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二十四小时。

苏晚宁给林小禾的期限是到周二上午十一点。从周一下午开始,林小禾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像往常一样主动汇报工作,不再在苏晚宁经过时打招呼,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苏晚宁没有催促她,也没有再找她谈话。

她给了林小禾空间,恰恰是最好的审讯手法。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待得太久,大脑会自动加工恐惧;一个人在安静中等待判决,会比面对判决本身更煎熬。

周一傍晚,苏晚宁没有加班,准时离开了公司。她开车去了城西,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吃了一碗炸酱面,然后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路。五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让人想起一些很远很远的事情。

她手机震动,是韩侦探发来的消息。

“沈若溪的主治医生薛明远已于2014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的家属于昨天找到了那份手写病历副本,我已经拿到。另外我还查到了一件事——薛明远在辞职离开医院后,曾收到过一笔二十万元的匿名汇款,汇款时间是沈若溪去世后的第二个月。二十年前的二十万,相当于今天的两三百万。”

苏晚宁站在护城河边,看着水中倒映的路灯。

一笔二十万元的匿名汇款。沈若溪死后一个月,主治医生收到了这笔钱。不是提前收的,是事后。这更像是一种“封口费”——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现在拿着这笔钱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

薛明远确实离开了,没有回来。他在家里的病历副本上记录了真相,却没有勇气公开。他带着那个秘密活了十四年,直到生命的终点。

苏晚宁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沿着护城河走。

周二上午,十点五十分。

苏晚宁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苏南地块的完整资料。风控部的调查还在继续,秦顾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几乎触及了的每一个环节。她有一种预感——赵元启想通过这个调查挖出更多东西,不只是在数据上做文章,而是要证明苏晚宁在管理上存在系统性的疏漏。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声,很轻。

“进来。”

林小禾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有戴黑框眼镜,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站在苏晚宁面前,双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说出话。

苏晚宁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苏总。”林小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那份市场分析报告的数据……是我改的。”

苏晚宁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不是我自己想改的。”林小禾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有人让我改的。那个人说如果不改,我妈妈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我妈妈在苏氏下面的一个子公司上班,已经了十二年。那个人说只要我听话,我妈妈不仅不会被裁员,还能升职加薪。”

“那个人是谁?”苏晚宁的声音很平静。

林小禾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二小姐,苏晚晴。”

当这三个字终于被说出口的时候,苏晚宁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但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这个消息她早就知道了,从林小禾的嘴里听到,只是确认了一个她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她是怎么找到你的?”苏晚宁继续问。

“我入职之前。”林小禾擦了擦眼泪,声音渐渐稳了一些,“我当时在找工作,投了很多简历。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说苏氏集团的总裁秘书岗位有个机会,问我感不感兴趣。我面试了两次,第二次的面试官就是二小姐。她当场给了我offer,但有一个条件——入职之后,所有经过我手的文件,都要先给她过一遍。”

林小禾说到这里,声音又抖了:“当时我以为只是正常的流程,后来才知道不是。她要我改数据,要我监控您的行程,要我把您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告诉她。她说如果我不做,她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从苏氏消失,而且让我在整个行业都找不到工作。”

苏晚宁听了,点了点头。

这很符合苏晚晴的风格。不打不骂,不用暴力,只用权力。她让林小禾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女孩,面对苏氏集团二小姐的威胁,能怎么办?报警?报警说什么?说有人威胁你要在你妈妈的单位做手脚?这些话拿到法庭上连立案的标准都够不上。

“你妈妈现在还在苏氏上班吗?”

林小禾摇了摇头:“去年年底就被裁了。二小姐说那是为了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妈妈不在苏氏了,没人能拿她威胁我了,所以我更应该死心塌地跟着二小姐。”

苏晚宁的心沉了一下。

苏晚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纵者。她先拿林小禾的妈妈做威胁的筹码,等筹码用完了,就把人裁掉,让林小禾彻底失去退路。这一招又狠又准,把林小禾从一个“被威胁的普通员工”变成了“没有选择只能继续配合的共犯”。

因为她妈妈已经不在苏氏了。就算现在林小禾说出一切,她妈妈的饭碗也拿不回来了。她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没有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苏晚宁问。

“因为我不敢。”林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以为您和二小姐是一家人,我以为就算我说了,您也不会相信我,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而且二小姐一直在告诉我,您很快就会被董事会架空,到时候苏氏就是她的,我现在帮她就是帮未来的老板。”

苏晚宁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苏晚晴对林小禾说的那些话,“苏晚宁很快会被架空”“苏氏未来是我的”——这些话本身就是在纵林小禾的预期。一个人如果相信某件事情一定会发生,她的行为就会围绕这个预期展开,而不是围绕事实展开。这是心理学上最基本的自证预言——你相信什么,你就会不自觉地促成什么。

“苏总。”林小禾在身后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我知道我不配请求您的原谅。我今天来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将功补过,是因为我看不下去了。您对我是真的好,您让我做的工作、您教我的东西、您对我的信任,都是真的。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苏晚宁转过身,看着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年轻女人。

“小禾,我问你两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林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一,除了篡改报告之外,苏晚晴还让你做过哪些违规的事?”

林小禾吸了吸鼻子:“她让我在您的电脑上装过一个软件,可以记录您的键盘输入。但我没有装,我跟她说装了,其实没有。”

“为什么没有装?”

“因为我怕。”林小禾低着头,“篡改报告可以算是工作失误,但监控领导的电脑是违法的。我做不了。”

苏晚宁默默地在心里给林小禾打了一个分。这个女孩还有底线,虽然不是很高,但至少还有。这让她在苏晚宁心中的位置从“敌人”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棋子”——不,不是棋子,是“可以争取的人”。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和苏晚晴之间发生冲突,你会站在谁那边?”

林小禾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但目光很坚定。

“苏总,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如果您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

苏晚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把苏晚晴让你做的所有事情写下来,越详细越好。时间、地点、内容、涉及的人,每一个细节都要有。写完打印出来,签字,按手印。”

林小禾的脸色变了:“苏总,您要……”

“我要一份证据。”苏晚宁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不了的事,“不是现在用,是以后可能用。你写的这份材料,在它被用到之前,只有你我和我的律师看到。苏晚晴不会知道。”

林小禾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我写。”

“但在那之前,你继续像以前一样工作。苏晚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表面上一切如常。不要让她看出任何变化。”

林小禾又点了点头。

苏晚宁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没有在说谎。

“出去吧。今天之内把材料给我。”

林小禾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苏总。”她没有回头,“我妈妈的事,是我自己告诉二小姐的。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聊天,没想到她会拿来做文章。”

门关上了。苏晚宁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听到走廊上林小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二下午两点,秦顾问再次约谈了苏晚宁。

这次的地点在风控部的小会议室,除了秦顾问和赵元启之外,还多了一个人——苏氏集团的法律顾问方明远。方明远的出现让苏晚宁意识到,调查的层级可能比她想象的要高。当法务部门介入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调查方已经在考虑法律层面的后果了。

“苏总,今天请您来是想确认几个时间节点。”秦顾问翻开文件夹,语气依然平稳而专业,“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苏南地块的数据问题可能比最初发现的要严重。”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文件,在桌上排开。

“我们调阅了组过去三个月的所有邮件和即时通讯记录,发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聊天记录。”

他推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发送方的名字被马赛克处理了,但接收方的名字赫然在目——林小禾。

苏晚宁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聊天内容大致是:有人让林小禾在某个时间节点前把一份文件放到组的共享文件夹里,林小禾回复说“好的,已经放好了”。发消息的人叮嘱她“这个文件不要让别人看到”,林小禾回复“明白”。

“苏总,您能确认这段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吗?”秦顾问问。

苏晚宁把纸放回桌上。

“我不能确认。这不是我的聊天记录,我也看不到发送方的名字。但我知道林小禾是负责文件管理的人,同事之间相互传文件是正常的工作行为。”

“您不觉得这个时间节点很敏感吗?”赵元启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嘲讽,“这份文件被放进共享文件夹的时间,恰好是在您决定推进苏南地块之前的一个星期。换句话说,在那个时间点上,已经有人提前拿到了的核心文件。”

苏晚宁看着赵元启,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

“赵总,您是在暗示有人提前泄露了信息?”

“我没有暗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赵元启推了推老花镜,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这份文件的内容涉及到苏南地块的一些非常规数据,我和秦顾问都认为,这些数据可能是导致后续一系列问题的源头。”

苏晚宁知道赵元启在做什么——他在把水搅浑。不是直接指控她做错了什么,而是通过展示一份来源不明的文件、一个可疑的时间节点、一些暗示性的话术,让整个蒙上一层“这里面有问题”的阴影。一旦这层阴影形成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苏晚宁负责的有问题”。

这是商场上的老套路,但非常有效。

“秦顾问,”苏晚宁转向秦顾问,“我能不能问一下,这份聊天记录的原始数据是从哪里获取的?按照公司规定,员工的即时通讯记录属于个人隐私范畴,风控部调取这些数据需要经过当事人书面同意或者有司法部门的调证手续。我想确认一下,我们这次的调查是否符合合规要求。”

秦顾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元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符合合规要求——这四个字是苏晚宁在这个回合里打出的最漂亮的一张牌。她不是在质疑调查本身,而是在质疑调查的手段。如果风控部调取员工通讯记录的程序不合规,那这些记录就不能作为有效证据。反过来,如果风控部坚持这些记录是合规的,那他们就必须出示当事人的书面同意或者相关的法律文书。

而赵元启拿不出这些东西。

“苏总,调查还在进行中,很多信息还不方便公布。”赵元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等调查结束了,所有的材料都会按照公司规定存档备查。”

苏晚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的,我等调查结果。”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向秦顾问和方明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小会议室。她没有看赵元启,但她知道赵元启一定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走廊上,苏晚宁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需要尽快回到办公室,因为韩侦探刚刚发来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的内容她不能在走廊上看。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手机。

韩侦探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沈若溪的病历副本已送法医鉴定,初步结果出来了。不是自然死亡。”

苏晚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自然死亡。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箱子。箱子里装着她妈妈二十年前的真相——不是心脏病的意外发作,不是命运的捉弄,是有人了她。

是谁?

苏晚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韩侦探回复:“具体是什么?”

韩侦探发来了一份法医鉴定报告的截图。报告很长,苏晚宁快速扫到结论部分——

“综合病历资料、用药记录及患者既往病史分析,高度怀疑患者在入院后接受了不当药物治疗。核心依据:1. 患者入院时生命体征平稳,无急性心梗指征;2. 一小时内病情急剧恶化不符合常见心血管疾病自然病程;3. 病历中的用药记录不完整,关键页缺失;4. 患者实验室检查结果提示存在药物相互作用的可能性。鉴定意见:建议司法机关立案调查。”

苏晚宁盯着这份报告,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妈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拿出注射器,把某种不该出现在治疗中的药物推进了她的血管。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妈妈的生命力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失,直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

而那个人,是听了谁的命令?

苏晚宁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没有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悲伤到了极致的时候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腔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沉默的洞。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韩侦探,是苏晚晴。

“姐姐,今晚有空吗?妈妈想请你吃饭,就在家里,我下厨。”

苏晚宁看着这条消息,慢慢坐直了身体。

林婉清要请她吃饭?在她的调查步步深入、苏南地块被叫停、林小禾刚刚向她坦白了所有事情的今天,苏晚晴的母亲突然要请她吃饭?

这不是巧合。

苏晚宁回复:“好啊,几点?”

“七点,家里。姐姐喜欢吃什么?我可以提前准备。”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苏晚宁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婉清。苏晚晴的母亲。苏国良的第二任妻子。这些年她在苏家低调度,几乎不参与任何公司事务,存在感淡得像一缕烟。但现在苏晚宁开始怀疑,这个女人的低调是不是一种策略——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害,然后在暗处布局,纵着苏晚晴和赵元启,甚至影响着苏国良的决策。

一个能在苏家这样的地方生存二十多年、还能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最受宠的继承人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无害?

苏晚宁想起了王说过的话——林婉清在沈若溪去世后不久就去过她的旧居,打听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那本记本,那些被拆掉的书页,那页被撕掉的用药记录——林婉清是不是在找这些?

如果是,那她今天这顿饭,也许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为了探听虚实。她想确认苏晚宁到底知道了多少,想确认那些二十年前的秘密有没有重见天的危险。

苏晚宁站起身,走到衣帽间,挑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这件裙子是她去年买的,一直没有穿过,今天终于有了合适的场合——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它的设计有一个巧妙的口袋,可以放一支录音笔。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拿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这支录音笔是她回国的时候买的,当时想的只是记录会议内容,从未想过会用在今天这种场合。

她把录音笔放进裙子的侧袋里,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镜子里的苏晚宁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说妆容不同,而是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到底之后的平静。

一个人把所有感性都烧光了之后,剩下的就是这种平静。没有温度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纯粹的理性。这种平静让苏晚宁觉得自己可以面对任何人了。

苏国良。

苏晚晴。

林婉清。

赵元启。

顾临渊。

随便谁来,她都准备好了。

(未完待续)

第六卷预告:苏晚宁赴约林婉清的晚餐,在这场看似温和的婆媳对话中,两个女人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林婉清用一杯茶的功夫向苏晚宁传递了一个惊人的信息——她不是苏晚宁的敌人,甚至可以说是苏晚宁最后的保护者。但当苏晚宁回到家中,她发现那本记中缺失的书页出现了,上面的内容让她的整个世界观开始崩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