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去了一家老字号的江城小吃店。林晚彤点了热面、豆皮、糊米酒,都是高中时他们常吃的东西。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品味某种回不去的时光。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眼眶微微泛红,“在羊城这么多年,最想念的就是这个味道。但那边没有正宗的,我试过自己做,总是不对。”
苏沐泽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瘦小的、有着娃娃脸的同桌了。她经历了婚姻,成为了母亲,又失去了母亲,生活里堆满了疲惫和无奈。但她依然会为了一碗热面而感动,依然会怀念那些青涩的时光——那些他们一起埋头做题、一起在天台看烟花的时光。
他想起林晚彤发给他的那条消息:“沐泽,我回江城了,想见见你。”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来了。为什么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怀念?是同情?还是仅仅因为,那是他的青春里,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
吃完东西,他们去了江城最大的游乐场。不是周末,游乐场里人不多。林晚彤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拉着苏沐泽去坐旋转木马,去玩碰碰车,去买棉花糖。
在摩天轮上,当车厢缓缓升到最高点时,林晚彤看着窗外的城市全景,轻声说:“沐泽,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的元旦,我们逃了晚自习,跑到学校的天台上看烟花。你说,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去坐摩天轮,要在最高的地方看夜景。”
苏沐泽记得。那个寒冷的夜晚,他们裹着厚厚的围巾,看着远处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说着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他们,以为长大就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但真正长大后才发现,自由和责任,往往是一体两面。
“我记得。”他说。
林晚彤转过头看他,眼中闪着泪光:“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如果我们坚持下去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危险,太容易让人陷入不切实际的幻想。苏沐泽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人生没有如果。而且晚彤,你真的确定你怀念的是我,还是那段可以不用面对现实压力、可以纯粹地感受爱与被爱的青春时光?”
林晚彤愣住了。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的生活让我窒息,而我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都和你有关。所以当我最无助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摩天轮缓缓下降,城市的光影在窗外流转。苏沐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他能理解林晚彤的感受——在现实生活的重压下,人往往会怀念那些简单纯粹的过去。但怀念不等于爱,更不等于应该回头。
从游乐场出来,林晚彤又说想去拍古风照片。
“最近在短视频上看到很多,觉得好美。”她说,“在羊城没机会拍,回江城了,想试试。”
他们找了一家古风摄影工作室。林晚彤选了一套红色的汉服,化妆师给她做了精致的发型和妆容。当她从更衣室走出来时,苏沐泽有一瞬间的恍惚——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红色的汉服,长发盘起,着步摇,眉眼如画,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好看吗?”她问,有些羞涩。
“好看。”苏沐泽由衷地说。
拍摄过程中,摄影师让他们摆各种姿势——对望,并肩,执扇,抚琴。林晚彤很投入,眼神温柔,笑容恬静。苏沐泽配合着,但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这些姿势,这些场景,太像情侣写真了。而他们,并不是情侣。
拍完照,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林晚彤看着相机里的预览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沐泽,陪我去玩剧本吧。听说现在年轻人很流行这个。”
苏沐泽本想拒绝,但看着她眼中的期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一家开在写字楼里的剧本店,前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剧本盒。店员热情地推荐:“最近《季风吹过橘色的海》口碑很好,情感本,六个人,正好你们俩可以拼车。”
“就这个吧。”林晚彤说。
等了二十分钟,拼齐了另外四个玩家——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一对年轻情侣。DM把他们带进一间布置成教室模样的房间,黑板、课桌、粉笔字,墙上贴着乐队海报。
“欢迎来到山海中学。”DM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笑容温和,“今天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她开始分发剧本。苏沐泽翻开封面——《季风吹过橘色的海》,下面写着他的名字:沈又,男,15岁,山海中學高一1班,旋律吉他手。旁边有一行小字:“被反复提及的瘀青是散不去的。”
林晚彤拿到的剧本是江知礼,女,15岁,山海中學高一1班,键盘手。她那一行写着:“在心事兵荒馬亂的那幾年裡,我所見過所有的光,都來自你的眼睛。”
读本的过程中,苏沐泽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沈又和江知礼——一个沉默自卑的男孩,一个被家庭禁锢的女孩,因为音乐相遇,却因现实错过。这故事,怎么那么像。
故事从高中开始。六个少年少女因为音乐相遇,组建了一支乐队。沈又是沉默寡言的旋律吉他手,成绩优异,却总是低着头走路。他从小跟着收废品的外婆长大,最怕别人知道他的身世。江知礼是键盘手,家境优渥,却有个控制欲极强的父亲,她的人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呼吸都像在犯错。
传纸条环节,DM让每个人写下一句想对某个角色说的话。林晚彤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下:“我曾经怪妈妈为什么不离开他,可没想到她用最决绝的方式给我自由。”——那是江知礼的台词,但她的眼眶红了。
苏沐泽写的是:“姥姥不是垃圾大王,我也不是垃圾小王。”——这是沈又的台词,但写下时,他想到的是另一个画面:小时候被人嘲笑“没爸爸”时,妈妈沉默的背影。
剧情逐渐推进。沈又和江知礼之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他们在音乐室里一起练琴,江知礼给沈又传纸条,上课偷偷扔过来,写着:“你弹吉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沈又不敢回。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背着蛇皮袋在校门口收废品的外婆,那个永远不敢让同学知道的住址。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藏在琴声里。
“被反复提及的瘀青是散不去的。”剧本里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苏沐泽心里。
在角色分享环节,DM让大家读一段内心独白。林晚彤先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们知道被关在塔里的感觉吗?不是真的塔,是那种——你明明站在阳光里,却觉得自己永远在阴影里的感觉。我父亲给我安排好了一切:学什么乐器,考什么大学,嫁给什么人。他说这是为我好。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个能让我呼吸的家,想要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未来,想要——那个弹吉他的少年,敢不敢看我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剧本,落在苏沐泽身上,只一瞬间,又移开。
轮到苏沐泽读沈又的独白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吗?对我来说,那不是幸福,是害怕。我怕她看到我外婆在校门口收废品,我怕她知道我家住在哪里,我怕她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不敢回她的纸条,不敢和她单独相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其实我比谁都喜欢她。”
读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此刻坐在对面的林晚彤,不是十五年前那个递纸条给他的女孩——而是另一个人的脸。
余佳宁的脸。
是她第一次参加摄影兴趣小组时,小心翼翼地叫他“沐泽哥”的样子;是她穿着白色洛丽塔裙站在创意园的阳光下,整个人闪闪发光的样子;是她在公司演讲比赛上忘词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时的勇敢;是她在聚餐结束后,那个仓促而轻柔的吻。
那些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像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愣住了。怎么会?此时此刻,他正对着林晚彤——他的初恋,那个曾经给过他所有温暖的人——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剧本继续。故事从高中跳到多年后。沈又考上大学,江知礼却被父亲送去国外。临走前,她给沈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机场等你,到十点。”沈又看到了,但他没有去。他坐在出租屋里,抱着吉他,坐了一整夜。
后来的后来,江知礼结婚了。婚礼那天,沈又去了,躲在最后排的角落。他看到她穿着婚纱走向另一个人,看到她转身时,眼角有一滴泪。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写了三年,最终没有递出去。
剧本的最后一幕,是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有人问沈又:“你后悔吗?”沈又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吉他,弹起那首他们曾经一起写过的歌——《季风吹过橘色的海》。
季风吹过橘色的海,
月光沉入漆黑的夜。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都藏在琴弦的颤抖里。
如果你还记得,
那个不敢看你的少年,
他其实,
一直都在这里。
DM让大家合上剧本,闭上眼睛,听一段独白。音箱里传来一个男声,缓慢而克制:
“后来我常常做一个梦。梦里还是那间音乐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在弹键盘,我在弹吉他。我想叫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过去,却迈不开步子。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那片橘色的光里。”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如果还能回到那天,我会不会勇敢一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所有的风,都带着季风的味道;所有的海,都是橘色的。”
睁开眼睛时,苏沐泽发现林晚彤正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怀念,有遗憾,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可苏沐泽知道,他刚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江知礼,不是林晚彤——而是余佳宁站在演讲比赛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的样子。
剧本结束了。走出店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林晚彤走在他身边,脚步很慢。
“那个结局……”她开口,声音有些轻,“沈又为什么不追上去?江知礼等了他那么久。”
苏沐泽看着脚下的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沈又觉得自己不配。”他说,“他怕自己给不了江知礼幸福,怕她跟着自己吃苦,怕她有一天会后悔。他以为放手是为她好。”
林晚彤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可江知礼想要什么,他问过吗?”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她要的不是什么幸福安稳的未来,她要的只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无论贫穷富贵都牵着手的勇气。他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次?”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但苏沐泽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余佳宁想要什么?她那个仓促的吻,是想告诉他什么?而他,是不是也在用同样的理由,把自己关在安全的壳里?
林晚彤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夜风吹起她的发丝,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儿,像一个从过去走来的幻影,带着所有青涩的记忆和未完的遗憾。
苏沐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晚彤,你还记得摩天轮上我问你的问题吗?”他说,“你说你不知道你怀念的是我还是那段青春时光。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分不清,让我难过的到底是沈又和江知礼的故事,还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但他心里清楚。剧本后半段,当沈又站在婚礼现场看着江知礼走向别人时,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林晚彤穿着婚纱的样子,而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有一天,余佳宁也穿着婚纱走向另一个人,他会怎么样?
那个念头像一刺,扎得他生疼。
林晚彤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渐渐黯淡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释然。
“我明白了。”她说。
她没有问他明白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苏沐泽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没有再说话。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有人在烧烤摊前大声说笑,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这座城市和他们离开时相比,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对面是江城的江边,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片橘色的海。
林晚彤看着那片光,轻声说:“季风吹过橘色的海。”
那是剧本的名字,也是那首歌词的最后一句。月光沉入漆黑的夜,季风吹过橘色的海。有些人注定要错过,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有些爱注定只能藏在心里。
可是——
苏沐泽忽然想起剧本简介里的一句话:“金星和月球其实是可以拥抱的。”金星和月球,看似隔着数千万公里,但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它们的光芒会在夜空中交织,让人误以为它们真的拥抱在了一起。
他不想再要“误以为”了。
绿灯亮了。
他们穿过马路,走向各自的归处。但在那个十字路口的中央,苏沐泽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他想发一条消息。想告诉她,他想她了。想问她,那个吻,还作数吗?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夜风继续吹着,季风吹过橘色的海。而他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沈又的故事,是怀念。而他的故事,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