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完了。”
祠堂的门被猛地撞开,三嫂沈半夏发髻散乱,鬓角被汗水浸湿,一向勾魂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血丝。
“我们从江南调的第一批粮船,在通州关卡被兵部的人扣下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带队的是兵部侍郎王学益,严嵩的门生。”
“他说奉旨盘查,所有民间船只,一律不准入京。”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出口,裴红药拨弄算盘的手指猛然停住,发出一声刺耳的顿挫,祠堂内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粥棚无米,饥民鼓噪,死士放火…
“我现在就去通州。”
沈半夏急得眼圈通红。
“我拿银子去砸,不信砸不开那条路。”
“来不及了。”
李玄摇头,声音异常平静。
他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柳条,似乎外面的哭喊与他无关。
祠堂外,黑压压的人已经堵死了整条长街,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象征性地用长棍拦着,脚步却在后退,一步步将数千流民往李府粥棚的方向压缩。
混乱的人群中,几个穿着破烂,眼神却异常阴狠的汉子,正悄悄将手伸进怀里。
那里,是浸透了火油的布条和火石。
“我去宰了那几个杂碎。”
八嫂秦阿奴握紧了苗刀,暗绿色的眸子闪动着嗜血的光。
“一个,会冒出十个。”
李玄吹了吹刚削好的柳条笔尖。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这场火。”
就在这时,七嫂顾明月拿着一份文书,快步走了进来。
“九弟,我查到了。”
她扶着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指着文书上一个印章的角落。
“王学益封锁关卡的文书,用的是兵部内部调拨军械的‘传帖’格式,而非需要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的‘敕令’。”
“他这是假传军令,在法理上,站不住脚。”
李玄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心中大定。
这是破局的兵刃。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喂饱几个人,而是要堂堂正正地,把路权抢回来。”
他将那份有问题的文书揣进怀里,又从供桌上拿起那块嘉靖御赐的沉香木牌。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乱成一锅粥的街口,和远处几处民宅顶上若隐若现的火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断。
“备马。”
“大嫂、二嫂守家,安抚众人。”
“六嫂,守好府里各处机关。”
“七嫂、八嫂,跟我走。”
“本官亲自去通州关卡,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拦陛下的赈灾粮。”
一刻钟后。
两匹快马自后门冲出,急促的蹄声如鼓,在混乱的街巷中强行撞开一条通路。
街道上早已乱成一团,被驱赶的流民与惊慌失措的京城百姓混在一起,哭喊震天。
李玄一马当先,身后,秦阿奴紧紧跟随着,她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大大的包裹,里面是六嫂楚晚宁连夜赶制出的新玩意儿。
“滚开,都他娘的滚开。”
几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见有人纵马,立刻挥舞着水火棍冲了上来。
李玄看都不看,猛地一抖缰绳,坐下骏马蛮横地冲开人墙的薄弱处。
秦阿奴更是脆,她看准一名兵丁挥棍的空当,身子一矮,顺手抽出马鞍旁的短鞭。
“啪。”
一声脆响,那兵丁惨叫一声,手里的水火棍脱手飞出,手腕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两人两骑,就这样在人的缝隙间穿行,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
通州关卡。
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南粮北运的咽喉要道。
此刻,上百名兵部差役手持刀枪,将关卡堵得水泄不通。
沈半夏的十几艘粮船,孤零零地停在河道中央。
兵部侍郎王学益,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悠闲地品着刚从杭州运来的新茶。
官道尽头,烟尘大作。
一骑快马,踏碎了长街的寂静,正以奔雷之势,狂奔而来。
“拦住他。”
王学益眉头一皱,厉声喝令。
几十名兵丁立刻举起长枪,组成一道寒光闪闪的枪林。
可那匹快马,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直地冲了过来。
就在枪尖即将刺入马的瞬间,马上之人猛地一拽缰绳。
“聿——”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两只前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李玄稳稳地落在地上,大红的斗牛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户部主事李玄,奉旨督办赈灾事宜,谁敢拦我?”
他没拿圣旨,只高高举起了那块沉香木牌。
王学益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认得那块木牌,那是西苑里那位道君皇帝从不离身的信物。
见牌如见君。
他不敢拦,但也不能放。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李玄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王学益,越过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兵丁,落在了关卡旁的一辆囚车上。
囚车里,一个须发皆张的汉子,虽然戴着枷锁,脊梁却挺得笔直,正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李玄举着木牌的手,在空中停滞了那么一息。
俞大猷。
那个曾写出《剑经》,被誉为一代兵法宗师,却因刚直不阿、屡次得罪严党而被下狱的名将。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这里。
李玄的目光,从俞大猷那双不屈的眼睛,缓缓移回到王学益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
他放下了木牌,缓步走向王学益,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高深莫测。
王学益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喝问:“李玄,你想什么?”
“王大人,别紧张。”
李玄没有停步,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到王学益能看清他瞳孔中跳动的火光。
“本官不是来跟你抢路权的。”
他忽然凑到王学益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本官是来问你,一场能让你官升三级的泼天富贵,你要,还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