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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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以北,江城以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咔嚓一声。
链条从齿轮上脱落,掉在地上,蜷成一团。许知男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截沾满黑油的链条,指甲缝里嵌进去的油泥怎么都抠不出来,落在她手上,落在她指甲盖下面那点渗出来的血上。她试了三次。第一次链条挂上去,转半圈就掉了。第二次卡在齿轮边缘,怎么都推不进去。第三次她把链条硬拽上去,手指被齿轮磕了一下,指甲裂了一条缝,血从裂缝里渗出来,和黑油混在一起。她站起来,看着那辆歪倒在路边的自行车,手还在发抖。
这辆车是谢辞送的,高考完那个下午,他说挑了好久,这辆最好骑。他把车擦了一遍又一遍,链条上过油,刹车调过硬,车座的高度改了三次。她骑上去的时候,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跑,跑了一身汗,说,你慢点,别摔了。现在它坏了。链条蜷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蛇。她站在路边,手脏着,指甲裂着,血和油混在一起,不知道该擦在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下课没?我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
是谢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抬起头,天空很蓝,没有云。他那边下雨了,她这边是大晴天。五百多公里,连天气都是不一样的。
“没下。大太阳。”
“那你记得防晒。别又晒脱皮了,去年军训你鼻子脱皮疼了好几天。”
许知男愣了一下。他记得。她都快忘了的事,他记得。
“你那边雨大吗?”
“还行。不算大。但是我今天没带伞。”
“那你怎么办?”
“淋着回去呗。反正也不大。”
“会感冒的。”
“感冒了你就来看我?”
许知男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想回“好”,想说“我现在就去看你”。但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她蹲在路边,手是脏的,自行车是坏的,她连自己都顾不上,拿什么去看他。
“你快下课了吧?去吃饭吗?”
“还没。车坏了,在路边蹲着。”
“车坏了?自行车?”
“嗯。链条掉了。”
“你等着,我教你。你先别急,把车倒过来。”
“我试过了,装不上。”
“别急,你听我说。先把链条搭在小齿轮上,然后慢慢转脚踏——”
“谢辞。”她打断他。
“嗯?”
“我手指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怎么破的?”
“被齿轮磕的。”
“流血了?”
“一点点。”
“你别弄了。找个修车铺,或者找同学帮忙。你别自己弄了。”
“附近没有修车铺。”
“那找同学——”
“同学都去上课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小心。她也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听着彼此的呼吸。
“要是我在就好了。”他说。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掉的手指。指甲缝里的黑油渗进伤口,蛰得有点疼。
“谢辞。”
“嗯?”
“你什么时候能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他那边有人在喊“收银台有人找”,他应了一声,说马上来。
“知男,我这边有点忙。我晚点打给你。”
“好。”
“你别弄车了,找个人帮忙。手指记得贴创可贴。”
“好。”
“那我先挂了。”
“嗯。”
电话挂了。她蹲在路边,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那辆坏掉的自行车,看着自己脏掉的手指,看着空荡荡的对话框。他说要是在就好了。他不在。他总是在忙。她理解的。她一直都很理解。她理解他要上课,理解他父亲断了他的生活费,理解他在便利店打工赚生活费,理解他忙到没时间来看她。她理解了一切,但她的自行车还是坏了,她的手指还是破了,她还是一个人蹲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推着坏掉的自行车走回宿舍,轮子歪着,每转一圈就蹭一下挡泥板,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走到楼下的时候,李婷刚好从里面出来。
“车坏了?”李婷蹲下来看了一眼,“链条掉了。”
“嗯。”
“我帮你弄。”李婷把车翻过来,三两下就把链条挂上了,转了一圈,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试试。”
许知男推了一下,轮子转了,不蹭了。链条在齿轮上稳稳地转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好了。”李婷笑了笑,“以后坏了找我,别自己弄,手都破了。”
“谢谢。”
许知男站在楼下,看着那辆修好的自行车。链条是新的,齿轮是旧的,转起来的时候,新旧咬在一起,声音不一样。她听出来了。
晚上,许知男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她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等着它亮起来。八点的时候,它亮了。
她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
“在嘛?”
“刚排练完。”
“累不累?”
“还好。你呢?今天忙不忙?”
“还行。下午上了两节表演课,晚上去便利店换了晚班。对了,今天我们老师讲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练习,让我们对着镜子演一棵树。我演了三遍,第一遍老师说我像电线杆。”
许知男笑了一下。“那你后来演得像了吗?”
“第二遍像了。第三遍老师说我像一棵很想走路的树。”
“那是什么树?”
“一棵想去找你的树。”
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声音变。
“知男,你笑一下。我想听你笑。”
“我笑了。”她说。
“没听到。”
“那你把耳朵贴紧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近,像贴着她的耳朵。
“听到了吗?”她问。
“嗯。听到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她听着他的呼吸,他听着她的呼吸。五百多公里,隔着电话线,隔着整个夜晚,两个人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地方流过来,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谢辞。”
“嗯?”
“你头发是不是又长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视频看到的。你刘海都快遮眼睛了。”
“懒得去剪。反正也没人看。”
“谁说没人看。”
“你看啊?”
“嗯。我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是一个呼吸的节奏变化,但她听出来了。
“那我明天去剪。你说剪多短?”
“别太短。你短头发不好看。”
“那我就不剪了。留着,等你来看。”
许知男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等你来看。这四个字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湖,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不知道那个“等”要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
“知男?”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听你呼吸。”
“好听吗?”
“好听。”
他笑了。“那我以后多呼吸给你听。”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他看不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声音压平。
“你该去上班了吧?”
“还有十分钟。”
“那你再呼吸一会儿。”
“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起一伏的,像海浪,像汐,像两个人隔着一整片海,还在用力地涌向对方。
“知男。”
“嗯?”
“我今天特别想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也是。”
“我每天都在想,等忙完这阵,攒够钱了,就去看你。带你去吃学校旁边那家火锅,你说想吃的。”
“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咬着嘴唇,把手机贴得更紧。她怕他听出来她在哭。
“谢辞。”
“嗯?”
“你该走了。”
“嗯。那我挂了。”
“好。”
“知男。”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滴在桌面上。她想起他说“我今天特别想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甜,是苦。是想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那种苦。她想起他说“我每天都在想去看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承诺,是害怕。怕自己做不到,怕她等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变得模糊。她站在那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嘴唇裂了,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很久,久到倒影变得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想起这一个月。想起妈妈打电话来说继父的公司彻底完了,想起谢辞说“我今天特别想你”的时候,声音里的苦。想起她说“我也是”的时候,声音里的涩。想起他们都在努力,都在撑,都在用力地爱着对方,但爱好像不够。爱不能让她的自行车不坏,不能让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一公里。爱只能让她在深夜里哭的时候,把声音压到最低,怕他听到。爱只能让他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在凌晨两点的夜班里,对着手机屏幕说“我今天特别想你”。爱只能这样了。爱只能到这里了。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手机,找到谢辞的对话框。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也爱你”。她往上翻,翻到“我爱你”,翻到“那你再呼吸一会儿”,翻到“你今天记得防晒”。她翻了一个月,翻到手指发酸,翻到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她停下来,盯着那个对话框。
她想起今天下午。自行车坏的时候,她蹲在路边,手指破了,血和黑油混在一起。她给他打电话,他教她修车,他说“要是我在就好了”。他不在。她不需要他教她修车,她需要他在。她需要他在身边,在她手指破了的时候帮她贴创可贴,在她车坏的时候帮她修车,在她撑不住的时候说“别怕,我在”。但他不在。
她打了一行字:“谢辞,我们分手吧。”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她想起他说“我今天特别想你”的时候,声音里的苦。她想起他说“要是我在就好了”的时候,声音里的无力。她想起他每一次说“再等我一下”的时候,声音里的心虚。她想起自己每一次说“没关系”的时候,声音里的疲惫。她知道,他也很努力了。她也努力了。但努力好像不够。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等那个“好”字。等着他说好。就像他说“晚安”一样,说好。就像他说的每一个字一样,说好。她等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是系统通知。不是他。又暗了。又亮了。还是系统通知。不是他。她盯着屏幕,等着它亮起来。它亮了。她拿起来看。
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她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像投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没有回声,没有水花。她等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他的消息。
她打开对话框。她发的那条消息还在——“谢辞,我们分手吧。”后面没有已读提示,没有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行字,觉得它像一把刀,从屏幕里伸出来,扎在她的口。不疼。是凉的。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趴着,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的是,南城的夜晚,谢辞刚下班。他走出便利店,拿出手机,看到她发来的消息。
“谢辞,我们分手吧。”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很凉。他点开对话框,打字:“知男,你等我,我现在就去机场。”发送。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他愣住了。又发了一遍。红色的感叹号。他又发了一遍。红色的感叹号。
他退出对话框,找到她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挂断。再拨。“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再拨。再拨。再拨。同样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他打开微信,找到李婷的对话框——之前许知男发过他们的合照,他存了李婷的微信。打字:“李婷,知男在你旁边吗?让她接电话。”发送。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他找到林晚晚的对话框。很久没有聊过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她发的新年快乐。他打字:“晚晚,知男把你微信也删了吗?你能联系上她吗?”发送。红色的感叹号。
他找到顾安。从床上爬起来的顾安回了他一句:“怎么了?”他打字:“知男把我拉黑了。你能帮我打电话给她吗?”顾安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打了,没接。”他打字:“你再打一次。”顾安回了一句:“谢辞,你先别急。”他打字:“我怎么能不急。”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风还在吹,很凉。他又打开和许知男的对话框,看着那行红色的感叹号。他打了一行字:“知男,你等我。”红色的感叹号。又打了一行:“我现在就去。”红色的感叹号。又打了一行:“不管多远,我都去。”红色的感叹号。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红色的感叹号像一盏红灯,亮在他和她的路口,告诉他此路不通。他站在那里,手机举在耳边,听筒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他知道她在。他知道她能看到他发出去的那些消息,能看到那些红色的感叹号,知道她在屏幕的另一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他知道她在哭。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一条拉黑的消息,一堵墙。他过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江城的夜晚,许知男趴在桌上,手机扣在旁边。她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翻过来看。她怕看到他的消息,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说“算了,不分了”,怕自己会继续撑下去,撑到两个人都碎了。她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不知道他在南城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发了多少条消息,不知道他打了多少遍她的电话。她不知道那些红色的感叹号。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听他说“再等我一下”了。她不能再说了。
窗外的雨停了。路灯还亮着,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她趴在桌上,手指攥着桌布的边缘,攥得很紧。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便利店门口,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去,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把他推开了。推到了五百多公里外,推到了那些红色的感叹号后面,推到了一个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灭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