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架打得毫无预兆,又好像迟早会来。
王越在寺门口养了三天的病,烧退了,肚子也不怎么拉了,只是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什么东西。老胡把自己讨来的粥分了大半给他,自己饿了两顿,王越心里记着,嘴上没说。
可他记着没用。寺门口这一片,不是老胡说了算的。
管这片地界的乞丐头子姓马,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马疤子。马疤子四十来岁,左脸上有一条从颧骨划到下巴的刀疤,伤口长好了,可那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说话的时候一抽一抽的,看着瘆人。他在天宁寺门口乞讨了十多年,早把这片地盘据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哪个乞丐能在这里讨钱,哪个不能,哪个蹲哪个墙角,全是他定的规矩。
王越来的时候,马疤子没说什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瘦崽子,蹲几天就走了,不值得他费口舌。可王越不光没走,还在寺门口蹲了十来天,加上之前被沈氏领走前的五天,前后算起来,他在这片地盘上待的子已经不短了。更让马疤子不痛快的是,王越蹲的那个墙角是“好口子”——进寺里的香客从东边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位置,扔铜板的几率比别处高出一大截。
之前蹲那个墙角的是一个叫刘拐子的人,后来刘拐子病死了,墙角空了大半年。马疤子一直想让自己的人占那个位置,可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王越倒好,自己蹲上去了。
第四天下午,马疤子带了两个人过来了。
那两个人王越都见过,一个叫大周,一个叫二周,是兄弟俩,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衣裳烂得露着半个肩膀,可那肩膀上的肉硬邦邦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马疤子身后,像两扇门板,把王越面前的光线挡去了大半。
王越正靠着墙坐着,面前的白瓷碗里有三个铜板。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来人,瞳孔缩了缩。
“小子,”马疤子蹲下来,用一手指头戳了戳王越面前的地面,“这里是我的地方,知道吗?”
王越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大周从后面踹了一脚王越靠在墙边的那木棍——那木棍是王越捡来当拐杖用的,生病那几天腿软走不动路,老胡给他找了棍子撑着。木棍被踹飞出去,骨碌碌滚到了路中间。
王越的眼珠子跟着那棍子转了一下,又转了回来,看着马疤子。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马疤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狠劲,“这片地盘是我马疤子的,你在我的地盘上讨了十几天的钱,一个铜板都没孝敬过我,你以为你是谁?”
王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没有铜板。”
“没有?”马疤子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脸上的蜈蚣疤一抽一抽的,“你蹲的是最好的口子,一天少说也能要七八个铜板,十几天下来就是百八十个,你说没有?”
“被人拿走了。”王越说。
他说的不是假话。那二十一个铜板确实被人拿走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拿的。可马疤子不信,他身后的二周也不信。二周甚至笑出了声,那种笑声是短促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声“嗤”,带着明晃晃的轻蔑。
“被人拿走了?”马疤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越,“那你今天要的铜板呢?你碗里那三个,总不是被人拿走了吧?”
王越垂下眼皮,不说话了。
马疤子朝大周使了个眼色。大周弯下腰,伸手把王越面前的白瓷碗端了起来,把碗里那三个铜板倒在手心里,然后把碗随手往地上一扣。碗底朝上,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发出“叮叮叮”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王越的眼睛盯着那只倒扣的碗,眼神突然间变了。那碗是沈氏给他的,白瓷的,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他在陈家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他低下头看向碗,眼睛里不再是平时那种木然的、看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而是一种被触及了底线之后才会出现的、危险的光芒。
“把碗还我。”王越说。
他的声音还是不大,可这一次,语调变了。不再是求饶,不再是示弱,而是一种没有任何商量的、最后的通牒。
大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你?”他把碗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破碗值几个钱?你不是说你没铜板吗?拿这个抵也行——”
话没说完,王越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就像一个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松了手,从墙角弹了出去,整个人扑向大周。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把刀,可这把刀的刀尖是硬的。他的右拳砸在了大周的鼻梁上,大周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鼻血“啪嗒”一下滴在了衣襟上。
大周愣住了。二周愣住了。连马疤子都愣了一下。
没有人想到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子敢先动手。
大周抹了一把鼻血,低头看着手上那摊红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暴怒。他把碗往地上一摔,白瓷碗“啪”地碎了,碎片四溅开来,有一片弹到了王越的脸上,在他的左颧骨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王越低下头,看见满地碎瓷。沈氏的碗,白瓷碗,碗底有一道裂纹的那个碗,碎了。
他蹲了下来,伸手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刚碰到瓷片,大周的脚就到了。一只大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被踹得翻了个跟头,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我——”大周捂着流血的鼻子冲上来,照着王越的肚子就是一脚。
王越弓下了腰,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二周也上来了。兄弟俩一个踹肚子,一个踢后背,脚脚到肉,砰砰砰砰的声音在寺门口的巷子里回荡。王越蜷缩在地上,两只手抱住了脑袋,手臂护着头,这是他唯一会的防御姿势——在王家练出来的,挨打的时候护住头和内脏,其他地方随便打,打不死就行。
可这不是王家的家法。两棍子粗细的腿,带着一百五六十斤的重量,一脚一脚地砸在他身上。肋骨,后背,腰眼,大腿,每一脚都像一记铁锤,砸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闷闷的响声。王越的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是牙龈出了血,也可能是从胃里翻上来的,他分不清了。
“行了行了,”马疤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两个打手听到后立刻停了手,“别打死了,打死了麻烦。”
大周喘着粗气,又往王越身上补了一脚,像踢一条死狗。王越在地上滚了半圈,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马疤子蹲下来,捏着王越的后领把他的脸从地上拎起来看了一眼。满脸是血,鼻子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左眼眶青了一大片,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从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皮底下,亮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
马疤子松了手,王越的脸重新砸回地上。
“这地方从明天开始,归二周,”马疤子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再出现在这里,我就打断你的腿。”
三人走远了。
王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青石板,青石板上凉凉的,凉意从脸皮渗进去,一路传到骨头里。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他想动一下,可身体不听使唤了,像一摊被揉皱了又扔掉的纸,每个关节都跟断了似的。
老胡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老胡嘟囔了一句,然后费力地把王越从地上拖了起来,让他靠着墙坐下。老胡的胳膊瘦得像枯枝,用了吃的力气才把人扶起来。
王越靠坐在墙,脑袋歪向一边,血一滴一滴地从下巴上落下来,滴在他那件青灰色的棉布袍子上。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泥、灰、血、秽物,皱得像一块用了十年的抹布。
老胡拿了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蘸了点水,笨手笨脚地给他擦脸上的血。擦到嘴角的时候,王越“嘶”了一声,老胡才发现他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从嘴角一直裂到腮帮子,皮肉翻开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小嘴。
“还是去医馆看看吧,”老胡说,“你这伤不对劲。”
王越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看什么医馆。
老胡叹了口气,把王越身上的破被子掖了掖,自己坐到旁边去了。
王越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肋。手指刚碰到骨头,一阵钻心的疼从肋骨传遍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又摸了摸右肋,还好,右边的骨头似乎没事。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淤伤,像一条条蛇缠在瘦骨嶙峋的胳膊上。
他的手在地上摸了一会儿,摸到了几片碎瓷。
白瓷碗的碎片,温润的白釉上沾着他的血。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拢到手心里,拢了一大把,大小不一,小的像指甲盖,大的像铜钱。他把它们揣进了怀里,和那颗玻璃珠子揣在一起。瓷片凉,珠子温,凉的温的贴着他的口,像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身体里打架。
那天夜里,王越没有回寺门口。
他知道马疤子说到做到,明天要是再出现在那里,他真的会被打断腿。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南走。每走一步,左肋就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了一样。从寺门口到城南的城门,不过两里路,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出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清水镇的南城门是一座破旧的砖石拱门,城门洞子又深又暗,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要吃人的嘴。王越扶着城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城门洞,外面的天光一下子涌了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城外,面前是一条官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几座矮山,山上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溜溜的树枝像老人伸出的手指。他没有地方可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城,只是觉得城里待不下去了,到处都是人,有人就会打他,就会抢他的东西,就会把他的碗摔碎。
他要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王越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半里路,左肋疼得实在走不动了,拐进了路边的一片枯草丛里,躺了下来。枯草很高,高得能把他整个人遮住。他躺在草里,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四周全是枯黄的、巴巴的草秆,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无数人在他耳边叹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也许是在某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一枯草折断的时候,也许是在那颗玻璃珠子从怀里滑出来滚到他手边的时候。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天——灰蒙蒙的天,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巨大的、空白的、涂满了绝望的墙。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王越再次有知觉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肋像被人拿老虎钳夹着拧,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嘴唇裂得像晒了几个月的旱地,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铅做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一横梁。木头的,黑漆漆的,上面落满了灰尘。
不是天,不是枯草,不是城门洞。是一横梁。
王越的脑袋动不了,只能眼珠子转着打量四周。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被子,被子上有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净,散发着皂角的味道。屋子不大,土墙,木窗,窗纸上糊着白纸,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的年纪,花白的胡子,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腰里系着一草绳,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老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王越一眼,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眉头又松开了。
“醒了?”老头的嗓音粗犷,带着一股子乡野间的土气,但不难听。
王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先别说话,”老头把碗放在床头的木桌上,伸手把王越扶着坐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手掌大而厚实,像两块老树皮,糙得很,也稳得很,“把药喝了。”
王越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黑乎乎的,浓稠稠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他用发抖的手接过碗,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被扯到了,疼得他手一抖,药洒了一些出来,落在被子上,留下一摊黑褐色的印子。
老头没说什么,帮他把碗扶正了一点。
王越把药喝了。苦的,极苦的,苦得他胃里翻了一下,可他没有吐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吐,这是能救他命的东西。他把药喝得净净,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老头接过空碗,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我姓郑,是个采药的,”老头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昨天早上我去城外采药,在官道边的草窠子里看见的你。你当时浑身是伤,烧得跟块炭似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胡话。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在我这儿睡了一天一夜了。”
王越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一天一夜。他在那片枯草丛里躺了一天一夜,没有被野狗叼走,没有被路过的人踩死,被这个采药的老头捡了回来。
“你身上的伤不轻,”老头接着说,伸手指了指王越的左肋,“这里断了至少一肋骨,好在没戳到肺,不然你早就没了。嘴角那道口子我给你缝了两针,过几天拆线。脑袋上的包我给你敷了草药,消肿了就好了。”
王越听着,一言不发。
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就是那种在山上采了一辈子药的老人,看草药是草药,看伤是伤,看人是人。
“你要是能动弹了,就跟我说说你是哪的人,我把你送回去。”老头说。
王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老老头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家。”王越说。声音从裂的嗓子里挤出来,像两块石头磨出来的,粗粝,沙哑,但清清楚楚。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没有追问,没有刨究底。他只是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就先住着,”老头头也没回,“我家就我一个人,屋子虽然破,多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你身上的伤没个把月好不了,等养好了再说。”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王越一个人躺在木板床上,看着那落满灰尘的横梁,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头,在他说出“我没有家”之后,没有追问他,没有赶他走,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先住着”。
就像往路上捡一条被车碾伤了的野狗一样,带回去,上药,喂食,等它好了,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
王越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一把碎瓷片和那颗玻璃珠子。瓷片还在,珠子还在,硌得他口疼,可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他让它们就那么硌着,隔着薄薄的皮肤,隔着那一断掉的肋骨,硌着他的心跳。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药开始起作用了,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一点一点地把他淹没。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老头捣药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丈量着时间,也在丈量着一个人的命。
王越在那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叮叮声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没有梦见周氏,没有梦见王家的大火,没有梦见陈雨欣的窗台和桂花树。他梦见了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吹过来的时候,所有的花都在摇,摇得很轻很轻,像在跟他说,你可以在这里躺一会儿。再躺一会儿,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