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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户部衙门外,家丁那一声凄厉的“不好了”,让院子里的喧闹瞬间冻结。

裴红药柳眉倒竖,丹凤眼一瞪。

“慌什么。”

“天塌下来了?”

那家丁连滚带爬,哭丧着脸。

“二夫人,不是天塌了,是人塌了。”

“通州码头那边,黑压压全是人,把运河都给堵死了。”

“他们喊着活不下去,往京城这边涌过来了。”

几千流民。

这个数字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庚戌之变,俺答汗过境之处,烧抢掠,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人,现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狗,活不下去,只能往京城这个天子脚下唯一的希望之地涌。

李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炭笔递还给楚晚宁。

“二嫂,兑付的事先交给下面的人。”

“七嫂,你跟我去个地方。”

半个时辰后,京城太仓。

这里是大明朝廷的中央粮仓,仓门高大,封条崭新,上面盖着户部和都察院的火漆大印,看起来固若金汤。

李玄没看封条,绕着一座粮仓,慢慢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先是捻起一点墙角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只有土腥气。

他又走到仓墙的石基旁,用手指仔细地刮了刮石缝。

净净,连一星半点的鼠洞和蚁都没有。

一个天天有数万石粮食进出的地方,怎么可能净成这样?

“李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一名穿着七品官服的仓大使,腆着肚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笑意却半分不达眼底。

“本官奉旨督办赈灾预备金,想核对一下太仓的实储。”

李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仓大使脸上的笑容更假了。

“哎哟,李大人,这可不巧。”

“开仓查验,那得有内阁的票拟,还得会同我们尚书大人、督粮御史三方一起才行。”

“您这突然来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敢擅自做主啊。”

他拿程序当挡箭牌,摆明了就是要拖。

七嫂顾明月蹙眉,刚要引经据典地驳斥。

李玄却摆了摆手。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不开仓,也行。”

他转头看向顾明月。

“七嫂,《仓储则例》里,‘雀鼠耗’和‘风耗’,是怎么说的?”

顾明月扶了扶眼镜,立刻反应过来。

“凡粮谷入仓,每年都会有定额的自然损耗。”

“按照我大明律,每年损耗定额为百分之三。”

李玄点点头,再次看向那个仓大使。

“按账面算,这座仓里,应该存有漕米二十万石,对吗?”

仓大使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账…账面上是如此。”

“好。”

李玄的笑意更浓了。

“二十万石粮食,在一个封闭的粮仓里放上一年,光是粮食呼吸产生的水汽和热量,就足以让仓顶的草席发霉,让墙壁的石灰剥落。”

“二十万石粮食,百分之三的雀鼠耗,就是六千石。”

“六千石粮食的谷壳、粉尘、还有被老鼠拖拽的痕迹,足够把这仓外三尺的地都铺上一层。”

他伸手指了指那净得能当镜子照的地面。

“这位大人,你告诉我。”

“你家这粮仓,是拿什么仙法镇着,水汽不生,耗子不来?”

仓大使脸上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发现自己本没法回答。

李玄这是在用一本空账,去倒推一个满仓应该有的物理现象。

这比直接开仓验粮,还要狠毒。

李府,临时搭建起来的粥棚前。

天色渐晚,气氛却愈发凝重。

五嫂苏青黛刚从城外流民聚集的地方回来,一进门就抓起水壶灌了几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不行,必须马上施粥。”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

“流民里已经出现了腹泻和发热的病人。”

“再过三天,不用等饿死,一场大疫就能把他们全放倒。”

“到时候,整个京城都跑不掉。”

她话音刚落,三嫂沈半夏也快步从外面进来,神情同样不好看。

“我问过了,京城的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

“所有粮商都捂着口袋,说没粮。”

裴红药的算盘“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气得口起伏。

“这是严党在背后动手了。”

“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赈灾,提前把粮价给抬上去了。”

“这是要用银子活活压死我们。”

“买。”

李玄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但要买,还要大张旗鼓地买。”

他看向沈半夏。

“三嫂,你立刻放出风声,就说宣府侯府不计成本,有多少粮食要多少。”

他又转向叶惊蝉。

“四嫂,你也放个消息出去。”

“就说,太仓的账对上了,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旨,明午时,开仓放粮。”

沈半夏和叶惊蝉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用高价收购着粮商出货,同时用开仓的假消息制造恐慌,他们赶紧抛售。

李玄这是要用严党自己的钱,来打他们的脸。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家丁,匆匆跑了进来。

“侯爷,五城兵马司的人出动了。”

“他们正拿着水火棍,把城外的流民,都往我们这边赶。”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传来了妇孺的哭喊声和兵丁的呵斥声。

严党这是要把所有压力,都集中到李玄一个人身上。

李玄走到粥棚前,看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更远处的官道上。

一队囚车,正缓缓驶来。

囚车里,一个须发皆张、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虽然戴着枷锁,脊梁却挺得笔直,正冷冷地注视着京城的一切。

李玄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了那辆囚车上。

俞大猷。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这里。

“九弟。”

两声急促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裴红药和叶惊蝉从两个方向跑了过来,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脸上都带着急色。

裴红药将一张纸条递过来,声音发颤。

“刚从户部内线拿到的,太仓大使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儿女亲家。”

几乎同时,叶惊蝉也递上另一份,语气冰冷。

“严世蕃的十三太保,混进了五城兵马司的队伍里,正朝着流民堆里去。”

“他们身上,都带着火油和引火之物。”

李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亲家…火油…

他脑中,两幅画面猛然撞在一起。

一幅,是兵马司的兵丁将手无寸铁的流民推向粥棚。

另一幅,是严家的死士将火把扔进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好。”

他猛地抬头,看着那被兵丁驱赶着,情绪已经濒临失控的数千流民,一字一顿。

“他们不是要用流民拖垮我。”

“他们是要在我的粥棚前,放一把火,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民变。”

“再把纵兵屠民、激起民变的罪名,全都扣在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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