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生那天,我起得很早。

不是兴奋,是睡不着。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得脑子发胀,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会儿,又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

娘进来给我穿衣裳,一边穿一边念叨:“殿下今年十岁了,是大孩子了,以后要更懂事。”

我“嗯”了一声,心想,我上辈子十四岁,这辈子十岁,加起来二十四,怎么也不算小孩子了。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娘能吓晕过去。

早上去给母后请安,她给我准备了一碗长寿面,亲手端过来的。

面是她让膳房做的,但汤是她自己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姑娘。我知道她身体不好,早起调汤肯定累,但她高兴,我也就不说了。

“承乾,吃了这碗面,你就十岁了。”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时间过得真快,母后还记得你小时候,坐在榻上啃手指的样子。”

“母后,我那时候不啃手指。”我抗议。

“啃的,”她笑了,“还啃得有滋有味。”

我端起碗吃面,面条很细,汤很鲜,我吃得很快,怕吃慢了眼泪掉下来。

母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的笑容很温柔,但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打算回去就让膳房多做点补气血的膳食,变着花样给她送过来。

吃完面,她去歇着了,我出了殿门,王忠在外面等着。

“殿下,陛下说了,今天让您去弘文馆照常上课,晚上再给您庆生。”

“知道了。”

十岁生还得上课,千古一帝的儿子也不好当啊。

弘文馆里,孔颖达今天讲的是《春秋》。

他讲了一段关于“郑伯克段于鄢”的,讲得很细,从郑庄公和他弟弟共叔段的恩怨,讲到兄弟相争的危害,最后总结了一句:“兄弟睦,家之肥也。”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我一眼。

我看回去了。

四目相对,他眼里没什么表情,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我心里清楚,他是在敲打我。

“郑伯克段于鄢”,讲的就是弟弟谋反、哥哥镇压的故事。他选这段来讲,还特意强调了“兄弟睦”,不是在暗示我和李泰是什么?

这个老狐狸。

下课之后,他把我叫到一边。

“殿下,今所讲,可有什么疑问?”

“有一点,”我说,“郑庄公明知道弟弟要谋反,为什么不早点阻止?非要等弟弟反了再镇压,不是多此一举吗?”

孔颖达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

“殿下以为,郑庄公当如何?”

我想了想,说:“早点跟弟弟说清楚,把话说开,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说的不是真心话,是场面话。历史上郑庄公就是故意纵容弟弟,等他谋反了再名正言顺地除掉。这种权谋我懂,但不能在孔颖达面前说。

“殿下说得对,”他点了点头,“兄弟之间,贵在坦诚。”

我应了一声,行了礼,走了。

出了弘文馆的门,我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你什么都明白,但你什么都不说。

他也不容易。作为帝师,既要教我们读书,又要在皇家兄弟之间保持平衡,说多了不是,说少了也不是。

我原谅他了。

下午放学早,我没回东宫,让王忠扶着我在宫里走了走。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李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月白色的,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玉佩一晃一晃的,很有派头。

身边跟着两个太监、四个宫女,还有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某个翰林。

“大哥!”他看见我,笑着跑过来,“大哥,我今天得了一方好砚,父皇赏的,是端砚,上面还有天然的纹路,可好看了!”

“那挺好的,”我说,“你好好用。”

“大哥,你晚上来我宫里看看吧,我还有很多好东西,父皇赏了好多,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我笑了笑:“好,晚上有空就去。”

他高高兴兴地跑了,一群人跟着他呼啦啦走了。

王忠在我身后小声嘀咕:“魏王殿下最近得赏太多了,宫里都在说……”

“说什么?”我打断他。

“说……”他犹豫了一下,“说陛下最宠魏王。”

“那是父皇的事,轮不到我们议论。”我说。

“是。”王忠低头不说了。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

父皇给李泰的赏赐越来越多,规格越来越高,朝堂上的议论也越来越大。

物极必反。

赏得越多,朝臣越不满;越不满,越觉得李泰恃宠而骄;越觉得他恃宠而骄,就越觉得我这个太子委屈。

委屈了,就会替我说话。

替我说话了,父皇就会觉得我在朝中有势力。

有势力了,就会猜忌我。

所以,这中间的度很难把握。既不能让朝臣觉得我太好欺负,也不能让父皇觉得我威胁太大。

走钢丝,比装瘸还累。

晚上,父皇在东宫给我办了小宴,不大,就一家子,母后、李泰、李恪、李佑,还有几个妃嫔。

父皇送了我一套文房四宝,是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比李泰那方砚台只多不少。

“承乾,你是太子,读书写字是第一要紧的事。”他语重心长地说。

“谢父皇。”我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泰坐在旁边,看着那套文房四宝,眼睛里有一点羡慕,但很快就不在意了,低头吃菜。

他心里肯定在想:不就是一套文房四宝嘛,父皇赏我的东西比这多多了。

小孩子的心思,藏不住。

宴席上,母后精神不太好,吃了几口就说累了,先回去歇着了。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揪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给我做长寿面的时候还好好的,晚上就撑不住了。

身体时好时坏,像一盏灯,风一吹就晃。

我得抓紧时间了。

十岁之后,我开始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

比如,让王忠在宫外开了一家小铺子。

不是做多大的生意,就是卖点粮食、布匹,小本经营。启动资金是我的月例银子,攒了几年攒了一点,不多,但够开个小铺子了。

王忠找了个远房亲戚出面,名字挂在他的名下,跟东宫没关系。铺子在崇仁坊,不大,两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子,用来存货。

我让王忠把每天的账目拿给我看,用上辈子学的数学算成本、算利润、算周转。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最烦数学应用题,什么“进货价八十,售价一百二,利润率是多少”,觉得学了没用。现在倒好,全用上了。

“殿下,您怎么懂这些?”王忠看着我算账,一脸惊奇。

“看书学的。”我说。

“什么书教这个?”

“算经。”我随口编了一句。

王忠没再问了,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一点,多了几分敬畏。

铺子第一个月没赚钱,第二个月持平,第三个月开始有点盈利了。不多,几贯钱,但够了。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

我现在还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但以后会有。养人、打点、办事,哪样不要钱?光靠月例银子和东宫的份例,本不够。

所以得提前铺路。

利润少没关系,稳就行。慢慢来,积少成多,十年后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苏勖开始偶尔来东宫了。

名义上是来“教太子读书”。他是著作郎,在东宫兼个职,偶尔过来讲讲经史,不算越界。

但我知道,他来的目的不止是教书。

每次他来,我们会在书房里坐一个时辰。前半个时辰讲书,讲《论语》或者《尚书》,他很会讲,能把枯燥的经文讲得生动有趣。后半个时辰,我们会聊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朝堂上的事、边关的战事、地方的民情。

他说得不多,但每次都说在点子上。

有一次他提到山东闹灾荒的事,说朝廷的赈灾粮食被地方官克扣了,百姓怨声载道。

“苏大人怎么看?”我问。

“臣以为,不是朝廷政策不好,是执行的人坏了。”他说,“再好的政策,落在一群贪官手里,也是白搭。”

“那怎么办?”

“换人。”他说得很脆,“把能的人放下去,把贪的人拿下来。”

“可朝廷里盘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殿下说得对,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有时候,病入膏肓了,不动刀不行。”

我沉默了。

他在试探我,看我有没有胆量说“那就动刀”。

我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说:“苏大人,这茶不错,你尝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点到为止。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我十岁,他二十出头,两个人都还年轻,都不急。

但我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苏勖,是个人才。

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是有胆量、有见识、有手腕的人才。

这种人,以后要重用。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名分上只是东宫属官,官职不高,资历不深,提得太快反而惹眼。

慢慢来。

薛仁贵那边,我让人继续接济。

每个月送点米粮、布匹,不多,够他们家糊口就行。送东西的人还是不留名,就说“仰慕薛壮士的为人”。

王忠问我:“殿下,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值得您这么大费周章?”

我想了想,说:“你见过一个人拉开三石硬弓吗?”

“没。”王忠摇头。

“我见过。”我说。

其实我没见过,但历史上说薛仁贵力大无穷,能拉开三石弓,想来不是虚的。

“就为这个?”王忠将信将疑。

“就为这个。”我说。

王忠不问了,但他心里肯定觉得我疯了。

我没有疯。

我知道薛仁贵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贞观十九年征高丽,他白衣执戟,单骑冲阵,斩敌将首级,一战成名。后来官至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

这样的人才,现在还在种地。

我不趁他现在落魄的时候拉拢,难道等他成名了再去拍马屁?

到时候拍马屁的人排成队,轮得到我吗?

做生意讲究低买高卖,做人也是一样。

趁低吸纳,等高价的时候,你就是他最早的恩人。

这个账,我会算。

苏氏又进宫了。

这次她穿了一件新裙子,杏黄色的,上面绣了小梅花。我记得她过年的时候说过,过年要穿这件来给我看,结果过年没来,拖到了现在。

“承乾哥哥,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

“好看。”我说。

“你之前说过送我对联的,还没给呢。”

“写了,”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副对联,递给她,“你看看。”

她展开对联,上联写“春风杨柳鸣金马”,下联写“晴雪梅花照玉堂”。字写得一般,我故意没写太好,但也不难看,中规中矩。

“承乾哥哥的字进步了,”她认真地说,“比上次写的好看。”

“你上次没看过我写字。”

“我看过,”她说,“上次你写的时候我窗窗户外边偷偷看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姑娘,心眼真多。

“下联的‘玉堂’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宫殿的意思,代指好地方。”

“那这副对联是送我的,还是送我家里的?”

“送你的,”我说,“你贴在自己房间就好。”

她高兴了,小心翼翼地把对联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拍了拍,像怕丢了似的。

“承乾哥哥,我以后每个月都进宫,你都送我一副对联好不好?”

“你一年要十二副对联?”

“嗯!”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行,”我说,“你进宫几次我就写几次,写到你烦为止。”

“我才不烦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朵又红了。

春天的时候,程处弼来找我,说城外林子里兔子多了,要带我去打猎。

“殿下,您腿不好,不能骑马,我背您去!”他拍着脯说。

“你背我走十几里路?”我看着他。

“没问题!我力气大!”他弯了弯胳膊,秀了秀肌肉。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挺想去的。在东宫待久了,闷得慌。城外转转,看看山,看看水,打打兔子,总比天天对着红墙绿瓦强。

但我不能去。

一个腿脚不好的太子,被人背着去打猎,传出去像什么话?朝臣会说我不务正业,李泰那边会说我装病。更重要的是,父皇会觉得我不安分。

“下次吧,”我说,“最近腿不太舒服。”

程处弼有点失望,但没勉强,一个人跑了。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不是腿不舒服,是身份不允许。

这太子当的,连出去玩都不行。

但没办法,自己的路自己选的。

四月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母后让太医给我做了个全面检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

太医查了半天,说太子殿下身体无大碍,就是先天禀赋稍弱,腿骨发育略慢,需多休息少走动,等长大些自然就好了。

我说:“太医,我的腿以后会好吗?”

太医犹豫了一下,说:“殿下目前行走无碍,只是稍有不便……具体如何,臣不敢断言。”

母后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太子腿脚不好,传出去不好听。朝堂上的人会议论,以后继位了,一个瘸腿的皇帝,怎么服众?

我拉着母后的手,说:“母后别担心,我没事,就是走慢一点,不碍事的。”

她握紧我的手,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装瘸这件事,骗了所有人,但最对不起的就是母后。

她是真心心疼我,真心为我担心。我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好几次想告诉她“我没事,我是装的”,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能说。

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秘密,只能带到坟墓里。

夏天快到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我坐在东宫的院子里,吹着风,看着树叶,什么都不想做。

王忠端了一碗酸梅汤来,我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解暑。

“殿下,今天弘文馆不上课,您怎么不去御花园走走?”

“不想去,”我说,“去了碰见不想见的人,还得笑着打招呼,累。”

王忠笑了:“殿下年纪不大,想得倒多。”

“想得多活得久。”我说。

王忠没听懂,以为我在说玩笑话,跟着笑了两声。

我没解释。

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十岁的夏天,就这么安静地过着。

暴风雨还没来,我还能喘口气。

等风来了,就没这么悠闲了。

所以现在要好好享受。

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听着蝉鸣,慢慢睡着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