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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越在天宁寺门口待了三天,攒了二十一个铜板。

这三天里他很少说话,连旁边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乞丐跟他搭话,他也只是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老乞丐姓胡,叫什么没人知道,在天宁寺门口讨饭讨了六七年,算是这片地界的“老人”。他见王越不理人,也不恼,只是每天分半个馒头给他,嘴里念叨着:“小孩儿,你这模样,是不是让人骗了?”

王越没接话。

他怀里揣着那二十一个铜板和那颗玻璃珠子,每天夜里睡觉的时候都把铜板攥在手心里,手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肚皮。他不敢松手,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一口一口从地上捡起来的命。

可他还是太嫩了。

第四天夜里,王越睡得很沉。他本来是个警醒的人,在王家的时候夜里有一点动静就会醒,那是被周氏半夜踹门踹出来的毛病。可在陈家住了四十多天,他那绷了十几年的弦松了下来,还没能重新绷紧。

他睡在寺墙的那张破草垫子上,旁边挨着老胡。夜里什么时辰他不知道,只记得风很大,吹得寺门口的旗幡哗啦啦地响。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那二十一个铜板从手心里松开了——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越醒了。

他本能地摸了一下口,铜板还在不在要看手心里有没有。他的手张开了,空的。他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他猛地坐起来,把里里外外的衣裳翻了个遍,没有。他掀开草垫子,没有。他把手伸进裤腰里,没有。他把衣裳脱了抖,没有。

二十一个铜板,一个不剩。

王越蹲在墙底下,把那件青灰色的棉布袍子翻来覆去地找了三遍。袍子是沈氏给他做的,没有口袋,铜板一直被他攥在手心里揣在怀里。他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松了手,铜板就从领口滚了出去,滚到了草垫子上。草垫子上没有,地上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被人拿走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胡。

老胡还在睡,蜷缩在破被子里,鼾声一阵一阵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王越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了看不远处另外两个乞丐。那两个人也还在睡,一个仰面朝天张着嘴,一个侧身缩着,衣裳上全是补丁。

王越没有证据,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拿的。也许是老胡,也许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也许是路过的什么人。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二十一个铜板没了。那是他整整三天的命,是他在天宁寺门口的寒风中跪出来的,是他从每一个路人的怜悯里一粒一粒捡起来的。

他蹲在墙底下,两只手在头发里,半天没动。

那天早上他没有粥喝。不是寺里没施粥,是他不敢去领。他的铜板没了,可他的碗还在。碗是沈氏给他的,白瓷的,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把碗放在面前的地上,蹲在墙角里,等着有人往碗里扔铜板。

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进寺里上香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没人往他这边看。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他的碗里只落了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不够买两个烧饼。

王越把三个铜板攥在手心里,这一次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可他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过。肚子饿得咕咕叫,胃像被人拧着一样,一阵一阵地抽痛。

天快黑的时候,他从墙底下站了起来。

他沿着街往南走,走到菜市口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个垃圾堆,是附近几户人家倒垃圾的地方。他在天宁寺门口当乞丐的那几天,见过别的乞丐去那里翻东西吃,他当时没有去,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他那时候还有铜板买烧饼。

现在没有了。

垃圾堆不大,靠着墙堆着些烂菜叶、瓜果皮、碎碗渣、破布头。王越蹲下来,借着巷口透进来的一点灯光,伸手在垃圾堆里翻。他的手碰到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半块烂掉的冬瓜,皮上长了一层白毛,摸上去滑腻腻的。他把冬瓜翻过来,另一面的肉还是白的,没有坏透。

他把那半块冬瓜上长毛的部分掰掉,把剩下的塞进了嘴里。

冬瓜已经坏了,吃进嘴里有一股馊味,酸溜溜的,像喝了一口泔水。王越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胃里立刻翻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抗议,他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继续翻。

他又翻到了两片烂白菜叶子,一片已经烂成了泥,另一片还能看出白菜的形状。他把那片能看出形状的白菜叶子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泥,塞进嘴里。白菜叶子上有沙子,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像嚼碎了的石子。他顾不上那些,连嚼带咽地吞了下去。

垃圾堆的最底下,他翻到了半胡萝卜。胡萝卜没有烂,只是蔫了,皮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王越用袖子把胡萝卜擦了两下,咬了一口。胡萝卜是甜的,可那股甜味里带着一股土腥气,和垃圾堆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吃了半,把剩下半揣进了怀里。

从垃圾堆里站起来的时候,王越的腿有点发软。不是饿的,是那半块坏冬瓜已经在肚子里起了反应。胃里像有一锅水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下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劲过去,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胡坐在墙底下,面前放着两个铜板,看见王越回来了,张嘴想说什么,王越没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草垫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跟老胡说铜板被偷的事。说了有什么用?要回来?他连是谁拿的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是谁拿的,他又能怎么样?去抢?去告官?他是谁?他是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乞丐,一个从法场上漏掉的死人。

王越缩在草垫子上,把那半胡萝卜掏出来,咬了一小口。

胃里的翻涌越来越厉害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肚子里,攥住了他的胃,使劲地拧,拧一下松开,松开又拧一下。王越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死死地按着肚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凉的。

他没有出声。

在王家的时候他学会了不出声。挨打不出声,挨饿不出声,发烧烧到说胡话也不出声。不出声就不会招来更多的打,不会招来更多的骂,不会让周氏觉得他还有力气叫唤。这个本事他在王家练了十年,如今用上了。

可这一次,不出声也不行了。

后半夜的时候,王越开始拉肚子。他跑到寺墙后面的一个角落里,蹲在地上,肚子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绞痛。拉完了一波,站起来,没走两步又蹲下了。反反复复,折腾了四五次,最后拉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粪了,是水,黄黄的、稀稀的水,带着一股酸腐的恶臭。

他拉得腿都软了,最后两次是爬着去的。

凌晨的时候,他开始发烧。

发冷,浑身发冷,缩在草垫子上,明明盖着他那件棉布袍子,可那袍子像泡了水一样,盖在身上不光不暖和,还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咯地响,像两排石头在打架。他想喊,喊不出来,嗓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胡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老乞丐翻了个身,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王越的额头,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坏了,”老胡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又粗又哑,“这孩子烧得不轻。”

老胡把自己那床破被子拽过来盖在王越身上,两条被子摞在一起,王越还是抖。他的嘴唇已经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裂了两道口子,渗出血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不停地转,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胡又摸了摸他的脸,凉冰冰的,只有额头上烫得能煮熟鸡蛋。老乞丐皱了皱眉,从自己的破碗里摸出一个铜板——那是他昨天讨了一天攒下的,本来打算留着买酒的。他把铜板攥在手里,犹豫了几息,还是站了起来,往街口那边走去。

“你等着,”老胡说,“我去给你弄点药。”

也不知道王越听见没有。他整个人已经开始迷糊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老胡凑近了听,听了半天只听见两个音——像是“雨”,又像是“欣”,含在嗓子里,还没吐出来就碎成了气音。

老胡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王越一个人躺在寺墙下,天还没有亮,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盖的两床破被不停地抖。可他感觉不到风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肚子的疼,感觉不到手心里碎瓷片扎进去的痛。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慢慢往上飘。飘过天宁寺的屋顶,飘过清水镇的街道,飘过城南那条僻静的巷子,飘过那棵桂花树的树梢。他看见院子里有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在桂花树下追兔子,追着追着忽然停下来,仰起脸往天上看了看,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他张不开嘴。

他想说,我把你给我的那颗珠子弄丢了吗?没有,珠子还在。珠子一直在他怀里,贴着口,和他的心跳贴在一起。那颗珠子里的红花在黑暗里发不出光,可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比二十一个铜板可靠多了,比什么都可靠。

铜板会被人偷走,烧饼会被人抢走,衣裳会被人扒走,连命都可能被人拿走。可那朵被凝固在玻璃里的红花,永远也拿不走。因为它已经不在玻璃里了,它在他心里,在他在王家柴房的黑夜里、在他在天宁寺门口的寒风中、在他用坏冬瓜和烂白菜叶子填饱肚子的这一刻,一直一直地亮着。

王越不知道老胡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只记得有什么东西被灌进了嘴里,苦的,涩的,烫的,顺着嗓子眼往下流,流进那个翻江倒海的胃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伸进去搅了一下。

他疼得弓起了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费力地抬起手挡了一下光,发现手背上多了一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涸的河。

老胡坐在他旁边,正啃着一个馒头。看见王越醒了,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

“别吃硬的,”老胡说,“你肚子还没好利索。”

王越没接馒头。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铁器在石头上刮过的动静。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老胡从旁边端了个破碗过来,碗里是半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王越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三分之一在手上,烫的,可他没感觉。他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米粒很少,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要搅一搅才能舀起来。可这碗粥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好喝。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他差一点就再也没有机会喝粥了。

老胡等他喝完了粥,才慢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我替你算了算,你这条命,昨儿晚上差一点就交代了。”

王越没说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老胡把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以为街上的垃圾堆是能随便翻的?那些烂菜叶子上面沾的是什么?是老鼠屎,是猫尿,是烂泥地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的脏水。你吃下去不翻江倒海才怪。”

王越抱着那个破碗,低着头,一滴泪都没有。

“昨儿晚上我给你灌的是草药,”老胡说,“我跟天宁寺的和尚讨的,他们后院里种了几株,专治拉肚子的。那和尚说你要是再晚两个时辰,都救不回来。”

王越把碗放在地上,慢慢地撑着自己坐直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青灰色的棉布袍子,袍子已经被他折腾得皱皱巴巴,上面沾了泥、沾了灰、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吐出来的秽物。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领口上的一块泥巴。

他想起沈氏把这件袍子递给他的时候,叠得整整齐齐,新崭崭的,还带着布料的浆洗味。不到一个月,这件袍子已经不成样子了,像他这个人一样。

王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颗玻璃珠子。

珠子还在。

他攥着珠子,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肚子还是隐隐作痛,嗓子还是像被人拿砂纸磨过。可他站起来了。

“老胡,”他哑着嗓子说,“谢谢。”

老胡摆了摆手,没接话,低头啃他的馒头去了。

王越站在寺墙下,秋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蓝的,一朵云都没有。他想起那天陈雨欣让他写“晴”字的时候,院子里也是这样的天,蓝的,空的,净净的。她趴在他的书案边上,说“晴字不会出太阳”,然后歪着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王越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把那朵红花照得通亮,像一小团燃烧的火焰。他把珠子重新攥在手心里,揣回了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蹲下来,把那个带裂纹的白瓷碗摆在面前的地上,然后靠着墙坐了下来。

太阳照着他,风吹着他,碗里空空荡荡的,几个时辰之后可能会多出几个铜板,也可能一个都没有。可他坐在这里,活着的,喘气的,心跳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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