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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通州关卡,夜风如刀。

王学益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温热的茶水溅在官袍上,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他面前的年轻人,明明一脸和煦,说出的话却比这夜风还冷。

“王大人,假传军令,私自调兵封锁漕运,按我大明律,是什么罪过?”

李玄没看他,只是将那份有问题的兵部“传帖”,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又用手指点了点不远处囚车里的俞大猷。

“那位,是俞龙图,一代名将。”

“就因为碍了某些人的眼,落得个发配充军的下场。”

李玄收回目光,终于对上了王学益的视线。

“王大人,你觉得,你比俞龙图的脖子,还硬吗?”

王学益握着茶盏的指节发白,那价值千金的建窑兔毫盏在他手中,仿佛随时会化为齑粉。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玄忽然笑了。

他不再问,反而将那份要命的“传帖”推了回去,语气变得轻松。

“当然,本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王大人恪尽职守,盘查漕运,也是为了京畿安稳。”

“这几千流民若是得了活路,是你王学益调度有方,大功一件。”

“至于严阁老那边…想必他老人家也不希望看到,一份本该在兵部存档的传帖,最后却出现在西苑陛下的丹炉旁边吧?”

王学益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打湿。

他听懂了。

放行,是功。

不放,是死。

至于严嵩那边,李玄已经替他把锅甩好了。

“来人!”

王学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手下兵丁嘶吼。

“都瞎了吗?”

“没看到是宣府侯的赈灾粮船?”

“还不快快放行!”

***

李府,内院。

“完了,三妹,府里的银子不够了!”

二嫂裴红药拿着账本,快步撞进沈半夏的院子,那张一向精明练的脸上满是焦灼。

“扬州那帮天的盐商,趁火打劫,米价抬了五倍!”

“我们账上这点钱,砸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沈半夏却像是没听见。

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水路图前,手里捏着一枚朱砂笔,神情专注。

那双总是含着水波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

“天津卫的存粮,动用‘鱼龙帮’的漕船,挂‘四海通’的旗号,连夜南下。”

“临清州的米仓,让‘金元宝’票号的人出面,就说是给山东巡抚备的,走陆路转运。”

“扬州那帮盐商不是要五倍吗?”

沈半夏头也不抬,朱砂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告诉他们,我给十倍!”

“但三天之内,三十万石粮食,必须送到通州!”

一道道命令,从她口中清晰地发出。

院子里,几名精的管事飞快地记录,随即领命而去,整个院子忙而不乱。

裴红药直接看傻了。

她这才明白,通州被扣的十几艘粮船,本就是三嫂抛出去的诱饵。

真正的招,在这里!

“十倍价钱?三妹你疯了?”

裴红药失声。

“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沈半夏终于回过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沓盖着私印的交易凭据,递给裴红药。

“二嫂,麻烦你,把每一笔交易的粮商、牙人、经手的官员,都给我记清楚。”

“现在是他们用刀宰我,等风头过去,就是我拿着这份名单,挨家挨户地去抄他们的家。”

裴红药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看着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第一次觉得,这哪里是万人迷,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罗刹。

“钱从哪儿来?”

裴红药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半夏的目光,望向了户部衙门的方向。

“九弟说了,全京城的官员,都在等着给我们送钱呢。”

***

而这笔钱,此刻正在户部衙门口,被七嫂顾明月用最严苛的规矩,一一清点入库。

兑付票引的窗口,已经从一个,增加到了十个。

主持大局的,是她。

她,就是规矩。

“这位大人,您认购的是‘人’字号票引,请在此处排队。”

“这位大人,您是‘地’字号,请走二号窗口。”

“天字号的大人,这边请,有茶水点心。”

她将裴红药定下的三等兑付规则,执行得一丝不苟,声音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就在这时,四嫂叶惊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顾明月身后。

“通州那边,我们明面上的粮船,刚到码头就被扣了。”

叶惊蝉的声音很轻。

“时间掐得太准。”

顾明月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府里,还有内鬼。”

叶惊蝉点头。

“福伯只是最下面的一条线,他背后,还有人。”

“而且,我怀疑不止一个。”

***

严府。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严世蕃将手里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刚得到消息,李玄的粮船已经入港,京城粮价应声而落,他提前囤积居奇的计划,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能封锁漕运,却封不住人心。

他能抬高粮价,却挡不住恐慌。

“爹!难道就这么算了?”

严世蕃红着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严嵩。

严嵩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

“急什么。”

“他不是要赈灾吗?”

“那就让他赈。”

“去,告诉五城兵马司的人,把城外所有流民,都给本阁老‘请’到李府的粥棚前去。”

“我倒要看看,他李玄一个人,拿什么填满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

***

李府,书房。

李玄听完叶惊蝉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

控市场预期,只能解一时之急。

粮食一天不真正进城,主动权就一天不在自己手里。

府外,流民的哭喊声和兵丁的呵斥声已经越来越近。

“八嫂。”

一直守在门外阴影里的秦阿奴,推门而入。

“去一趟通州。”

李玄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册,递给她。

“上面是这次帮我们运粮的几个船主和他们家人的住址。”

“告诉他们,生意可以不做,但人,我李玄保了。”

秦阿奴接过名册,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李玄叫住她。

他从怀里,拿出那削好的柳条炭笔,和一沓空白的纸。

“顺便,帮我画几张图。”

秦阿奴歪着头,有些不解。

李玄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通州关卡的位置,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关卡哨塔的高度和视野范围,兵丁换防的准确时辰,还有…”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辆代表囚车的标记上。

“那辆囚车周围,有多少人看守,他们每天什么时候送饭,什么时候倒马桶。”

“我要一张,能把俞大猷从里面捞出来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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