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的烧烤摊,才是这座城市真实的呼吸声。
油滴在炭火上爆开的噼啪声,冰啤酒瓶碰撞的脆响,喝大了的年轻人用方言吼出的梦想,以及远处流浪猫翻垃圾桶的窸窣——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粗糙的、活生生的汤。
林逸和江临坐在最角落的塑料凳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二十个肉串、两盘韭菜、一碟花生毛豆,以及四瓶已经见底的啤酒。
江临那身昂贵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正用牙齿咬开第五瓶啤酒的瓶盖,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江湖。
“看不出来啊。”林逸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江大学霸还会这个。”
“初中就会了。”江临倒满两个塑料杯,“那时候压力大,周末溜出来,在街边摊坐一晚上,看人来人往,比在家舒服。”
“家里没人管?”
“他们以为我在补习。”江临笑了笑,那笑容在烧烤摊暖黄的光下,比在宴会厅里真实一百倍,“而且我成绩没掉过,他们就信了。”
林逸咬了口肉,油脂混着孜然辣椒在嘴里炸开。
舒服。
比宴会厅那些精致的甜点舒服。
“那个陈远,”江临喝了口酒,“他给你的名片,还在吗?”
“在。”林逸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黑色名片,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情绪能量研究所。听着像民科组织。”
“但我爸对他挺客气。”江临用竹签拨弄着花生壳,“说我爸公司的一个,需要他们研究所的‘风险评估报告’。好像他们能测出…一个团队的情绪稳定性,预测失败概率。”
林逸动作一顿。
“测情绪?”
“嗯,据说是用某种生物电采集设备,加上算法分析。”江临压低声音,“但今晚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我觉得他用的可能不只是设备。”
远处有警笛声呼啸而过,红蓝光在街角一闪而逝。
流浪猫从阴影里窜出来,叼走桌下掉落的肉块,又迅速消失。
“系统,”林逸在脑内问,“关于这个研究所,数据库里有信息吗?”
【检索中…】
【情绪能量研究所(EERI),注册于2018年,法人代表:陈远。公开研究方向:情绪生物电的应用转化。未公开信息:疑似进行“情绪污染体”的捕获与研究,目的不明】
【风险评估:中高。该组织可能已掌握基础的情绪能量纵技术,但方法论可能与系统不同源】
“捕获?”林逸咀嚼这个词,“他们抓污染体?”
【据零散情报,EERI在过去三年内,至少处理了12起公开记录的“集体情绪异常事件”,并在事件后回收了“高浓度情绪残留物”】
“那他们是同行还是对手?”
【取决于他们的最终目的。如果是净化与研究,可视为同行;如果是利用与控,则为对手。当前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林逸把系统的话简化转述给江临,省略了“系统”部分,只说“我查到的信息”。
江临听完,沉默地吃了两串肉,又喝下半杯酒,才开口:
“所以他们可能也在做和你一样的事,但更有组织,更有资源。”
“嗯。”
“那他们找你,是想拉你入伙,还是想…研究你?”
这个问题很尖锐。
林逸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气泡不断上升、破裂。
“可能都有。”他说,“但如果他们真在抓污染体,那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这世上的污染,比我们看到的更多。而且,有人在有组织地处理。”
江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逸。”
“嗯?”
“你说,我们这样…当卫生员,到处救火,有意义吗?”江临的声音很轻,“今天救一个,明天又有三个。像在往漏水的船上舀水。”
林逸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烧烤摊老板,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脖子上搭着毛巾,正一边翻烤串一边和熟客科打诨。在镜片视野里,老板头顶的标签很简单:【老王:满足值72%,疲惫值45%,想着“再两年给儿子攒个首付”】。
一个普通人,普通的烦恼,普通的希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卫生员吗?”林逸忽然问。
“因为系统?”
“不全是。”林逸说,“因为三年前,我站在教学楼顶的时候,希望有个人能拉住我。但没有人。不是因为他们冷漠,是因为他们看不见——看不见我脑子里那场要把我吞没的海啸。”
他转动着手里的啤酒瓶,瓶身凝结的水珠滚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个小圆。
“现在我能看见了。能看见别人的海啸,也能看见自己的。那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和三年前那些‘看不见’的人,有什么区别?”
江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林逸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这一刻,江临忽然很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见过的、最顽固、也最温柔的存在。
“那如果,”江临说,“有一天,你发现这场海啸…本挡不住呢?”
“那就挡到挡不住为止。”林逸碰了碰他的杯子,“至少,在被卷走之前,我救过几个人。他们可能不记得我,但他们活下来了,会继续笑,继续哭,继续在烧烤摊吃串——就像现在这样。”
很朴素的逻辑。
朴素到有点傻。
但江临觉得,这可能是他听过最有力量的答案。
他拿起酒瓶,把两个杯子重新倒满。
“敬卫生员。”他说。
“敬卫生员。”林逸说。
杯子相碰,酒液晃出来一点,混进桌上的油渍里。
就在这时,林逸的手机震了。
是系统提示,但这次不是常规的任务发布——
【紧急通知:检测到高强度污染体在移动】
【坐标:东城区老工业区,废弃纺织厂】
【强度:8.6(持续上升中)】
【类型:未知(情绪频谱异常复杂,含有愤怒、悲伤、恐惧、及…喜悦?)】
【特别提醒:该污染体已被标记为“EERI关注目标”,地图上显示有另一组信号源正在接近】
全息地图在眼前展开。
代表污染体的红点正在缓慢移动,而三个蓝色的三角标志——应该就是EERI的人——正从三个方向向红点合围。
标准的狩猎阵型。
“来活了。”林逸放下杯子。
江临立刻看向他:“在哪?”
“东区,废弃纺织厂。强度8.6,EERI的人已经去了。”
“8.6?”江临脸色变了,“比苏婉那个还高。”
“嗯,而且情绪成分很怪,混了喜悦。”林逸站起来,“我去看看。”
“一起。”
“这次可能真有危险。”
“所以我更得去。”江临也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甩在肩上,“而且我的舌头,说不定能尝出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成分。”
林逸看了他两秒,没再反对。
“系统,叫车。另外,兑换两件‘基础防护服’。”
【滴滴快车已呼叫,预计3分钟到达。基础防护服×2,消耗能量点300,剩余:523】
两件看起来像普通冲锋衣的黑色外套出现在林逸手中,他递给江临一件:“穿上,能防轻度情绪侵蚀。”
“你们这系统…还挺方便。”
“唯一优点是发货快。”
车来了。
是一辆白色新能源车,司机是个话痨大叔,一路上从油价涨到孩子升学,嘴没停过。林逸和江临坐在后座,各自检查系统面板。
江临的新技能“情绪品尝”还处在冷却中,但被动感知依然有效。
林逸则用剩下的能量点,兑换了几样可能用得上的道具:
“镇静喷雾”×2(瞬间降低轻度情绪波动)
“能量补充剂”×1(快速恢复100点能量,但副作用是接下来24小时情绪会轻微钝化)
以及最贵的“临时技能增幅器”(让下一次技能效果提升50%,只能用一次),花了200点。
肉疼,但值得。
车停在老工业区边缘。
再往里,路太窄,车进不去。
付钱下车时,司机大叔还叮嘱:“小伙子,这边荒,早点回去啊!”
荒是真的荒。
上世纪的红砖厂房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巨兽,窗户破碎,墙皮剥落,野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空气里有铁锈、湿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地图上,红点就在前方三百米的纺织厂主车间里。
三个蓝点已经就位,呈三角包围。
“他们到了。”林逸压低声音,“我们绕后,从通风管道进去。”
“你连这都知道?”
“系统给了建筑结构图。”
他们贴着墙移动,影子在月光下被拉长、扭曲。江临的感官通感开始起作用,他皱眉:“味道…很杂。愤怒是辣的,悲伤是咸的,恐惧是铁锈味,但那个喜悦…”
“怎样?”
“是甜的,但甜得发腻,像糖精放多了,让人恶心。”
典型的“病态喜悦”。
林逸想起系统提过的案例:有些长期抑郁者,在彻底崩溃前,会突然进入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觉得“一切都解决了”“我自由了”。那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
车间的铁门虚掩着,锈死了,只能推开一条缝。
他们从侧面的通风口爬进去——管道里积了厚厚的灰,还有死老鼠的尸。
爬到尽头,下方就是车间内部。
巨大的纺织机像史前生物的骨架, silent地立在阴影里。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惨白的光斑。
而在车间中央,有三个人。
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戴着护目镜和耳机,手里拿着类似金属探测仪的装置。是EERI的人。
他们围成的三角中心,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女性,穿着脏污的连衣裙,赤脚,长发披散。但她全身都在“融化”——皮肤像蜡一样滴落,露出下面不断变换颜色的、半透明的能量体。那些能量时而变成暗红色(愤怒),时而变成深蓝色(悲伤),时而又变成刺眼的亮粉色(喜悦)。
她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非人的、扭曲的呜咽。
声音不响,但每一声都像针,扎进听者的鼓膜。
“目标情绪浓度还在上升。”一个EERI成员看着手持终端,“8.7了。”
“准备收容。”中间那个领队模样的人说,声音通过面罩变形,显得冰冷,“陈博士说了,要活的样本。”
他们从腰后取出几个金属圆盘,按下开关,圆盘边缘亮起蓝光。
然后同时掷出——
圆盘在空中展开,变成一张发光的能量网,罩向那个融化的人形。
但就在网要落下的瞬间,人形猛地抬头。
她“脸”的位置,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彩色漩涡。
漩涡里传出混杂的声音: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以及…尖锐的笑声。
能量网撞上漩涡,瞬间被弹开,在空中解体成光点。
三个EERI成员被冲击波震退几步。
“不对劲!”一人喊道,“她的情绪场在共振!”
“什么共振?”
“和这个地点的残留情绪共振!这里…以前是纺织厂女工宿舍区,八十年代出过火灾,死了二十多人!”
林逸突然明白了。
这个污染体,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情绪残留,在这个特定地点,因为某种契机(比如一个同样绝望的人来到这里),融合、发酵、具现化成的聚合体。
“系统,有办法净化这种聚合体吗?”
【方案:需同时疏导所有核心情绪,或找到“主导意识”进行突破。成功率预估:37%】
车间里,聚合体开始反击。
从她身上爆发出彩色的能量触须,抽向EERI的人。他们躲闪,开枪——射出的不是,是某种针剂,打在触须上,触须会暂时萎缩,但很快恢复。
“用镇静弹!”领队下令。
一人换了个弹匣,瞄准,射击。
针剂扎进聚合体口,她动作一滞,融化速度减慢,但情绪浓度不降反升——8.9了。
“她在吸收镇静剂?”领队惊疑。
“不,她在适应!”
聚合体突然发出一声尖啸。
整个车间的旧机器开始震动,墙皮簌簌掉落。月光下,地面上浮现出许多半透明的人影——是那些几十年前死去的女工,重复着生前最后的动作:奔跑、拍打门窗、蜷缩、倒下。
记忆重演。
这个地点本身的创伤记忆,被激活了。
EERI的三人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开始后撤。但聚合体不让他们走——能量触须封住了所有出口。
“请求支援!”领队对着耳机喊。
林逸知道不能再等了。
“系统,给我增幅器。江临,你留在这,如果我撑不住,用镇静喷雾救我。”
“你一个人?”
“一个人灵活。”林逸从通风口跳下去,落地很轻。
EERI的人立刻发现了他:“谁?!”
“路过的。”林逸走向聚合体,同时启动了“情绪疏导(中级)”。
增幅器生效,疏导的效能提升50%,消耗也增加。能量点开始快速下降。
聚合体转向他。
那个彩色漩涡“看”着他,然后,林逸听见了直接在他脑内响起的声音:
“你…也是…多余的…”
是混合的女声,重叠的,嘶哑的。
“也许。”林逸说,手按在聚合体不断滴落的“皮肤”上,“但多余的人,也有活下来的权利。”
疏导能量涌入。
他“看见”了——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
一个女工因为加班太久晕倒,被工头骂“装病”。
一个母亲把孩子锁在宿舍,夜里起火,孩子没了。
一个姑娘被拖欠工资,讨薪时被打断腿。
还有…最近的一个:一个患抑郁症的年轻女人,三天前来到这里,吞了药,躺在地上等死。但她的绝望,激活了这片土地沉睡的怨念。
她们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是耗材,是负担,是迟早被丢弃的部分。
“你不是多余的。”林逸对那个年轻女人的意识说——她的意识在最表层,是主导,“你只是病了。病了可以治,不需要死。”
女人的意识挣扎:“治不好…三年了…没用…”
“那就再治三年。三年又三年,只要活着,总有可能。”
“太累了…”
“我知道。”林逸说,“但你看,有人来找你了。”
他指向通风口方向。
江临不知何时也下来了,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林逸给他的镇静喷雾,但没喷,只是看着。
“他是我朋友。”林逸说,“他也在治,也累,但也还在治。我们都在治。”
女人的意识停顿了。
聚合体的融化速度减缓。
但底层的那些陈旧怨念,开始反扑。
“我们没得治…”
“没人管我们死活…”
“一起死吧…”
能量触须猛地收紧,勒住林逸的脖子。
窒息感涌上来。
能量点跌破100。
“林逸!”江临冲过来。
但他被触须挡住了。
就在这时,林逸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他停止了对女人意识的疏导,转而将剩余的所有能量,注入那些陈旧怨念中。
但不是净化,是…共鸣。
“我也恨过。”他在脑内对它们说,“恨世界不公,恨自己无力,恨为什么是我。但恨不会让我们活过来。只有记住可以——记住你们受过苦,记住这不公平,然后…让以后的人,少受一点苦。”
很天真的话。
但也许因为太天真,怨念们沉默了。
然后,林逸感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从江临的方向传来——是通过情绪缓冲池传来的。江临在把自己的平静情绪导给他。
虽然量很少,但足够。
林逸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用最后的力量,对主导的女人意识说:
“你看,天快亮了。”
他指向屋顶的破洞。
确实,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女人意识抬头“看”去。
然后,很轻地说:
“天亮了啊…”
融化停止了。
聚合体开始收缩,颜色褪去,变回一个普通年轻女人的轮廓。她倒在地上,昏迷,但还活着。
那些陈年怨念,也缓缓沉入地下,回归平静。
【净化完成(不完全)】
【核心污染体“绝望聚合”已瓦解,主导意识存活,陈旧怨念暂时平息】
【获得:能量点×1200,特殊物品“记忆碎片·纺织厂的黎明”(可读取部分历史记忆)】
【羁绊值+5,当前:63/100】
【警告:EERI小队仍在附近,建议立即撤离】
林逸撑着站起来,咳了几声,脖子被勒过的地方辣地疼。
江临扶住他:“没事吧?”
“死不了。”
EERI的三人走过来,领队摘下面罩,是个三十多岁的冷面男人。
“你们是什么人?”他盯着林逸。
“路过的热心市民。”林逸说,“人还你们,我们走了。”
“等等。”领队拦住他,“你刚才用的…不是我们的技术。你是谁教出来的?”
“自学成才。”
“不可能。”领队眼神锐利,“你的疏导方式,有‘共鸣派’的影子。但共鸣派已经绝迹十年了。”
共鸣派?
林逸记下这个词,但没表现出来。
“让开,我们要走了。”
领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让开了路。
“陈博士会找你。”他在林逸经过时说,“你躲不掉。”
林逸没回答,和江临快步离开车间。
走出纺织厂,天边那丝鱼肚白已经扩散成淡金色的晨曦。
早起的鸟开始叫,清洁工在远处扫街,城市正在醒来。
“共鸣派是什么?”江临问。
“不知道。”林逸说,“但听起来,这世界上,不止我们和EERI两拨人。”
他们走到主路上,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林逸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骨头都在疼。
能量点只剩23,精神力透支,还惹上了EERI。
但那个年轻女人活下来了。
那些怨念暂时安息了。
天亮了。
“回家睡觉。”林逸闭上眼。
“嗯。”江临说,“睡醒了,再去吃烧烤。”
车驶向晨光。
而后座的两人,一个已经睡着,一个看着窗外渐亮的城市,摸了摸口袋里那片银叶子。
它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