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你这次打算先找谁?”

周小川已经离开了土豆地,正在往镇西边走。他没有回家,路过家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只是远远地绕开了那条晾衣绳的阴影。

“王铁匠。上次我帮他拉风箱刷了好感度,他还欠我一顶安全帽。”

“你上次下井把那顶安全帽丢在矿井里了。”

“所以才得再要一顶。那顶帽子里有萤火虫。”

周小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

萤火虫。在井下被他忽略的东西——那些蓝幽幽的光点,在第二次下井、听到父亲脚步声时同样出现过。系统说“别碰萤火虫”,父亲纸条也写“别碰萤火虫”。但那些萤火虫——矿工帽里能播放记忆的萤火虫——第一次出现,是在他第三还是第四次重生来着?不,不是重生。是他戴上王铁匠借给他的那顶老式矿工帽时。萤火虫从帽檐内侧飞出来,在眼前组成模糊的人脸。

那顶帽子现在还丢在第七次重生的矿道里。

但他需要一顶新的,或者说,他需要另一顶同样“老”的帽子。

王铁匠铺子里的炉火刚刚生起来,空气里的热浪还没烤透。王铁匠坐在铁砧旁边,正用砂纸打磨一把矿镐的木柄,看见周小川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来得正好。昨天教你的拉风箱手艺还没生疏吧?”

“王叔,我今天不是来拉风箱的。”

“嘛?又要借扳手?”

“我想借一顶安全帽。”

王铁匠的砂纸在木柄上停了。他看了周小川一眼,那种审视的眼神——但这次只有审,没有视。他把砂纸搁在铁砧上,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堆放旧物的木架子前。架子上全是矿上淘汰下来的旧装备:缺了灯罩的矿灯、断了带子的工具包、磨损到变薄的安全帽。

“借帽子嘛?你又不——等等,你不会是想再下井吧?”

“不下井。就是想留着,万一用得着。”周小川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显得自然。

王铁匠沉默了片刻,从木架子最上面那层拿下一顶安全帽。这顶帽子比其他的更旧,帽壳上的蓝色漆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来,帽檐有一道裂缝,被用细铁丝箍着。工牌的位置只剩下一小块铁锈色的痕迹——工牌本身已经不在了。

“这顶是以前老矿工留下的。没人领,放在我这里快二十年。”王铁匠把帽子翻过来,让周小川看内衬,“内衬是真皮的,比现在那些塑料的好。就是帽檐有道裂缝,不过被箍紧了,不耽误用。”

周小川接过帽子,手感比想象的重。他把帽子翻过来,看内衬的标签——标签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手写的姓氏。

“……王?”

“不是我的。矿上一个姓汪的师傅,后来调走了,帽子没带。你要就拿去。”

周小川把帽子戴在头上。稍微大了一号,但调整一下内衬的扣带就能贴合。他正要把帽子摘下来道谢,帽檐内侧忽然闪过了一点微光。

极微小的一点蓝光,亮了不到一秒就熄灭了。如果不是周小川刚好在低头调整扣带,他本不会注意到。萤火虫。这顶帽子里也有一只——不,它曾经有过。这只萤火虫比上次那顶帽子里的更微弱,像是快没电了。

“王叔,这顶帽子汪师傅戴了多久?”

“戴了好些年头。听说是建井初期就在用的老物件,里面的皮衬都换过两回。”王铁匠重新坐回铁砧前,“你怎么对一顶旧帽子这么上心?”

“就觉得老物件质量好。”

王铁匠没有追问。周小川把帽子夹在腋下走出铺子时,乌鸦正在门外等他。乌鸦看见那顶帽子,眼珠一转。“你又搞了一顶?”

“这顶更老。”

他快步走到铁匠铺后院的棚子下,那里堆放杂物,人少。他把帽子戴正,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和上次一样,萤火虫对帽檐受压极其敏感。调整了两次角度后,那只微弱的蓝色光点从内衬的缝隙里钻出来,在他眼前悬停了一秒,然后开始扩散。

光点分裂成两个、三个、十几个,在他眼前排开,像是某种看不到的手在快速排列一副牌。画面没有上次那么清晰,但足够辨认。他看见了一个矿道的入口。不是废弃后那种破败的样子,而是正在使用中的矿道——木头支护架崭新,土壁上的安全网还白得发亮,矿道的轨道上停着一辆半满的运煤车。

一个男人正在矿道深处走。他戴着安全帽,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的轮廓让周小川心里一紧。背影高大,肩膀微驼,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左偏一点点。他爹。年轻时候的周建国,正穿过矿道,朝西三巷道的方向走去。

画面抖动了一下,像是萤火虫的记忆在这里有缺口。然后画面切换——还是矿道,但已经不在同一个位置。周建国站在一个岔路口,手里提着张长河那盏煤油灯,灯光照在前方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西三巷道入口的铁门前,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穿一件沾满煤灰的棕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和矿井的环境格格不入。

王富贵。

二十年前的王富贵比周小川想象中更年轻,也更……不像一个煤矿老板。那张脸称得上英俊,眉骨高,鼻梁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正在听一个只有他自己觉得好笑的笑话。

站在他对面的周建国神情激动,嘴唇翕动频率极高,似乎正在说一连串争辩与质问。萤火虫复原的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影像。但从他爹奋力张开手臂指向巷道深处的身体语言来看,他是在要求王富贵把铁门打开。

王富贵没有动。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钥匙揣进了口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来不及了。”

周建国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王富贵的衣领。王富贵被他推得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钥匙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叮当落在地上。周建国弯腰去捡钥匙,王富贵忽然抬起膝盖顶在他脸上。周建国的安全帽飞了出去,身体歪倒在矿道壁上,额头流下来的血糊住了右眼。

王富贵从他身边跨过去,捡起地上的钥匙,把铁门打开。门后面不是巷道,只有一个很小很窄的空间——是配电箱。他拉下一个开关,矿区深处传来一声遥远的闷响。

然后他转身,看着靠在墙上动弹不得的周建国,说了第二句话。口型比第一句清楚多了,只有四个字——“你没证据。”

萤火虫的光骤然灭了,所有蓝色光点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融进正午明亮的光里,再也看不见。周小川摘下安全帽,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你看到了什么?”乌鸦问。

“我爹不是主谋。”周小川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主谋是王富贵。是他锁了门,是他断了救援通道。我爹……想救人,至少那次他是想的。”

乌鸦把头歪过来,看了他好一会儿。“萤火虫只能放存留在帽子主人记忆里最深的一幕。既然这顶帽子里的萤火虫记录了这一段,说明汪师傅当时就在现场。”

“汪师傅是谁?”

“你那死去的老爹不敢提的一个名字。”

周小川握紧了手里的帽子。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过去九次重生,他从来没见过王富贵本人。这个人从未在黑石镇公开出现过。镇上的人提起他也都避之不及,仿佛说这个名字会招来什么不净的东西。可这个人明明应该还很年轻,财力雄厚,二十年前却是这座镇上的中心人物。

“王富贵现在在哪里?”他问。

“你爹说了一句让人很在意的话。”乌鸦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上上次,他酒后说‘王富贵没离开过黑石镇’。我猜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还在。”

“藏在西矿区?”

“或者,住在离你更近的地方。”

这句话让周小川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扭过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周围——铁匠铺后院的围墙上冒着邻居家枣树的枝丫,远处是自家屋顶的瓦片,更远处是西矿区那几座黑压压的煤矸石山。

王富贵如果还活着,就藏在这些寻常景色的某个角落里。

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帽子里的萤火虫再次唤醒,问它更多记忆,看完那个夜晚的全部真相。但萤火虫已经不再发光,内衬里只剩一点点将灭未灭的微光,像一颗正在冷却的星星。

乌鸦忽然用翅膀拍了他一下。“有件事。”

“什么?”

“你怀里那本记在发烫。”

周小川低头,从书包夹层掏出张大山那本矿工记。翻开第一页,煤灰不出意外地又开始自行书写。这一次写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浮上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萤火虫看见的不全。那夜井下还有第三个人。一个女的。她穿着你娘的衣服。”

页面上的煤灰浮字在周小川读完最后一个字后就没有再变化,任凭他怎么抖纸、按压,记都不再给出更多内容。它只负责给出碎片,不负责拼图。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