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城，风已经带了刀子。余佳宁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裹紧了米白色的羊绒围巾，看着街对面银杏树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琳发来的消息：“佳宁，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
她回了个“好的”，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最近部门里一直在传边城的事——集团在那边的新商城即将开业，需要总部派人支援。边城，那座被称为“华夏第一城池”的古城，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汉江穿城而过，古城墙巍然屹立。她只在旅游攻略里看过那里的照片：夕阳下的临汉门，灯火璀璨的北街，还有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轮渡。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消息，她其实比陈琳更早知道。
两天前的晚上，余佳宁回母亲家吃饭。余婉清难得没有加班，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煸土豆丝、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都是余佳宁小时候爱吃的。母女俩坐在餐桌前，气氛比往常轻松一些。
“最近工作怎么样？”余婉清夹了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
“挺好的。”余佳宁低头吃饭，“陈琳姐对我很照顾，最近在跟几个活动方案。”
余婉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集团在边城的新商城，下个月开业。你知道吧？”
余佳宁抬起头，有些意外。母亲很少主动跟她聊工作上的事。
“听同事提过。”她小心地回答，“好像是集团今年重点打造的，在边城核心商圈，定位是轻奢生活方式馆。”
“嗯。”余婉清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需要从总部派人支援，企划部、运营部、招商部都要出人。你们部门应该很快就要通知了。”
余佳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边城。两个月。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妈，这个……”她试探着开口，“我想去。”
余婉清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审视：“你想去？那边条件可不如江城，外派两个月，吃住都在上，工作强度也大。”
“我知道。”余佳宁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但我入职快一年了，一直待在总部，接触的都是流程性的工作。我想去一线看看，想真正参与一个从筹备到开业的全过程。而且——”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上次演讲比赛，我发现自己还是太容易紧张，太依赖准备好的东西。我想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锻炼一下自己。”
余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什么。
“有这个想法是好事。”她说，“不过这次带队的是企划部的金屹川，你跟他熟吗？”
“金主管？工作上接触过几次，人挺好的，专业能力很强。”余佳宁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对了，企划部的苏沐泽好像也要去。上次演讲比赛他帮我拍过照，摄影技术特别好，人也温和。”
她说完，低头喝汤，眼角余光却偷偷观察母亲的反应。
余婉清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苏沐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就是演讲比赛那天，站在舞台侧面给你点头的那个摄影师？”
余佳宁愣住了。母亲注意到了？那天台下那么多人，她居然注意到了苏沐泽？
“是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人不错。”余婉清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沉稳，不慌乱，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鼓励，什么时候该退后。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
余佳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你想去边城，我支持。”余婉清拿起筷子，重新夹菜，“金屹川带队，我放心。至于那个苏沐泽——”
她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余佳宁读不懂的东西：“正好，也可以一起去锻炼锻炼。”
余佳宁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解释什么，但母亲已经转移了话题：“排骨凉了，快吃。”
那顿饭的后半程，余佳宁吃得心不在焉。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是默许，还是警告？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去边城的事，母亲不会阻拦。
所以当陈琳下午三点告诉她外派名额时，余佳宁已经做好了准备。
“佳宁，坐。”陈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边城，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琳姐，我想去。”余佳宁回答得很脆。
陈琳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些复杂：“你确定？两个月，不是短时间。而且那边条件肯定不如江城，每天要跑现场、盯进度，比总部累多了。”
“我知道。”余佳宁说，“但我想锻炼自己。上次演讲比赛之后，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想通过实战积累经验。而且——”
她顿了顿，想起母亲的话，也想起那个在舞台上对她点头的人：“而且这次是集团的重点，能参与其中，对我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陈琳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行，有这股劲就好。说实话，你们这批年轻人里，主动申请外派的没几个。大多数人都愿意待在总部，舒服，稳定。你能主动站出来，我很欣慰。”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这次边城，企划部由金屹川主管带队，另外还有两个同事。你这边，我打算让你配合他们做现场活动策划和执行。具体分工到了那边再定。”
“好的。”余佳宁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金主管带队的话，企划部还有谁一起去？”
陈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笑意：“怎么，有熟人？”
余佳宁的脸微微发热：“没有，就是上次演讲比赛跟企划部的苏老师配合过，觉得他专业能力很强，如果他能去，我想可以多向他学习。”
“苏沐泽。”陈琳点点头，“他也去。金主管点的将，说他摄影技术好，边城那边需要拍很多宣传素材。你们上次配合确实不错，这次可以继续。”
余佳宁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但面上保持着平静：“那太好了。”
走出陈琳办公室时，走廊里正好遇到苏沐泽。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相机，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余佳宁？找陈经理汇报工作？”
“嗯，刚谈完。”余佳宁说，心跳莫名加快，“苏老师，听说你也要去边城？”
苏沐泽有些意外：“你也去？”
“对，刚定的。”余佳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陈琳姐说让我配合你们做活动策划和执行。”
“那挺好。”苏沐泽说，眼神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边城是个好地方，古城墙、汉江、北街，很适合拍照。到时候可以带你逛逛。”
“好啊。”余佳宁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似乎都有话想说，又都没说出口。最后是苏沐泽先开口：“那……边城见？”
“边城见。”余佳宁说。
一周后，出发的子到了。
十一月的北京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余佳宁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楼，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那件加拿大鹅，最终还是穿了。母亲说得对，边城虽然比江城靠南，但冬天湿冷，保暖最重要。只是此刻站在小区门口等车，她觉得这身打扮过于显眼，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家境优渥似的。
网约车准时到达。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快速后退。从东三环到江城机场，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心情格外不同。
两个月。边城。苏沐泽。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让她既期待又紧张。
T3航站楼，国内出发口。余佳宁拖着箱子走进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金屹川。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手里举着个小旗子——上面写着“江城界荣”四个字，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
“佳宁，这边。”金屹川冲她招手，“来得挺早。”
“金主管早。”余佳宁走过去打招呼，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来晚了。”
她转头，看到苏沐泽快步走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大大的摄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就赶过来了，但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亮。
“不晚不晚，时间刚好。”金屹川看了看手表，“人都齐了，走吧，办托运。”
一行人走向值机柜台。余佳宁的箱子最重——母亲给她塞了好多东西，暖宝宝、保温杯、便携烧水壶、各种药品，生怕她在外面受委屈。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搬上传送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来吧。”苏沐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轻托了一把箱子，帮她调整好位置。
“谢谢。”余佳宁小声说。
“没事。”苏沐泽笑笑，然后指了指她的箱子，“带了不少东西？”
“我妈给塞的。”余佳宁有些不好意思，“怕我在那边吃苦。”
苏沐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笑容，让她心里暖暖的。
托运完行李，过安检，然后到登机口等待。金屹川张罗着给大家买了咖啡，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起边城的情况。
“这次边城商城的定位是轻奢生活方式馆。”金屹川拿出平板，给大家看资料，“六层，地下一层是超市和生活杂货，一层到三层是零售，四层是餐饮，五层是影院和健身。我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当地团队，把开业活动做好。”
他指了指苏沐泽：“沐泽负责视觉素材，开业前要拍一批宣传照，开业当天要拍现场。佳宁配合我做活动策划和执行，小周和方姐对接运营和招商那边。大家有问题吗？”
“没有。”几个人异口同声。
登机广播响起。一行人排队登机，苏沐泽走在余佳宁前面。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可靠——肩膀宽宽的，步伐稳健，背着那个大大的摄影包，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旅人。
余佳宁的座位靠窗，苏沐泽坐在过道那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金屹川坐在前一排，周逸和方敏坐在更后面。飞机起飞时，舷窗外北京的城市轮廓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第一次去边城？”苏沐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余佳宁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对。”她说，“听说那边古城墙很漂亮。”
“嗯，临汉门那边视野最好，站在城墙上能看到整个汉江。”
“边城下雪是什么样？”余佳宁问。
苏沐泽想了想，说：“古城墙是青灰色的，雪落在上面，黑白分明。汉江的水汽重，雪往往带着雾气，整个城市像水墨画。”
他的描述太生动，余佳宁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看着舷窗外逐渐变换的云层，忽然有些期待这两个月。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苏沐泽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余佳宁偷偷看了他几眼，然后收回目光，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她想起母亲那句“我也需要时间了解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母亲知道她现在正和苏沐泽坐在同一架飞机上，去往同一个城市，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两个月，也许会改变很多事。
飞机开始下降时，舷窗外出现了连绵的山丘。不同于华北平原的一望无际，这里的山不高，却层峦叠嶂，被薄雾笼罩着，像是蒙着一层轻纱。随着高度降低，一条宽阔的江面出现在视野里——汉江，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城市。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边城刘集机场，地面温度五度，请注意添衣保暖……”空乘的声音响起。
苏沐泽也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顺便帮她递了一下背包。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笑笑。
飞机平稳降落。边城机场不大，取行李的地方挤满了人。金屹川作为领队，主动承担起组织工作：“大家检查一下行李，我去联系接机的人。沐泽，你照顾一下佳宁。”
“好的金主管。”苏沐泽自然地走到余佳宁身边，“行李多吗？”
“就一个箱子，一个背包。”余佳宁说，心里却因为金屹川那句“照顾一下佳宁”而泛起涟漪。她知道金屹川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听在她耳里，却像是一种默许——默许苏沐泽对她特别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