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看都市修真小说,一定不要错过卿灯言写的一本连载小说《人间道观行:三百六十五神修道录》,目前这本书已更新162337字,这本书的主角是苏忘尘。
人间道观行:三百六十五神修道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您猜怎么着——我家住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就是那种六层红砖楼,外墙的石灰剥落得斑斑驳驳,跟得了皮肤病似的。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炒菜炝锅的味道,今天谁家吃韭菜盒子,明天谁家炖排骨,后天又是谁家炸带鱼——那个味儿啊,你都不用进门,光站在楼道里闻一圈就知道全楼的人这星期都吃了啥。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了,没人修,也没人张罗着修。我摸黑上到四楼,一脚踩空差点摔个狗啃泥,赶紧扶住栏杆,手心里粘了一层铁锈。我掏出钥匙,对准锁眼进去,“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一开——嗬!饺子味儿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速冻饺子的味道,速冻饺子的味道是寡淡的,像一个人隔着一层口罩跟你说话。这是自个儿家包的饺子才能有的味道——韭菜、鸡蛋、虾皮、香油,那个香气浓得能把你脸上呼一层。
“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点白,跟个唱戏的花脸似的。右手捏着个擀面杖,左手还沾着面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饺子大战的前线撤下来的。“你说你跑哪儿野去了?打你三个电话都不接!”
“山上没信号。”我把鞋蹬掉,光脚踩在凉丝丝的地砖上,脚底板一接触到那种凉意,整个人“啪”地一下松快了。
“山上?”我妈愣了一下,擀面杖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你跑崆峒山去了?”
“嗯。”
“下这么大雨你跑山上去——你说你是不是缺点啥?”她那个“啥”字拖得特别长,尾音往上扬,还带着个问号,这是我们这儿的方言调调。
我没吭声,耷拉着脑袋往自己屋里走。我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青岛啤酒,花生米是油炸的,撒了盐,他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嘎嘣”响。电视里放着本地台的新闻,女主持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穿一件暗红色的西装外套,正在字正腔圆地播报:“今天下午我市突降暴雨,崆峒山景区紧急疏散游客,暂无人员伤亡……”
“没事吧?”我爸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就两秒钟,但我知道他把我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没缺胳膊没少腿,能自己走回来,说明问题不大。
“没事。”
“没事就行。”苏建国的目光又移回电视上。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一层白色的泡沫。他跟我之间的话一向不多,关心的方式也就是确认对方还活着,然后继续沉默。我有时候觉得他跟我说的那几句加一起,还没他跟他那帮哥们吹牛时说的一半多。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啪嗒”一声扔在地上。卫衣、T恤、裤子、袜子——每一件都能拧出水来,地板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摊水,我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垫上。换了身净的背心短裤——背心是白色的,领口有点松了,短裤是深蓝色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三十七块钱零钱,一张十块的皱得跟腌菜似的,一张十块的稍微好一点,一张五块的,两个一块的硬币;一部没电了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摸上去冰凉的;还有那块黄色的三角符。
我把湿裤子搭在椅背上,又把湿衣服撑开挂在衣架上,然后拿到阳台上晾着。阳台上的晾衣架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子,生了锈,摇起来“吱呀吱呀”响。我在床边坐下。
三角符就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黄布,红线,朱砂符文。缝得歪歪扭扭的,边角的线头呲出来,像一个人的头发没梳整齐。红线在边角打了个死疙瘩,打得很紧,我试着拽了一下,没拽开。朱砂画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小虫子爬过的痕迹,我一个都不认得。看着像字,又不像字;像画,又不像画。了以后发暗,不是刚写上去那种鲜红的颜色了,像是搁了很久很久。我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没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一个老头,一座破观,一块免费的符。这事儿也就这样了,我心想。又不是什么传家宝,又不值钱,要说骗吧——人家也没收我一分钱啊。
“吃饭了!”我妈在外面喊。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两扇门都清清楚楚。
我把三角符随手揣进裤兜里——右兜,跟手机放在一起——起身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里的女主持人正在说:“崆峒山气象站预测,未来三天仍有降雨,请广大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还有雨?”我妈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盘子上还冒着热气,她一边走一边用围裙角垫着手,怕烫,“那你这几天别乱跑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我妈包饺子舍得放料,每个都鼓鼓囊囊的,像个怀了孕的小胖子,咬一口汁水“噗嗤”一下飙出来,我能感觉那股热乎乎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用舌头舔一下。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韭菜的绿色,馅大得跟乒乓球似的,鸡蛋炒得嫩嫩的,韭菜切得碎碎的,虾皮提鲜。我蘸了醋和辣椒油,一口一个,吃了两盘半。我爸吃了三盘。我妈一边吃一边用筷子点着我跟我爸说:“你俩饭桶,两个大饭桶!”
她说“饭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眼睛弯弯的,不是真的在骂人。我们家就是这样,骂人的话听着像聊天,聊天的话听着像骂人。
吃完饭我洗碗。厨房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拧开的时候“吱——嘎——”一声,水压不大,冲在碗上“噗噗噗”的。我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一个一个洗,洗完用清水冲两遍,扣在碗架上。我妈去阳台上收衣服了。
“哎——忘尘!”我妈忽然在阳台上喊了一声。那个“哎”字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个问号,像是在叫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啥?”
“你裤兜里鼓鼓囊囊塞的啥?洗衣服泡烂了我可不给你赔啊!”
我关了水龙头,擦擦手走出来。我妈已经把我那条湿裤子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了,正在翻裤兜。她先从左边兜里掏出了那三十七块钱,钱湿了,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她用手指捻开,摊在洗衣机盖子上晾着。然后翻右边兜,先掏出来我的手机——“你这手机泡了水还能开机吗?”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往里摸。摸到最后,她翻出来一块湿漉漉的三角符。
她愣住了。
“这什么东西?”我妈把那块符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但又说不出名字的东西,眉心处的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倍。
“一个老道士给的。”
“道士?”我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哪个道观的?”
“崆峒山上的。叫什么——”我想了想那个名字,“玄青观。门上的牌子太旧了,雾气又大,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清。”
“玄青观?”我妈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声音大小变了,是音调变了。像一琴弦忽然被人拧紧了一下,从一个松弛的调子变成了一种紧绷的、带着某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的调子。
“咋了?”
我妈盯着那块符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那两只手握着那块黄布,握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你说的那个老道士,”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像是一个人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长啥样?”
“就普通老头呗——”我回忆了一下那张脸,“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挺多的,但看着挺精神。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有点——怎么说呢——”我卡了一下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那种眼神,“像被人拿手电筒照了一下似的。”
“他叫什么?”
“玄尘。他说他叫玄尘。管香火的。”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他还说他是看门的。”
我妈沉默了好几秒。客厅里我爸的电视还在响着,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那个女主持人说“请广大市民关好门窗注意防范”。阳台上的灯光是昏黄的,六十瓦的白炽灯泡,照在我妈脸上,把那些平时不太看得见的皱纹照得格外深——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鼻翼旁边还有一道。她今年四十二,但看起来像五十。
“这块符——”我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我得往前凑一凑才能听清,“他收了多少钱?”
“没,没收钱。”我说,“他说免费的,戴着当符,不收钱。”
“没收钱?”
“嗯,我再三确认了——没收。”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块符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几遍——先看正面,看看符文;再看反面,反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黄布。她的手指沿着符的边缘慢慢地摸了一圈,像是在摸一件什么东西的轮廓。我注意到她拿符的手势很小心,两只手捧着,不像是在翻一块破布,倒像是在捧着一件贵重的东西,怕摔了。
“妈?”
“没事。”我妈把符递还给我,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那个正常的语气听起来反而有点不正常——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正常。“既然是人家送的,就好好戴着,别弄丢了。听到没?”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跟她说“吃完饭把桌子擦一下”差不多。但我觉得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像一个人明明认得一个东西,但嘴上偏说不认得,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她看见那块符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去玄青观——”我妈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跟那老道士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啊。”我说,“我避雨,他给我毛巾擦头,还请我吃了块桃酥,然后我就回来了。”
“桃酥?”我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大概就几度,像是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塑料袋装的那种?”
“嗯。”我说,“还挺好吃的,又酥又香,比超市卖的那种好吃。”
我妈转过身继续收衣服。她收衣服的动作忽然变快了很多,哗啦一下把晾衣架上所有的衣服都扯下来,不管的湿的,一股脑儿堆成一团抱在怀里。
“你姥姥以前也爱吃桃酥。”她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抱着那一大团衣服进屋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
我姥姥。我妈的妈。那个瘦的、总是穿一件灰色斜襟褂子的老太太。我对她的记忆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雾看玻璃——她坐在乡下院子的门槛上晒太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弯的,骨节粗粗的。她嘴里总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懂,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只是嘴巴在动,没有声音。她是在我六岁那年去世的。我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我妈哭得站不住,被人扶着。别的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我妈刚才那句话——那语气——好像不是随口说的。
我把那块三角符塞进裤兜里,回自己屋去了。
夜里,雨又下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雨。雨点打在防盗网的铁皮上,“滴滴答答”的,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滴答声,是杂乱的、交错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撒了一把绿豆,豆子在铁皮上蹦来蹦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是有什么心事——今天这一整天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想的事。就是单纯的失眠。手机没电了,充电线在床底下,我懒得弯腰去捡。床边那台风扇“吱吱呀呀”地吹着,转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抖动,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往脸上一糊,更睡不着了。翻个身,竹席“嘎吱”响一声,后背粘了一层汗,把竹席粘住了,再翻一个身,“嘶啦”——连皮带席地扯了一下。
我把那块符从裤兜里掏出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
还是那块歪歪扭扭的符。黄色的布,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灰黄色的。红线打的结还是那个死疙瘩,朱砂的符文在暗处看不出红色,只剩一些深浅不一的暗影。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山上的那件事。我走到半山腰那条岔路的时候——拐进小路之后——雨明明还在下,能听见树叶噼里啪啦响,能感觉到空气里全是水汽,但我的头顶确实没有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时候我低着头看手机找信号,屏幕被雨水打湿了,我还拿袖子擦了擦。如果雨还在下,屏幕应该会继续被打湿才对。但它没有。它一直是的。我那时候没在意,以为是自己走的地方树太密了把雨挡住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段路上方的树枝并不密,松树的树冠虽然大,但一棵跟一棵之间有空隙。雨从那些空隙里落下来,应该能淋到我。但没有。
我又想起老道士说的那句话:“你该来的地方,不会让你淋湿。”
这话当时听着挺玄乎的,我当他是说顺口溜呢。
我又想起我妈看见这块符时的表情。她那个表情——那不是“陌生人给的东西别乱要”的表情。那是“我认得这个东西”的表情。她认得它。她从第一眼就认得了。
还有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姥姥以前也爱吃桃酥。”
我把符放在枕头底下。荞麦皮的枕头,一压就“沙沙”响。我把手也塞到枕头底下,手指按在符上。布的触感有点粗糙,像那种老式的土布。
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意识像一块慢慢沉入水底的石头,往下坠,往下坠,水面以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若有若无的,很淡,淡到你觉得闻到了又觉得是错觉。是檀香味。跟今天下午在道观里闻到的一模一样,那种不是香料调配出来的、是木头自己燃烧时才会有的、带着一点点焦味的檀香。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座山门前。青石台阶,很长很长,从山门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头。两边是松柏,墨绿色的,一棵一棵站得笔直,像两排兵。头顶是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横跨天际,白蒙蒙的一条带子。
山门是石头的,两柱子上架着一道横梁。横梁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我仰头看——“玄……青……观”。那三个字是金色的,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像有人在字里面点了一盏灯。但看了一会儿,字像是蒙了一层雾,越看越模糊,最后一个都看不清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那扫地的姿势很眼熟——慢,很慢,一扫帚一扫帚,像是在写字,一笔一划地写。扫帚头碰到青石板的时候“沙”的一声,抬起来的时候没声音。推一下,收一下,推一下,收一下。
扫地的人停了一下,转过头来。是今天下午那个老道士玄尘。
他看见我,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他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跟白天吃桃酥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把扫帚靠在树上,空出手来,朝我指了指头顶。
我抬头。
我的头顶上——悬着一把伞。
那是一把很旧的伞,竹骨的,伞面是油纸的,浅黄色的,上面画着一些淡墨色的花纹,看不太清。雨哗哗地下着,从我四周滑落,像一道圆形的瀑布。但伞下的地方——巴掌大的一块——一片燥。
我盯着那把伞看。伞面的颜色慢慢变淡,从浅黄色变成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变成完全透明,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像是把身体借给了黑夜,自己消失了。
但伞消失了以后,我头顶上并没有湿。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一片极淡的、光晕一样的东西,薄薄的一层,像一层面纱,又像一层雾气。光晕里面有东西在缓缓移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它们很高大,比我高不止一个头,每一个走过的时候,空气都会微微震动,像远处有人在敲钟。
我想看清楚那些影子,但它们忽然就散了。像烟一样,被风吹了一下,就散了。
然后我低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山门前了。我站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大殿。殿很高,屋顶的木头梁柱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有多高。殿里供着很多神像,大大小小的,高的像房子一样高,矮的跟洋娃娃似的。有的端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手里拿着兵器,有的手里捧着书卷。两边排开,红红绿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只有最边上的一个神像是亮的。它浑身发出微微的光,那种光不是灯泡的光,是烧红的炭那种光——暗红色的、温热的,像一支刚刚被点燃的蜡烛。那是一尊穿红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的脸是白色的,不是死人那种白,是玉那种白,光滑的、温润的。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我想走近一点。把脚抬起来的时候,脚尖离地只有半寸就放下了——不是抬不起来,是忽然不想抬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告诉我——你就站在这里,别往前走了。
神像的光越来越亮。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白金色。光越来越强,刺得我眼睛眯起来。我用手挡住眼睛,光从指缝里漏进来,把我的手照得透明,像玻璃。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那种亮不是白色的亮,是灰蒙蒙的亮,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宣纸。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腥甜味,混着一点松脂的香,从窗户飘进来。闹钟还没响,我伸手摸到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五点十分。我已经完全清醒了,不像刚从梦里醒来的那种迷糊,脑子清楚得像被冷水浇过。
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三角符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荞麦皮上面。我把它拿出来,借着晨光看了看。黄布还是那块黄布,红线还是那红线,符文——符文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它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了的血迹。现在它的颜色鲜亮了一些,不是鲜红,是那种朱砂刚磨出来时带一点橙调的红,像是有人昨天晚上用毛笔重新描了一遍。但没有人描过。它就放在我枕头底下,一整晚。
客厅里,刘秀兰坐在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旧旧的碎花睡裙,头发披散着,没有扎。手里攥着一串旧得发亮的佛珠,珠子是木头的,深褐色,一颗一颗被她的手摸得油亮油亮。她坐在那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苏建国起来上厕所,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那儿——灯没开,电视没开,窗帘也没拉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吓了一跳,拖鞋在地板上“嘎”地蹭了一下。
“你咋不睡觉?”他揉着眼睛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睡了,又醒了。”我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想啥呢?”
刘秀兰没回答。她把佛珠放回茶几上,珠子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起身去厨房做早饭。她淘米的时候,透过厨房窗户看向远处的崆峒山。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她不急着淘米,站在那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流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把水关了。
她心里默默念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念过了。
玄尘。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三遍。像在确认这个名字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名字,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在那里。
她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里,按下开关。电饭锅“滴”的一声亮了。
“忘尘——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