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三教室。
陆沉一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方玲玲的座位上——空的。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也许她只是起晚了,也许路上堵车了。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可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她的座位还是空的。
陆沉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你怎么没来学校?不舒服吗?】
没有回复。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提示音。
十分钟。二十分钟。早自习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去食堂。她的座位还是空的,书包不在,水杯不在,那件她常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不在。
陆沉开始慌了。
昨晚他还以为她只是太累早睡了,没有回消息。可现在——她从来不会无故旷课。她是那种发烧三十八度还坚持来上课的人,是那种老师不催就不肯放下笔的人。
他拨了她的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始终无法接通。
陆沉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没有解释,直接冲出了教室。
他一边跑一边拨通了方玲玲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林秀兰,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温和:“喂,是陆沉啊?”
“阿姨,玲玲来学校了吗?她一早上都没来,电话也不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林秀兰的声音变了,从温和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紧张:“你说什么?玲玲昨天晚上不是早就回家了吗?她没去学校?”
这话一出,两边同时沉默。
恐惧,在同一秒攫住了两个人。
“她……她没回家?”陆沉的声音瞬间发颤,手指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没有啊!我以为她在学校住了!”林秀兰的声音立刻抖了起来,带着哭腔喊,“博文!快过来!你姐昨天晚上没回来吗?!”
方博文冲过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姐?姐不是在自己房间吗?”
“她房间是空的!被子都没动过!”
方博文的声音瞬间变了,从迷糊变成惊恐:“我以为姐早就睡了……她昨天没回来吗?”
全家瞬间炸了。
林秀兰的哭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我的玲玲啊……她昨天晚上就没回家……”
陆沉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凉。晨光照在他脸上,可他感觉不到一点暖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她不见了。
从昨天晚上就消失了。
而他,昨晚还在等她回消息。他以为她只是太累睡着了。他以为她只是忘了。他以为——
“我现在过来!”他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往玲玲家跑。
一路上,他的心脏狂跳,悔恨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如果他昨晚再坚持一点,如果他没有被老师叫走,如果他送了她——如果他送了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走那条路。不会让她消失在黑夜里。不会让她——
他不敢想那个“不会让她”后面该接什么。
等他冲到玲玲家时,家里已经乱作一团。林秀兰哭得几乎晕厥,靠在陈建国怀里浑身发抖;方博文红着眼圈咬着牙,攥着拳头站在门口,像一只随时会冲出去的小兽;陈建国脸色铁青,一手扶着林秀兰,一手拿着手机,沉着脸联系所有朋友、人脉、关系,全城找人。
“阿姨,我昨天晚上让她到家一定发消息,她没回,我以为她睡了……”陆沉站在门口,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打电话确认的,我应该……”
“不怪你,孩子,不怪你……”林秀兰抓着他的手,泪如雨下,“是我们没看好她……是我们……”
“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陈建国猛地打断,声音沉得吓人,“现在立刻报警!”
陆沉颤抖着手,抢先拨通了报警电话。他的声音压抑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警察同志,我报警。高三学生方玲玲,十七岁,昨天晚自习放学后失踪,一夜未归,全家联系不上。她的手机最后一次定位是在柳叶巷附近,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十五分。求求你们,马上找人!”
挂了电话,少年再也绷不住了。他红着眼,一拳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节上的皮蹭破了,血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他没有感觉。他感觉不到疼。
他喜欢的女孩,他守护了四年的光,不见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此刻,遥远的深山村落里。
方玲玲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地窖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她的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像被刀割。她的嘴唇裂起皮,喉咙像着了火,胃里空得发疼。
前两天,不给吃,不给喝。
男人把她关进地窖的时候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听话,什么时候上来。”
她不知道什么叫“想通了”。是认命吗?是乖乖做他的媳妇吗?是给他生孩子、给他做饭、给他当牛做马,直到老死或者被打死吗?
她不要。
可她的身体在背叛她。
第二天傍晚,地窖口的木板终于被挪开。光线刺进来,她的眼睛疼得睁不开。男人站在地窖口,逆着光,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他端着一碗稀饭,扔了下来。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稀饭溅出来,洒在泥地上。
“吃。”
方玲玲看着那碗稀饭。稀的,冷的,里面还有沙子,散发着一股怪味。她从小家境不差,继父是建材老板,她吃得净、穿得整洁,从来没碰过这么脏、这么差的东西。
“不吃?”男人皱眉,“不吃就饿着。饿死了再买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她最后的骄傲里。
在这个地方,人命不值钱。女孩不值钱。反抗不值钱。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
方玲玲颤抖着伸出手,端起那碗冰冷的稀饭。碗是破的,边缘扎手。她把碗凑到嘴边,稀饭流进嘴里,沙子磨着喉咙,难吃得想吐。可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没有停。
她要活下去。她要有力气。她要等机会。
男人看着她吃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他蹲下来,隔着地窖口看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匹马、一头牛、一件终于开始听话的东西。
“想清楚没有?做我媳妇,给我生孩子,我就对你好点。不然,铁链锁你一辈子。”
方玲玲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会认命。绝不。
男人见她不反抗,以为她怕了、软了,满意地盖上木板,转身离开。
木板盖上的那一刻,方玲玲听见他在上面压石头的声音。一块,两块,三块。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地窖再次陷入黑暗。
方玲玲瘫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铁链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粗糙的铁环死死咬进皮肉里,血已经了,结成黑色的痂。
她伸手摸了摸铁链。冰的,沉的,挣不脱的。
她想起妈妈。妈妈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疯掉。妈妈会哭,会晕倒,会一夜白头。她想起方博文。弟弟一定会拼命找她,他会恨自己那天晚上没有等她,会恨自己没有送姐姐回家。她想起陈建国。继父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他会找遍整个青山市,翻遍每一寸土地。
还有陆沉。
想到陆沉,她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沉。从十三岁那年,他踹开房门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她生命里最安稳的光。他看着她长大,护着她,陪着她。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净净地站在他身边了。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告诉他,她喜欢他,从十三岁那年起就喜欢他。
可现在——
她被拐卖,被锁进地窖,像牲口一样被人买下。她脏了。她再也配不上他了。
这个念头,比铁链更疼,比殴打更痛,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蜷缩在稻草堆里,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泣。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上面听见,怕换来又一顿打。她只是无声地、无声地流泪,眼泪滴在泥地上,被泥土吸,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三天,依旧不给吃不给喝。
方玲玲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她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的嘴唇裂出血,舌头肿得老高,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意识模糊间,她甚至产生了错觉——是不是就这样死了,反而解脱了?
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被锁着,不用再忍受这些屈辱。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不行。不能死。
她猛地咬了自己舌尖一口。剧痛让她清醒过来,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
她不能死。她还没见到妈妈最后一面。她还没告诉陆沉,她喜欢他。她还没亲眼看到虎子那伙人再一次被抓进去。
她不能死。
求生欲,在极致的绝望里,疯长出来。
她用指甲抠墙壁,抠得指甲断裂,血淋淋的,可墙壁纹丝不动。她用手掰铁链,掰得手指变形,可铁链连一道痕迹都没有。她试着站起来,头撞在地窖顶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可她没有放弃。
她要活着。她要逃出去。
傍晚,地窖口的木板又被挪开了。
男人端着碗,低头看她。他的眼神麻木,像是在看一只被困住的动物。
“想清楚了没有?”
方玲玲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丑陋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到绝路之后的、冷静到可怕的清醒。
“我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给我饭吃,给我水喝。我听话。”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么乖,不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他扔下来一碗稀饭和半碗水。这次稀饭比昨天的稠一点,水里没有沙子。
方玲玲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喝。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停。
她要活下去。她要保持体力。她要等机会。
男人看着她吃完,把碗收了回去。他没有再问“想清楚没有”,只是满意地盖上了木板。
方玲玲靠在土墙上,听着上面石头压上去的声音。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不会认命。她不会放弃。她要等。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等到他们觉得她“乖”了,等到他们不再死死盯着她——
她就跑。
她把指甲里残留的泥土抠出来,在地窖的墙壁上,一笔一画地刻下一个字。
陆。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这片黑暗里,最后的光。
她摸着那个字,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陆沉,等我。我一定会回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不进地窖,照不到她身上。可她心里有光。那束光,从十三岁那年起就亮着,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