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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九次重生的第三天,周小川蹲在王铁匠铺后院的草垛后面,正在监视一只山羊。

这个画面如果被不知情的人看见,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大清早不好好在家睡觉,跑到铁匠铺后院蹲点,只为了盯一只体重一百六十斤、头上顶着两把攻城锤的公山羊。但周小川不在乎——他已经在九次重生中学会了无视任何人的眼光,只要这事能让他多活一天。

钢蛋今天很反常。

按照王铁匠的说法,这只山羊每天早晨六点准时醒来,然后开始在后院转圈,等王铁匠给它喂掺了蒜瓣的麦麸。吃完之后它会去西矿区边缘的山坡上吃草,下午四点回来,雷打不动。但今天早上五点四十钢蛋就醒了——周小川亲耳听见它在羊圈里用蹄子刨地的声音——而且它没有等王铁匠来喂食。它用犄角顶开了羊圈的木门销,自己走了出来。

“这只羊会开门。”周小川压低声音说。

“你把‘这只羊’换成‘它’,我还以为你在说我。”乌鸦蹲在他旁边的草垛顶上,正在用喙整理前的羽毛,“山羊本来就会开门。你没见过羊顶门闩?”

“那是个铁销,要用蹄子把销横着拨开,力度和角度都有讲究。”

“所以它智商比你高。”

周小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争论。他看见钢蛋穿过后院,绕过晾晒的铁具架子,从铁匠铺后院的侧门钻出去,拐进了一条窄巷。那个方向不是往西矿区的山坡——是往镇子中心去的。他起身跟上,保持三十步的距离。乌鸦飞在他头顶,翅膀扑棱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追踪一只山羊的难度比周小川想象的低得多。钢蛋走路的姿态很笃定,四蹄叩在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节奏,偶尔低头嗅一嗅路边的墙角,然后继续前进。但它并不像普通羊那样走走停停、到处张嘴咬路边的野草——它近乎笔直地穿过镇子东边的老街,经过还关着门的杂货铺,经过老槐树底下那张空着的长条凳,然后拐进了一条周小川从小跑到大的巷子。

他家的巷子。

钢蛋在他家院门口停下来,用犄角顶了顶铁门。门没锁——刘梅早上出去买菜了,父亲在矿上还没回来。山羊顶开门闩,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周家的院子。

周小川扒着院墙探头往里看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

钢蛋正站在土豆地里。不是随便哪一垄——是第七垄。它低着头,用前蹄一下一下地刨着泥土。那层被刘梅松过的土壤在羊蹄下被翻开,湿漉漉的黑色泥土溅在旁边整齐的土豆茎叶上,钢蛋的蹄子越刨越深,泥土被翻出一个碗口大的坑。然后它把嘴伸进那个坑里,再抬起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的光泽是哑的,而那个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微光。那是一块骨头。很小,大概只有两手指并起来那么宽,边缘不太规则,但表面被泥土里的水分打磨得光滑。乌鸦落在周小川肩膀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吐气声。

“你看清楚了吗?”周小川低声问。

“看清楚了。羊的嘴里叼着一块骨头。”乌鸦的声音压到极低,“第七垄下面不止有你娘的发卡和第七次埋在里面的照片。那底下有骨头。”

钢蛋叼着那块骨头走出土豆地,到院墙下找了一处爽的地方卧下来,把骨头放在两只前蹄之间,开始用一种非常温和的姿态用舌头反反复复地舔那块骨头。那不像在吃、不像在磨牙——更像某种亲近的习惯。它舔一下骨头,抬头看看四周,再舔一下,长耳朵一抖一抖,嘴里发出低不可闻的、几乎像呜咽的轻哼。

周小川从院墙翻过去,落地声音很轻,但钢蛋的耳朵旋转了半圈,精准地锁定了他的方向。令他意外的是,山羊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叼着骨头,没有像之前那样冲过来,也没有打响鼻。它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审视。

周小川在离钢蛋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平视着它的眼睛。“你这是在哪找的?”

钢蛋把骨头放在地上,用鼻子推了一下,往前推了半寸,推向他。他伸出手——动作非常缓慢,随时准备缩回来——然后捡起那块骨头。指腹触到的不是石头的冰凉,而是一种微微的温热,比体温还略高,好像这块骨头刚从什么东西身上取下来一样。他翻过骨头,发现另一面刻着东西。不是手写,是自然形成的裂纹,在骨面上拼出极细极密的纹路,恰好凑成几个歪斜的字体:

“长河吾兄,以此为记。”

周小川认出这行字的同时,突然想起张大山记里的一句话——“我哥左臂有一块旧伤,被矿车挤断了小臂骨,好了以后小臂外侧留了一道疤。”他把骨头翻过来,外侧边缘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愈合痕迹。这道痕迹不是新的,据愈合程度判断至少二十年以上。这不是随便一块骨头,这是张长河的小臂骨碎片。

“钢蛋。”周小川握着那块骨头,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是你从我们家土豆地里刨出来的。我们家地里为什么会有张长河的骨头——你一直在找它?”

山羊没有回答。但它把下巴搁在周小川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这个姿势不像讨好,不像讨食,更像是放下了某种负重。它就这样安静地搁着,呼吸平稳,下巴的重量压在周小川膝盖上,沉甸甸的。乌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铁角是张长河养的羊。”

“铁角?”

“钢蛋它爹,二十年前守在井口的那只。张长河失踪后,铁角在井口蹲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第八天死的。王铁匠没跟你说过?”

“他说过铁角是矿难前自己留在了地面上。他没说是张长河养的。”

“因为他不确定。”乌鸦说,“铁角当年是矿上的运输羊,理论上归矿上所有。但熟悉铁角的人都知道,那只羊只认一个人的口号——只有张长河喊得动它。”

周小川看着钢蛋把脑袋几乎埋进他怀里,呼出的气息带着大蒜味,很热。那只曾经把他撞进矿坑、在巷子里追了他两回、被系统标记为“好感度负一百”的公山羊,正以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姿态把身体靠过来,把他当成了某种安全的依靠。

“它追我,不是想顶我。”周小川说。乌鸦偏了偏头。“它是想带我去土豆地——从第一次开始。每次近土豆地,它就不追了。”

钢蛋的耳朵动了动,像在回应。

他攥紧了手里那块骨头。入手处的温感和愈合裂痕叠在一起,拼出一副他之前从未看清的图景:镇上的土地二十年来埋着矿工零散的遗骨,其中一块恰好是他母亲亲手做了标记,交给矿井下的运输羊,让它叼进土豆地藏起来。而这只羊以及它的后代,一直在等人发现。

“张大山知不知道?”他问乌鸦。

“他知道他哥死了。但他不知道他哥的骨头在哪。你手里这块——可能是他唯一能找到的遗骨了。”

院里忽然传来开门的动静,前门铁门闩被人从外面拉开。刘梅买菜回来了。她拎着菜篮穿过堂屋,脚步轻快,看见周小川蹲在院墙底下怀里抱着一只山羊时,表情在一瞬间全碎。

“周小川!”她尖叫的声音尖锐得能把晾衣绳震下来,“你把王铁匠家的羊绑回来了?”

钢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周小川膝盖上,视若无睹。

“…说来话长。它不是绑的,它自己走来的。”

“羊自己走进来然后趴你腿上?”

“…”周小川放弃了。他站起来,顺手把骨头用小布片裹好放进书包夹层。钢蛋跟着站起来,寸步不离地贴着他小腿,两只羊眼眯成缝,满意地呼噜了一声。

刘梅用一种怀疑人生的眼神目送他俩走出院门。她的菜篮放在脚边,那里面装着新鲜的五花肉、一把葱和两颗土豆——那颗土豆是今早刚从第七垄旁边挖的,她现在看着那个蔫头耷脑的小土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乌鸦最后从院墙上飞过,低头对着院子留下一句话——

“他比你儿子更招动物喜欢。镇定点。”

走到巷子里,周小川确认四周无人,才把书包夹层打开,将那小块骨头托在掌心细看。大白天光线下,“长河吾兄”那行纹理更显清晰。这是母亲的笔迹,他在老黄那封铁盒信里见过同样娟秀的连笔习惯。她留了记号不止于发卡,还包括被害者的遗骨。

一道系统提示突然跳出:

【触发隐藏任务:收回矿难遗骨。】

【当前收集进度:1/37。】

【任务说明:三十七位矿工遗骨散落于黑石镇各处。每收回一块遗骨,系统将解锁对应矿工的临终记忆碎片。】

张大山记里说,三十七个人被封在西三巷道。如果他面前这块骨头是一个开始——那么土豆地里埋着的,绝不止这一块。

钢蛋用犄角轻轻顶了顶他的腰,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催他走路。

“你要带我去哪?”

山羊当然不回答。但它的方向很明确——它正在往西矿区老井口走去。二十年前铁角在井口蹲了七天七夜,二十年后钢蛋叼出了第一块遗骨。这两只山羊之间隔了一整个轮回,却在做同一件事。

乌鸦飞去又飞回来,落在巷口的矮墙上说:“张大山人在西矿区,他今天天没亮就上去了。你猜他看见你拿着他哥骨头,会不会先揍你一顿?”

周小川握紧肩上的书包带。

“那我先把骨头夹在记里。万一他揍我了,记里的煤灰会写字替我解释。”

“你把骨头和记夹一块?那本记是张长河的煤灰写的——你把张长河的煤灰和他本人的骨头放在一起,你是真不怕闹鬼。”

“我现在就和一个会说话的系统、一只会毒舌的乌鸦、一只叼骨头的山羊待在一起。闹鬼这件事对我来说算常生活。”

西矿区的老井口在晨雾里轮廓模糊。远远望去井架锈蚀的钢铁骨架从雾气中刺出来,顶端的滑轮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钢缆,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噪声。井口附近有个人影蹲在铁丝网旁边,正在用扳手拧什么。

是张大山,他在修铁丝网的铰链。上次周小川下井后,矿上把破口补上了,但张大山似乎想把口子重新打开。这个满脸疤痕的男人蹲在地上拧铰链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老矿工保养设备时的习惯。听见身后蹄声和脚步声,他回头,灰蓝色的眼睛像淋了雨的石板。

“你把王铁匠家的羊牵来——”

话断在半截。因为他看见了周小川从书包夹层里掏出记和那块骨头。煤灰记被翻开,接触到骨头的一瞬间,书页上忽然剧烈震颤,所有煤灰像沸腾一样从页面缝隙里浮出来,不落字迹,只是疯狂地在两样物品之间交换细密的黑色颗粒。

张大山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他看见那行“长河吾兄”的字迹时,脸上的疤痕全部抽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他接过那段骨头,用布满老茧和烧伤斑痕的手掌抚过骨面,嘴唇翕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过久的等待和绝望已经让他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最后他紧紧攥着那块骨头,像攥着某种正在消失的东西,慢慢弯下腰。

他蹲在那里,背脊弓着,用自己的额头抵在握着骨头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发抖,但始终没有发出哭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挤出一句嘶哑的话。

“他在哪?”

“钢蛋从我家土豆地里刨出来的。”

“我今天晚上去第七垄继续挖。”张大山站起身,把那段骨头小心地放回周小川手上,“你给我保管。煤灰碰骨头,这个东西活着的时候就在找——现在让它继续找。”他擦了一把脸,手指上沾满煤灰和湿泥,脸上的疤更衬出那双灰蓝色眼睛里阴沉而坚决的光。

“记刚才震动的时候,我看到了字。”周小川小声说,“煤灰还没散完,正好拼出一句话——‘三十七个都在下面’。”

张大山看着老井口,沉默了一会儿。“是你爹第一个发现死亡人数对不上的。他当年想上报,被王富贵按住。后来他就不敢了。前些天我回来的时候,你爹在井口问了我一句话——他说如果重来一遍,他当年打死也不会签那份假名单。可事实是他签了。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他得自己说清楚。”

“你肯给他机会?”

“不是我给不给。”张大山淡淡道,“是我哥的煤灰在看着。”

老井口安静下来,晨雾渐渐被风吹散,露出西矿区背后那座煤矸石山的全貌。钢蛋在井口边卧下来,正把下巴搁在铁丝网的旧桩上,姿态和铁角二十年前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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