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匠铺出来,周小川脑子里塞满了问题。王富贵还活着?母亲的衣服为什么会在井下出现?那个穿她衣服的女人是谁?父亲在萤火虫记忆里的那一幕,到底是救人还是人未遂?
问题太多,但系统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主线任务更新:当前好感度进度2/3。第三位目标已从(李寡妇)变更为随机指定新目标。】
【新目标:获得三位黑石镇老太太的同时夸奖。】
【任务要求:三位老太太必须同时在场,同时夸你,且夸奖内容不得重复。例如:夸你长得帅算一种,夸你能活算另一种。】
【任务时限:今落之前。】
【失败惩罚:原地爆炸半径扩大至50米。】
周小川瞪着那行“爆炸半径50米”,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50米是什么概念?他如果在后院爆炸,能把整个周家老宅夷为平地,包括土豆地和那条该死的晾衣绳。
“这个任务和调查真相有什么关系?”他咬着牙问。
【系统回复:提升镇民好感是振兴煤矿的必要前提。老太太是镇民的重要组成部分。】
【附加说明:老太太们消息最灵通。你可能会意外获得情报。】
“黑炭。”周小川说,“你认识镇上哪些老太太?”
乌鸦想了想:“全镇健在的老太太一共五位。王铁匠的丈母娘——八十多了,耳朵背得跟矿井通风口似的;杂货铺老王的老母亲——腿脚不好,不出门;李寡妇的婆婆——跟你家关系不太好;刘——独居,绣花手艺一流;孙——退休矿工家属,性格泼辣。你挑。”
“刘、孙,再加一个谁?”
“那就剩王了。她那耳朵你得吼着说话。”
黑石镇的老太太们有一个固定的社交据点——镇中心街角的老槐树底下。那里摆着几张从各家搬来的旧椅子,还有一把从废弃电影院拆下来的长条木凳。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只要不下雨,必定有至少两位老太太坐在这里聊天、择菜、纳鞋底、骂当年矿上的领导。
周小川赶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运气不错——三位老太太都在。刘坐在长条凳上绣一只鞋面,银针在指间翻飞,动作利索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孙坐在对面剥毛豆,手法也是飞快,毛豆壳在她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王坐在最边上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没在扇风——她睡着了。
“刘好,孙好。”周小川摆出自己最乖巧的笑容,“王——”
“她听不见!”刘头也不抬继续绣花,“你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等她自己醒。”
孙倒是把毛豆往篮子里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周小川?镇长家那个?你小时候可没少挨我骂。有一回你往我家院里扔鞭炮,把我养的芦花鸡炸掉了三尾羽。”
“那是我——”
“还有一回你爬我家的枣树偷枣,树枝断了摔下来,裤子挂掉一半,吊在半空中嚎。全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你爸的脸都绿了。”
“……是我。”
“你小子今天怎么想起找我们这些老太太唠嗑了?”孙重新拿起毛豆,眼神警惕,“该不会又是捅了什么篓子让我们帮你圆的吧?我跟你说,上次你烧了铁匠铺后院,还是我去帮你说情的。”
周小川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跟这几个老太太拐弯抹角没用——她们见过他尿裤子的样子,见过他被挂树上的样子,见过他从出生到二十二岁的全部人生。在她们面前装不了。
“我想请三位帮一个忙。”
“什么忙?”刘停下了绣花针。
“夸我。”
两位醒着的老太太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爆发出了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孙笑得毛豆壳从膝盖上掉下来好几个,刘笑得针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头,哎哟一声把手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笑。
“你——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让我们夸你?”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脸呢,周小川?你小时候脸皮最薄了,说你一句能脸红半天,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不是——”周小川感觉自己的脸确实在发烫,“是这么回事,我做了一个……呃,承诺。对,承诺。我跟我爹保证过,要让三位老太太在同一天夸我。做到了他就给我一件东西,很重要。”
他没说是系统任务,也没说不完成就会原地爆炸。但“跟爹的约定”这个理由在老太太们面前意外地好用——她们这一辈人最看重父子关系。
刘止住笑意,把针线往鞋面上一扎。“你跟你爹关系不好这么多年,现在想修补了?行,你不算坏人变好,也算坏人变乖。我不要你帮我啥——直接夸。小川这孩子长得俊,随他妈。”
“第一句!”周小川连忙在心里计数,“但还得再找两位,要同时在场的。”
“行,算我一个。夸他啥好呢……”孙把毛豆壳一扔,“小川记性不错,上学成绩差归差,但哪家借东西、欠多少钱他都记得——也算个长处。夸你记性好!当年你砸我玻璃还欠我两毛钱至今没还,我可记着呢。”
两句话了。还差王。王还在睡,蒲扇从手里滑到了膝盖上。
“王什么时候能醒?”周小川小声问。
“我婆婆睡起来没个准,短则十分钟,长则一下午。不过她睡着的时候夸人也算数吗?”孙问。
“系统……”周小川硬生生把“系统”两个字咽回去,“我爹没说睡着的不算。应该算。”
“那我替她夸。”孙清了清嗓子,模仿王的语气,“这小子虽然小时候跟他爹一样不是东西,但来我铁匠铺帮活倒是挺像样的。”
这句“像样”让刘也跟着笑起来,两个老太太的笑声在老槐树下混成一片。
【主线任务完成!三位老太太同时夸奖达成!夸赞内容:长相俊、记性好、帮活像样。任务奖励发放——防勒脖围巾一件(已在背包)。提示:该道具可在遭遇绳索类、带状物危险时自动激活。】
系统用意不善但道具精准。每次奖励都跟上一次的死亡方式精准对应——上次他死于晾衣绳勒颈,这次他就拿到了一条防勒脖围巾。再上次给的是矿道地图,当时他掉进矿井差点出不来。
周小川正觉得任务顺利完成,心里那紧绷的弦稍许松了一点。刘忽然起身,把他往边上一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等等。刚夸了你,有件事你得听听,算是老太太的爱管闲事。昨天傍晚我去你家送鞋带你后妈定做的那条带子,撞见你后妈在土豆地蹲着念人的名字。你爹那天不在家,她就对着第七垄土喊一个女人的名字,喊完埋了张照片。照片上那身衣服我认得,是你妈下葬前穿的。”
又来了。第七垄。周小川将防勒脖围巾无声地塞进怀里。他已经不去数这是多少次线索指向同一个位置了。抬头瞥见鸦群正从老槐树顶梢掀起翅膀飞过,他忽然开口:“刘,镇上以前有个矿工失踪了——张长河。您见过他吗?”
刘脸色变了。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硬撑着的笑容骤然瘪掉。“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有人送了我一盏煤油灯,上面有铜丝,像是他的。”
刘攥着绣花针的手背都白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张长河失联那年,他老婆正好在收他最后一批薪炭。他老婆不信他死了,天天到西矿区井口等。后来有一天她没来。听人说她被娘家接走了。但没人能确认——因为接她的那辆卡车,没在任何地方登记过。好了,夸完了,你该走了。别跟任何人提是我说的。”
周小川转身准备走,孙的声音又兜头泼了过来。
“周小川!你小子听完了事儿想溜——把这份毛豆带回去给你爹。就说是孙送他的,当年矿难后他给我家发抚恤金发得挺快的。毛豆不值钱,情分值。”
他接过那袋毛豆,沉甸甸的,足有二斤。他看着两位老太太一个继续绣花、一个继续剥豆,王还在藤椅上睡得香,蒲扇完全滑到了地上。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把几片枯叶抖落在长条凳上。这些老太太们什么都知道,只是大部分人从不主动问。
回到周家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刘梅不在前堂,灶台冷着。乌鸦在院墙顶上踱步,神情焦躁。周小川来不及把毛豆放进厨房,径直穿过堂屋冲上二楼。夹层里的记本还在,静静卧在原处。他伸手进去摸记时,手指触到了软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留下那枚蝴蝶发卡。他记得这发卡明明被挂在口在井下丢失了,可现在它又出现在书包夹层里,铜锈依然温润。发卡下压着一小块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细小的字迹:
“发卡会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系统提示。”
蝴蝶发卡回来了,这意味着下井时那些物品并未真正丢失。也许那盏铜丝煤油灯也会出现在某个角落。他重新把发卡戴上脖子,这时乌鸦飞落到窗台急促地说:“张大山刚去过杂货铺找你爹。我从老王后窗户看见他递了一个信封,人已经走了。你爹拆开看完,独自往西矿区方向去了。这次他没带煤油灯——他带了一把手电。”
“那封信是什么?”
“老王说张大山的信封上面写着‘给你儿子’。”
父亲替自己收下了信,却没打算直接把信交给他,而是看过后独自去西矿区——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周小川一把抓起外套朝门外走去。路过院子时,正在藤椅上打盹的王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瞧见墙头掠过的乌鸦,忽然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这鸟跟你妈当年养的那只一模一样,它又回来了啊。”周小川已经跑出巷口。夕阳把西矿区的煤矸石山染成一片铁锈色,远远望去,父亲佝偻的背影正消失在井口调度室的门后。那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仿佛肩上扛着整座矿井的重量。
“今晚水很深。”乌鸦落在他肩头,“你爹、张大山、后妈,同时都在动。而且系统给你发防勒脖围巾——说明今晚有东西会勒你脖子。”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这次学会了一件事。”周小川摸了摸脖子上那只蝴蝶发卡,“我不能在老地方等他们复盘上一盘棋。我要去他们还没走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