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晚上九点半回的家。
比往常早了半个钟头。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刷,就那么坐着。
“咋了?”他问。
刘秀兰没答,朝苏忘尘那屋努了努下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隐约能听见手机外放的声音,在刷什么短视频。
“睡了没?”
“没呢。”
刘秀兰提高嗓门:“忘尘,早点睡,别看手机了。”
屋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刘秀兰又等了十分钟。苏建国也不催她,去厨房拎了两瓶啤酒过来,一瓶放在她面前,一瓶自己拿牙咬开,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说吧。”
刘秀兰没开那瓶酒。她把茶几下面的一个铁盒子拿上来——就是苏忘尘白天翻过的那个。
“今天忘尘翻这个了。”
苏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那个盒子。当初搬家的时候刘秀兰差点扔了,想了想又捡回来,塞进抽屉最里面。这么些年没打开过,灰都落了一层。
“他翻出来他妈的照片,还有那本小册子。”刘秀兰打开盒子,把那本蓝布面的本子拿出来,“这本。我妈在山上道观里写的。”
“那道观叫什么来着——”
“玄青观。”
“哦对,玄青观。”苏建国又灌了一口酒,“你妈当居士那地方。”
“不是居士。”刘秀兰纠正他,“她没皈依。她就是喜欢上山去找老道长说话。那老道长——都叫老当家的——跟她挺聊得来。她说在那儿待着心里静。”
苏建国点点头。他对丈母娘的印象就是个寡言少语的老太太,不太跟人来往,过年过节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他跟刘秀兰结婚这么多年,丈母娘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昨天忘尘跑崆峒山去了,”刘秀兰说,“下雨,躲雨,跑进一座道观。叫玄青观。观里有个老道士,给了他一碗茶、一块桃酥、一个符。没收钱。”
她把那块三角符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苏建国拿起符看了看。他不信这些东西,但也不排斥。他老婆信,丈母娘信,他觉得那是女人的事儿。但这块符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烫,不是凉,是种沉甸甸的踏实,像冬天握着一杯热水。
“这符怎么了?”
“我妈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一模一样的。”刘秀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临走前说,给忘尘。我当时不知道她在说啥,后来收拾遗物才发现那块符。可是后来搬家搬丢了。”
“给忘尘?”
“忘尘那时候才六岁。”刘秀兰顿了顿,“所以我从来没当回事。丢了就丢了,一块布而已。”
她盯着茶几上那块三角符。
“然后昨天,忘尘从山上带回来这块。一模一样。”
苏建国放下啤酒瓶。
“你的意思是,那个老道士——”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刘秀兰打断他,“但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玄青观的老当家跟她说过一句话——‘若后世子孙有缘,莫断’。我妈记在她那个小本子最后一页,我今天又看了一遍。若后世子孙有缘,莫断。她说的‘后世子孙’,也许指的是忘尘。”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客厅墙壁,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个老道士,”苏建国开口,“多大了?”
“忘尘说头发全白了,看不太出来。但我妈二十年前上山的时候,观里就有个叫玄尘的道士,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那张照片上有他。”
“就那张黑白照片?”
“嗯。”
苏建国把那张老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跟现在应该变化很大,但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种表情有些熟悉。是一个不准备走的人的表情。
“你明天上不上班?”
“上午有个班。”刘秀兰说。
“下班以后咱们去一趟。”
“去哪儿?”
“玄青观。”苏建国把那个三角符放回茶几上,“你不是说那老道士不收钱吗?那咱们去捐点香油钱。顺便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刘秀兰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苏忘尘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客厅里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只偶尔飘过来几个词——“玄青观”“老道士”“你妈”“那块符”。
他知道他妈迟早会说。从昨天她看到那块符的表情开始,他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他翻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崆峒山的旅游地图,是上个月随手从景区宣传册上撕下来的。地图上标着“皇城”“香山”“雷声峰”之类的景点,但“玄青观”不在上面。那座道观太小了,太旧了,不够格上景区的地图。
他又想起昨天下午的那个瞬间。雨忽然停了一片。他当时在低头看手机,但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不是雨停了,是雨没落在他身上。像有一把看不见的伞,撑在他头顶。
还有昨天晚上那个梦。梦里老道士指了指他头顶。他抬头看见一把伞,伞消失了,然后他看见自己头顶有一片微微发亮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想回去。
第二天下午四点,刘秀兰下了班回家换了身衣服。苏建国今天没出车,特意请了半天假。两个人换了身净衣裳,苏建国还刮了胡子。
“忘尘,咱们去趟崆峒山。”
苏忘尘正在屋里躺着,听见这话一翻身坐起来。
“去山上?”
“去你说的那个玄青观。”刘秀兰把包背上,“你爸说去捐点香油钱。”
苏忘尘没多问,穿上鞋就往外走。
一家三口坐上了苏建国的出租车。车里一股烟味混着薄荷香薰的味道,后座上还扔着上个乘客落下的半瓶矿泉水。苏建国把计价器按下来,发动引擎。
从市区到崆峒山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路上刘秀兰靠着车窗没说话,苏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忘尘聊中考的事——技校什么专业好就业、哪个学校管得严之类的,苏忘尘“嗯嗯嗯”地应付着。
车开到景区停车场。今天是阴天,游客不多。苏忘尘走在前面带路,拐过皇城、绕过雷声峰,走上那条岔进来的土路。土路已经被这两天的大雨冲出了几道沟,比前天更难走了。
“你确定是这儿?”苏建国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确定。”
他们走了十分钟。石阶两旁的松树还是那几棵,青苔还是那么厚。然后那座牌坊出现在眼前。
“玄青观。”刘秀兰站在牌坊下,抬头看了看那三个斑驳的字。
她上次看到这座牌坊是什么时候?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应该还是她十几岁的时候,跟着她妈来过一回。那年夏天很热,她走了一身汗,坐在道观门槛上不肯进去。她妈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跟老当家说几句话就出来。她坐在门槛上吃冰棍,冰棍水化了滴在青石板上,引来一队蚂蚁。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见到老当家。那个白胡子老道士。
她记得她妈从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问妈你怎么了,她妈说没事,风大迷了眼睛。
后来老当家就走了。再后来她妈也走了。一晃好多年。
“走吧。”苏建国在她旁边说。
他们穿过牌坊,沿着石阶往上走。远远能看见玄青观的院墙了,灰瓦红墙,昨天那场雨把青石板洗得发亮。
院门还是虚掩着。
苏忘尘走在最前面,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下扫得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香炉里着三炷香,烟雾直直往上升,没有风。老道士玄尘就坐在屋檐下的长条凳上,好像从苏忘尘前天离开以后就没动过。
他手里在叠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些黄色的布,跟苏忘尘那块符的布料一模一样。
“来了。”老道士头也没抬。
“您好。”苏建国先开了口,“您是玄尘道长吧?我们是苏忘尘的爸妈——”
“坐。”玄尘还是那一个字。
苏建国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只有两个蒲团靠在墙。他过去搬了过来,给刘秀兰一个,自己坐一个。苏忘尘站着。
“前天我们家忘尘来避雨,”苏建国从兜里掏出那块符,“您给了他这个。孩子他妈说这太贵重了,不能白拿——”
“不贵重。”玄尘终于停下手里叠符的活,抬起头来,“一块布,不值钱。”
他看向刘秀兰。
“你是刘老太的女儿。”
刘秀兰身子微微坐直了一点。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您……认得我?”
“不认得。”玄尘把手里叠好的符放到一边,“但我认得你妈。她来过很多次。你跟她长得像。”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老槐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妈走的时候,”刘秀兰开口,声音有点,“手里攥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符。她跟我说,给忘尘。我当时不明白,后来符找不到了。”
她看着玄尘。
“您为什么要给忘尘这块符?”
玄尘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香炉跟前,拿起旁边的香——三,点燃,进香炉里。香烟上升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符不是我给忘尘的。”他说,“是神给的。”
苏建国和苏忘尘同时愣了一下。
“你妈在这里住了好些年,”玄尘重新坐回长条凳上,对刘秀兰说,“不是住在这里,是来。隔三差五来,有时候一趟,有时候住两天。那时候老当家还在,他们俩经常一聊就是一个下午。老当家走的那天,你妈守在床边,替他换的衣服。”
刘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不知道这件事。
“老当家走之前,”玄尘顿了顿,目光掠过苏忘尘,“指了一下肚子。”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那时候你妈年纪不小了,没有怀孕。老当家说,你来的那天,孩子会替你看到你没看到的东西。你妈不懂,老当家也没解释。过了不到两年,你妈抱了个孩子来观里。那就是你。”
他指着刘秀兰。
所有目光转向苏忘尘。
“我是说——你怀忘尘的时候,那年是在老当家说那句话之后不久。”
刘秀兰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后来写信告诉我的。”玄尘说,“她很高兴,说老当家没说错,她真的怀上了。她又说怕老当家那话不是好话——什么‘孩子会替我看到我没看到的东西’,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但后来孩子生下来,好好的,她就慢慢忘了。”
“直到她查出病。”刘秀兰声音很轻。
玄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向苏忘尘。
“前天他在殿里的时候,”玄尘说了一句,“有一炷香往他的方向飘了。”
苏忘尘下意识地往香炉那边看了一眼。三炷香烧得正均匀,烟直直往上升。
苏建国皱了皱眉。
玄尘看了看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对道观有什么感觉?”
苏忘尘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凉快?说安静?说想回来?好像都不够。
“说不上来。就是……想回来。”
玄尘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重新拿起腿上的黄布,慢悠悠叠起来。
“那就回来。又不是没路。”
苏建国清了清嗓子:“道长,我是想说——忘尘还小,他要上学——”
“山下有技校,也有高中。”玄尘打断他,语气平和但笃定,“你是想说,他应该走一条普通人的路。上学,毕业,找个工作,攒钱,娶媳妇,生孩子。”
苏建国没接话,但那表情等于默认了。
“你妈当年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玄尘转向刘秀兰,声音很轻,“她跟我说,想让女儿过普通人的子。我说,普通人的子是子,不普通的子也是子。是人过子,不是子过人。”
他站起来,走到苏忘尘面前,把刚才叠好的那块符递给他。
“这块给你爸。”
苏忘尘接过符,有些不明所以。
玄尘转向苏建国,笑了一下:“你每天跑夜车,胆战心惊。这块符你拿着,就当买个平安。继续供忘尘念书也好,让他来山上住几年也好,都行。老当家的当年说过——”
他顿了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道不远人。人要是往道上走一步,道就会往他那里走十步。”
苏建国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黄布符。他不信这个,但眼前这个老头的眼睛让他没办法说不。
“香油钱在哪儿捐?”
“东边,功德箱。”玄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想捐多少都行,不捐也行。”
苏建国走过去掏了五百块钱塞进去。功德箱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扬起一点灰尘。
下山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一家三口走在石阶上,谁都没说话。
苏忘尘走在最后面,摸了摸裤兜里的符。一共有两块了——自己那块,还有给爸的那块。他手里攥着这两块符,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回去。
不是回家,是回那座院子。回那个香炉旁边。回那个老道士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回去,但他就是想去。
这大概就是老道士说的那个词——想回来。
刘秀兰忽然在台阶上站住了脚。苏建国停下等她。刘秀兰转过身来,看着苏忘尘的眼睛。
“你想去吗?”她问。
她没说什么地方。不用说明。
苏忘尘想了很短的一下。
“想。”
刘秀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苏忘尘在旁边看见,她的眼圈有点红。
阳光穿过松针,在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身后的玄青观里,玄尘道长又扫完了院子里新落的松针,慢慢走回屋檐下。他把剩的半块桃酥掰开,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鼓的,像老松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里,站定,仰起头。
大殿里十几尊神像静静立着,香火缭绕。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斗姆元君、太岁星君、四值功曹、雷部天将、火部灵官、水部龙神、福禄寿三星、城隍土地、宅神——目光最后落到角落最不起眼的那尊小神像上。穿红袍,拿笔,面前摊一本书的神像。
那支笔,昨天是拿在右手的。
今天换到了左手。
玄尘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位老熟人打招呼。
“知道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拿起三炷香,重新点燃,进香炉。
香烟袅袅往上升,直直地穿过门槛,往山门的方向飘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