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四年冬,吕集的绞索开始收紧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总攻,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折磨人的方式。
郑兴军控制区内的几个产粮大村,接连断了供给。
起初以为是天气的缘故,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就落了头场雪,山路难行,粮车走得慢,倒也算不上稀奇。
张横派了几拨人下去催粮,回来的人都说同样的话:村里不是没粮,是粮运不出来。
“什么叫运不出来?”张横在军帐里拍了桌子。
“吕集的人在每条粮道上都设了卡。”回来的人苦着脸禀报,“不是明卡,是暗卡。藏在林子里、山沟里、渡口边上。咱们的粮车一过,他们就从暗处冲出来,抢了粮就跑,有时候连车带牲口一并牵走,追都追不上。”
封光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汇报,心里默默盘算着一条条粮道的走向。
牛头山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条官道通往外界的集镇,其余都是山间小路。官道是明的,小路是暗的。吕集把明的堵了。
“我带人去看看。”封光跨前一步。
张横抬眼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挑最好的去。”
封光从自己队里挑了三个人,二牛、一个叫石头的老斥候、还有一个新编进来不久的后生小伍。
他没有带更多的人,因为去的人越少,目标越小。临走前王琦又追到营门口,照例往他褡裢里塞窝头。
但这次不一样,王琦塞完窝头之后,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双新编的草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麻绳搓得紧,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我娘以前编的,”王琦说这话时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那双鞋,“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顺手抄上了。你穿吧,我脚大塞不进去。”
封光接草鞋的手似乎略微停顿了片刻。他把草鞋放进褡裢里,没说话,只是朝王琦点了点头。
四个人顺着最隐蔽的那条粮道摸了出去,这是一条连当地樵夫都未必知道的采药路,从牛头山背坡绕出去,穿过一片老松林,再翻一道梁,便是通往产粮大村柳树沟的必经之路。
封光选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他走过,入营以来每次外派侦察,他都会往脑子里装一条新路。
到现在,牛头山方圆百里的山路、水路、兽道、采药径,他脑子里已然有了一张活的舆图。
他们走了半天一夜,在松林边缘的一片灌木丛里伏下来。
封光在伏击位置上做了布置,四个人分成两组,分踞山道两侧,互相能看见对方的手势,但不会被同时发现。
等了一天一夜,什么动静也没有。二牛冻得直哆嗦,石头把烟杆叼在嘴里不敢点,小伍年轻坐不住,几次想起身活动都被封光按住。
封光自己趴在那里,睫毛上结了霜,呼吸放得比猫还轻。
第二天黄昏,猎物终于出现。
不是运粮的民夫,而是吕集的人。一支约二十人的轻装队伍,披着白布做的伪装,从松林深处横出来,埋伏在粮道两侧的雪地里。
他们的动作很快,彼此之间不打手势不说话,全凭哨子,三声短促的鸟叫,是“目标出现”;两声长鸣,是“动手”。
封光在心里把这种哨令记了下来。他把弓箭搭好,压低声对身边的石头说:“别动。等他们动手,咱们再动手。”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山道转弯处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五辆粮车,由十来个民夫押着,正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民夫们哈着白气,脸冻得通红,本不知道前方雪堆后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三声鸟叫。
二十个白影从雪地里暴起。动作极快,分工极默契,一队人制住民夫,一队人夺粮车,一队人警戒外围。
民夫们吓得跪在雪地里发抖,嘴里连声求饶:“军爷饶命,我们也是被着送粮的……”
封光的箭比他的话先到。
一箭射出,正中领头那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栽进雪里,二十个白影同时回头。石头和二牛的箭紧跟着封光的节奏飞了出去,小伍没有弓箭,但早已按封光吩咐点燃了随身携带的铜锣。
咣,咣,咣,三声锣响,在山谷里来回激荡。
这是封光提前交代好的:我们只有四个人,不能硬拼,要让他们以为山上有埋伏。
袭粮队果然犹豫了。他们不确定锣声后面藏着多少人,加上天黑得早,松林里已经暗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
领头的那人捂着肩膀上的箭伤,咬牙喊了声信号,二十个人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松林深处,连受伤的民夫都没顾上再碰。
封光从灌木丛中滑下来,走到粮车旁边。
那几个民夫还跪在雪地里,两腿发软站不起来。封光蹲下来,把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扶起来:“你们是哪个村的?”
“柳……柳树沟的。”
“这些粮是要送到哪里的?”
老民夫犹豫了一下,最终低声说出一个地址。
果然,是要送到吕集大营的。
封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粮车,又看了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民夫。
粮食是运给敌人的,但赶车的人是跟自己村里一样的庄稼人。他转过身,从粮车上搬下一袋粮食,放在民夫面前。
“这袋拿回去,跟村里人说,郑兴军不劫老百姓的粮。但下次再往那边送粮之前,给牛头镇递个信。”
老民夫愣愣地接过粮袋,还没来得及道谢,封光已经带着三人消失在松林的暗影里。身后隐约传来一个年轻民夫颤抖着问:“那是谁?”老民夫答不上来,只是攥着粮袋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松林。
回到牛头山,封光把路上的安排如实汇报给了张横,不仅是吕集袭粮队的伪装方式、哨令频率和撤退路线,还详细描述了他们如何利用地形和锣声虚张声势,以四人退二十人的经过。
张横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在评估这次拦截的成果,而是在想一件更深远的事。
“你的意思是,吕集连袭粮队都用上斥候的章法了?”
“是。”封光点头。
张横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寒意都吸进了肺里。
他随后传令各营:所有粮车加派护卫,每一队运粮民夫至少配一名熟悉山路的斥候引路,粮道沿途增设暗哨。
这个法子不算高明,但至少让粮道上的损失从那天开始慢慢降了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封光去医营给左臂那道旧伤换药。苏婉拆开绷带,发现伤口边缘终于长出了新鲜的肉,颜色,不再往外渗黄水了。
“这条胳膊保住了。”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眉间那道竖纹也跟着舒展了几分。
封光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多亏你的金不换。”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新绷带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从药袋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递到封光面前。
“再给你一袋。不是白给的,下次再受伤,就拿这个抵。你要是永远不受伤,就永远欠着。”
封光接过布袋,掂了掂,比上次重了些。
他抬起头对上苏婉的目光,对方没有躲闪,那眼神里有一种跟手术刀一样直来直去的坦诚。
“那我尽量欠着。”他说。
苏婉没接话,转身去捣药,杵臼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医营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等她再回过头时,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门帘还在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继续捣药,手上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那天夜里,封光躺在营房的铺位上,把苏婉给的布袋放在枕边。
王琦已经呼呼大睡了,鼾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封光没有睡,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松林里那三声鸟叫的节奏,回想那二十个白影暴起时的默契配合。
然后他又想起雪地上那几个跪地发抖的民夫,那个老民夫的眼睛,和当年青石村祠堂外老槐叔抬头望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侧过身,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但入睡前,他脑子里还是留下了一句话,是他自己跟自己说的:
吕集的人在雪地里设伏,我们的人也在雪地里设伏。两边趴着的人越来越像。这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