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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场河谷之战过后,封光在营里的名声传开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威名,他不过是个斥候队长,手底下拢共十来个人,论职位远不如那些带百人队的老校尉。

但张横那句“你就是我们郑兴军的眼睛”,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变了味,有人说封光能在黑夜里数清三里地外有多少箭羽,有人说他趴在草丛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都没人发现。

封光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磨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趴三天不吃不喝早饿死了。”

王琦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符,有时候是催命符。封光暂时还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哪一张。

建兴四年夏末,恒朝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准确地说,是一个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郑兴军的情报里。封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张横的军帐里。

那天张横召集了几个斥候队长议事,桌上摊着一张新送来的军报,纸很糙,墨迹潦草,但上面写的内容让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阵。

恒朝调了一个人过来。

不是从边军中调的,是从京城禁军中调的。此人姓吕名集,字伯约,时年三十有四,世宦之族,却在禁军中以寒门之身一路做到裨将。

真正让他的名字震动义军的,是他在北境戍边九年的履历,曾以三千步卒困守孤城,面对异族两万围兵,死守四十不曾陷落,直到援军赶来,城外尸骨堆积得与城墙齐平。

这样的履历,封光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每一个字。他不是被吓住了,而是本能地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三千人守城,抵挡两万人的围攻四十天。

四十天里每天平均要承受多少次进攻?

粮草、箭矢、伤员如何调配?

城墙上的轮换频率是多少?

守城的将领必须同时算清楚后勤、士气和防御工事三笔账,少一笔城就破了。

但那个人硬是守住了。

“他没败过?”封光问。

张横摇了摇头表示,这不重要。他把军报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话,让封光记了很久:“这家伙最难对付的地方不是他会打胜仗,而是他输得起。

北境那场仗打完,朝廷升他做裨将,却把他调离边军扔进禁军坐冷板凳,一坐就是三年。三年里他一声没吭。”

输得起的人,比赢得漂亮的人可怕得多。

……

接下来的几个月,吕集没有亲自下场。他还在来的路上,但他的人已经先到了。

原本各自为战的乡勇团练忽然开始互相策应,吴家残兵不再单独行动,而是学会了设伏和诱敌。

郑兴军有两支偏师先后吃了暗亏,每次都是丢了几十个人、几车粮草,但吃亏的方式如出一辙:被诱入山谷,被断了后路,被一口一口咬掉外围的斥候。

封光的斥候队跟这些先头试探交过三次手。

比与吴家私兵的交锋不可同而语,对手的斥候不再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他们的潜行路线刁钻,撤退有序,甚至会在撤退路线上提前布下铁蒺藜。

封光吃了铁蒺藜的亏之后,回去在营房里闷坐了半夜,然后给斥候队定了新规矩,追击时一律走两侧,不走正中间。

后来这规矩后来被老钱听说了,老钱一边咳嗽一边笑:“这小子,吃亏了就长进。”

建兴四年深秋,吕集终于到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些恒朝将领一样一来就发动猛攻。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在郑兴军控制区外围约五十里处扎下大营,然后开始修路。

不是修驰道,而是修供农夫牛车走的便道。

道路两旁,他还设了粥棚,收容流民,不问来历,来了就给粥喝,愿意留下的分田耕种,不愿意的发给路费放行。

这个消息传到牛头山时,义军内部炸了锅。

“他在搞什么?”王琦在场上把长矛往地上一顿,“他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修路的?”

封光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那些道路的位置。他画了三天,把斥候队搜集到的所有情报汇总在一起,在地上一笔一划勾勒出吕集的布势。

画完之后,他蹲在那里盯着地上的线条,很久没有说话。王琦叫他吃饭叫了三遍他都没应。

他终于看懂了。

吕集扎营的位置,恰好卡在牛头山通往外界的两条主粮道之间。

他不是来攻城的。那些便道和粥棚,表面上收容流民施恩怀柔,实际上每一条路通往的方向,都在把周围零散的村落吸引到他控制的一侧。

人往他的地盘走,粮食往他的地盘流,郑兴军的兵源和粮源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抽空。

这不是一场围剿,这是一场窒息。

“咱们这边什么反应?”封光问张横。

张横脸色不太好看:“郑帅在筹粮草,准备打一仗大的。吕集缩在营里不出来,咱们就想办法把他出来。”

封光没有再说话。他没有资格参加帅帐的军议会,但他心里那个猎人的直觉在告诉他一件不太好的事,想一个擅长防守的人出来,往往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就像山里猎野猪,越往洞里捅,它越不出来;但如果洞口有另一条你也看不见的路,它早就绕到你身后了。

这事儿他没说出来。不是不敢说,是没有证据。猎户出身的他太清楚了,没有证据的判断,在别人耳朵里就是瞎猜。

而他手里只有一堆树枝画出来的线条,不够,远远不够。

几天后,他去医营换药。腿上那道在芦苇荡里留下的旧伤总是反复结痂又裂开,苏婉骂了他两次,说再不好好养就要化脓。

他听话地坐在医营的条凳上,让苏婉给他清理伤口。

苏婉的动作依然很轻,但封光注意到她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跟她随口提起了吕集设粥棚的事,苏婉往他伤口上撒药粉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去年冬天,我还在镇上义诊的时候,有个孩子问我什么是‘仁政’,我说就是分粮食给饿肚子的人,这不难懂。可是若只给一部分人分粮,那就是拿粮食当刀,比真刀人还净。”

封光心里头压了好几天的线头忽然被苏婉这番话理出了头绪。

他一直觉得吕集的粥棚看着像施恩,却摸不着对方真正的意图,而苏婉的话把这个念头淬了出来,吕集是在用粮食当刀,把老百姓从郑兴军这边一片一片剜走。

他忽然站起来,说了声“多谢”,随后便大步走出医营。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端着药碗愣了一会儿。

又过了几天,郑兴军的攻势终于发动了,郑建德亲自坐镇,集结主力进攻吕集大营正面的一个外围营寨。

战斗从清晨打到傍晚,封光的斥候队负责引导左翼突击。

攻击起初很顺利,前锋甚至一度冲进了营寨外壕。

但当他们到营寨中心时,发现里面是空的。粮草、军械、旌旗,统统是假的,稻草人穿着破旧的号衣立在木栅上,在风中轻轻晃荡。

封光站在空荡荡的营寨中间,血往脑门上涌。

“撤!”他转身大喊,“往回撤!”

话音未落,两侧山腰上鼓声大作。箭雨从两面泼下来,封光的左臂被一支箭擦过,辣地疼。他一把扯下肩上的布条咬住一头自己缠紧,领着斥候队且战且退,拼了命往回突。

沿途他看见几个倒下的兵士不是中箭,是踩中了铁蒺藜,滚在地上抱着脚惨嚎,而两侧马蹄声越来越近。

回到大营时,他浑身上下全是泥和血,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苏婉在医营里看见他这副样子,一句话没说,一刀割开他袖子,把伤口翻出来清理。她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很多,重到封光嘶了一声,她又放轻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琦跑进来,看见封光左臂上那道血槽和被苏婉割下来丢在一旁的半截袖子,愣了好半天,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他娘的吓死我了。”

封光没有回答。他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空荡荡的营寨,那些稻草人穿着义军兄弟的号衣,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比被伏击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对方连你的进攻路线和时辰都算到了,提前给你留了个空壳子。

“这不是乡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是真正的对手。”

当天夜里,郑建德召集所有将领议事。

封光作为斥候队长列席旁听,坐在角落里,听着将领们争论,有人说是情报有误,有人说是侧翼掩护不力,有人主张休整几再攻。

封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郑建德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封光,你在最前面,你看到了什么?”

封光站起来,把他在空营寨里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稻草人时,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话:

“他在试我们。不是试我们有多少人、多少刀,是试我们怎么打仗。他知道咱们会来,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来,甚至知道咱们会从左翼动手。”

帐里更安静了,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郑建德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继续说。”

“他是个比我们更了解我们的人,”封光说,“而我们对他知道的太少了。”

郑建德听完,没有下结论,只是让所有人都回去休息。封光走出帅帐时,夜风凉得刺骨。

他看见远处山脊上一排整齐的灯火,那是吕集大营的方向。那些灯火没有乱过,从扎营第一天起就排得整整齐齐,一丁点都没变过。

王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不是灯。”

封光没有接话。

“那是绞索。”王琦说。

封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斥候队的营房。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对王琦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绞索也得有人去解。咱们解不开,就没人能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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