,几棵老松,一个老头。看起来什么也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想起姥姥笔记里那句话——“红尘不是个地方,是种心态。你在山里,心在红尘,那就是红尘中人;你在红尘里,心在山中,那就是山中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哪种人。他只见了那个老道士一次,吃了一块桃酥,拿了一块符。他姥姥在山上跟那些人相处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字,流了那么多眼泪。他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他只知道,他现在忽然很想回那座山上看看。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座山好像比他以为的更近。不在地理上,在别的地方。
裤兜里的三角符安静地躺着,不烫,不凉,跟他的体温一样。远处的崆峒山沉默地立在雨雾里,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
它在等什么吗?不知道。但苏忘尘觉得,它好像在等。
刘秀兰下午在超市上班。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扫码枪,“嘀——嘀——嘀——”一声一声地扫。商品从扫描窗口前滑过去——方便面、酱油、洗衣液、卫生纸、火腿肠。她扫了一下午的货,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那块黄色的三角符。
她认得那块符。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认得,是“那就是我妈的那块”的那种认得。枣木框,朱砂字,红线绳,一模一样的黄布,一模一样的朱砂印,连那个歪歪扭扭的针脚都像——她妈生前也有过一块一模一样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块符挂在她妈脖子上,贴身挂着,用红绳子系着,洗澡都不摘。红绳子被汗水浸了不知道多少年,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边角起了毛,但一直没断。她妈说那是老当家开过光的东西,不能离身。
临终的时候她妈握着那块符。那是二〇〇三年冬天,刘秀兰跪在床边,看着她妈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一地凸起来。她妈的手抖得厉害,想把符从脖子上取下来,但手指没力气了,红绳子的结怎么也扯不开。她妈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刘秀兰把耳朵凑过去,凑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她妈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喷在耳朵上。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那几个字。
“给……给忘尘……”
那时候苏忘尘才六岁。在隔壁屋里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她妈说完这句话,手就松了。刘秀兰把那块符从她妈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小小的,轻飘飘的,但像一个秤砣一样压在手上。那块符后来不知道塞到哪个箱子里了。搬家搬了好几回——从乡下搬到县城,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最后搬到这套红砖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也许是在搬家的时候掉的,翻遍了箱子也找不着。她找了好几天,内疚了好几年,后来慢慢也就忘了。
然后昨天,她儿子从山上回来,浑身湿透了,裤兜里湿漉漉地塞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符。
刘秀兰扫完最后一件货。
最后一件货不是收银台前面那位顾客的。是在她左手边的货架上,她伸手够了一下拿过来——是一包桃酥,透明塑料袋包装的,里面是四块圆形的桃酥,面上撒着黑芝麻。包装袋上写着“崆峒山特产”几个字。
她抬起头,透过超市的玻璃门往外看。门外的天色暗了,路灯还没到亮的时候,灰蒙蒙的。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玻璃门上的雨滴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像有人在外面拿毛笔在门上画线。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吸完以后口鼓了一下,又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建国的号码。
电话“嘟——嘟——嘟——”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大概是在开车,前面有监控,不敢接。她挂了,改发了一条短信:
“下班早点回来,有个事跟你说。”
她点了一下发送键。短信发出去了。输入法界面缩小,通讯录界面缩小,收件箱里“发送成功”四个字闪了一下。
屏幕暗了。她翻过手机,扣在收银台上。
这会儿窗外的雨也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门上,比刚才密了。超市里的光灯“嗡嗡”地响着,收银台上的扫码枪闪着绿色的光。刘秀兰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看着玻璃门上的雨痕,雨痕从玻璃的上沿往下淌,一痕一痕的,透明的,跟昨天某个瞬间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