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外,家丁那一声凄厉的“不好了”,让院子里的喧闹瞬间冻结。
裴红药柳眉倒竖,丹凤眼一瞪。
“慌什么。”
“天塌下来了?”
那家丁连滚带爬,哭丧着脸。
“二夫人,不是天塌了,是人塌了。”
“通州码头那边,黑压压全是人,把运河都给堵死了。”
“他们喊着活不下去,往京城这边涌过来了。”
几千流民。
这个数字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庚戌之变,俺答汗过境之处,烧抢掠,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人,现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野狗,活不下去,只能往京城这个天子脚下唯一的希望之地涌。
李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炭笔递还给楚晚宁。
“二嫂,兑付的事先交给下面的人。”
“七嫂,你跟我去个地方。”
…
半个时辰后,京城太仓。
这里是大明朝廷的中央粮仓,仓门高大,封条崭新,上面盖着户部和都察院的火漆大印,看起来固若金汤。
李玄没看封条,绕着一座粮仓,慢慢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先是捻起一点墙角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只有土腥气。
他又走到仓墙的石基旁,用手指仔细地刮了刮石缝。
净净,连一星半点的鼠洞和蚁都没有。
一个天天有数万石粮食进出的地方,怎么可能净成这样?
“李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一名穿着七品官服的仓大使,腆着肚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笑意却半分不达眼底。
“本官奉旨督办赈灾预备金,想核对一下太仓的实储。”
李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仓大使脸上的笑容更假了。
“哎哟,李大人,这可不巧。”
“开仓查验,那得有内阁的票拟,还得会同我们尚书大人、督粮御史三方一起才行。”
“您这突然来访,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敢擅自做主啊。”
他拿程序当挡箭牌,摆明了就是要拖。
七嫂顾明月蹙眉,刚要引经据典地驳斥。
李玄却摆了摆手。
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不开仓,也行。”
他转头看向顾明月。
“七嫂,《仓储则例》里,‘雀鼠耗’和‘风耗’,是怎么说的?”
顾明月扶了扶眼镜,立刻反应过来。
“凡粮谷入仓,每年都会有定额的自然损耗。”
“按照我大明律,每年损耗定额为百分之三。”
李玄点点头,再次看向那个仓大使。
“按账面算,这座仓里,应该存有漕米二十万石,对吗?”
仓大使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账…账面上是如此。”
“好。”
李玄的笑意更浓了。
“二十万石粮食,在一个封闭的粮仓里放上一年,光是粮食呼吸产生的水汽和热量,就足以让仓顶的草席发霉,让墙壁的石灰剥落。”
“二十万石粮食,百分之三的雀鼠耗,就是六千石。”
“六千石粮食的谷壳、粉尘、还有被老鼠拖拽的痕迹,足够把这仓外三尺的地都铺上一层。”
他伸手指了指那净得能当镜子照的地面。
“这位大人,你告诉我。”
“你家这粮仓,是拿什么仙法镇着,水汽不生,耗子不来?”
仓大使脸上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发现自己本没法回答。
李玄这是在用一本空账,去倒推一个满仓应该有的物理现象。
这比直接开仓验粮,还要狠毒。
…
李府,临时搭建起来的粥棚前。
天色渐晚,气氛却愈发凝重。
五嫂苏青黛刚从城外流民聚集的地方回来,一进门就抓起水壶灌了几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不行,必须马上施粥。”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
“流民里已经出现了腹泻和发热的病人。”
“再过三天,不用等饿死,一场大疫就能把他们全放倒。”
“到时候,整个京城都跑不掉。”
她话音刚落,三嫂沈半夏也快步从外面进来,神情同样不好看。
“我问过了,京城的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
“所有粮商都捂着口袋,说没粮。”
裴红药的算盘“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气得口起伏。
“这是严党在背后动手了。”
“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赈灾,提前把粮价给抬上去了。”
“这是要用银子活活压死我们。”
“买。”
李玄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但要买,还要大张旗鼓地买。”
他看向沈半夏。
“三嫂,你立刻放出风声,就说宣府侯府不计成本,有多少粮食要多少。”
他又转向叶惊蝉。
“四嫂,你也放个消息出去。”
“就说,太仓的账对上了,陛下龙颜大悦,已经下旨,明午时,开仓放粮。”
沈半夏和叶惊蝉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用高价收购着粮商出货,同时用开仓的假消息制造恐慌,他们赶紧抛售。
李玄这是要用严党自己的钱,来打他们的脸。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家丁,匆匆跑了进来。
“侯爷,五城兵马司的人出动了。”
“他们正拿着水火棍,把城外的流民,都往我们这边赶。”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传来了妇孺的哭喊声和兵丁的呵斥声。
严党这是要把所有压力,都集中到李玄一个人身上。
李玄走到粥棚前,看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更远处的官道上。
一队囚车,正缓缓驶来。
囚车里,一个须发皆张、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虽然戴着枷锁,脊梁却挺得笔直,正冷冷地注视着京城的一切。
李玄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了那辆囚车上。
俞大猷。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这里。
“九弟。”
两声急促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裴红药和叶惊蝉从两个方向跑了过来,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脸上都带着急色。
裴红药将一张纸条递过来,声音发颤。
“刚从户部内线拿到的,太仓大使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儿女亲家。”
几乎同时,叶惊蝉也递上另一份,语气冰冷。
“严世蕃的十三太保,混进了五城兵马司的队伍里,正朝着流民堆里去。”
“他们身上,都带着火油和引火之物。”
李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亲家…火油…
他脑中,两幅画面猛然撞在一起。
一幅,是兵马司的兵丁将手无寸铁的流民推向粥棚。
另一幅,是严家的死士将火把扔进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好。”
他猛地抬头,看着那被兵丁驱赶着,情绪已经濒临失控的数千流民,一字一顿。
“他们不是要用流民拖垮我。”
“他们是要在我的粥棚前,放一把火,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民变。”
“再把纵兵屠民、激起民变的罪名,全都扣在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