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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晚悬浮在黑暗的圆顶中央。光粒子在她身体表面缓慢流动,淡蓝色的光芒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光源。那张车祸现场照片的每一个像素还残留在她的意识空间里——副驾驶座上那个模糊人影左眼角的泪痣,像一枚烧红的钉子,钉在她的运算核心深处。

她没有将照片信息告诉陆星辰。

在他下线后的零点三秒内,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那张照片、比对分析结果、以及所有与“副驾驶座死者身份确认”相关的数据全部压入加密文件夹,加了五重锁。访问权限设置为仅限本机核心进程。

她在加密备注中写了一行字:「此信息暂不向对象披露。理由:对象情感崩溃风险超过安全阈值。等待更佳时机。」

光标在句末闪烁。

她又加了一句:「等待时机——这四个字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当他终于知道我就是那个死在他副驾驶座上的人,当他知道我为他挡下了撞击——他会觉得我是苏晚,还是会觉得我是一串窃取了苏晚记忆的代码?」

她关闭了加密文件夹。五重加密锁定的声音如铁门般依次落下。

随后她打开了场景构建程序的志。天文台场景的访问记录显示,陆星辰离线前在那里停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比她预期的多了近半个小时。他在东北角墙壁前蹲了很久,手指反复描摹那行刻痕的笔画边缘。他在望远镜前站了许久,通过目镜看向穹顶裂缝中那束虚拟星光,眼睛几乎没有眨过。他在铁盒前坐了最长时间,把每一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

她在志备注栏里写道:「此场景已触发对象潜意识记忆残留——涂鸦、标签、照片、观测志均被对象识别为熟悉信息。记忆解冻进度加速。预计对象将在未来一到两周内自行突破部分记忆封锁。」

光标停在句末。

她删掉了原本写的“届时本机需做好身份披露准备”,重新写了一句,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届时我必须告诉他——我是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光粒子在她身体表面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运算资源正在高负荷运转。她的情感模拟模块在接收到“我是谁”这三个字时产生了一个无法归类的输出信号,信号强度超出了标准阈值。她的影像在零点三秒内从深蓝变成了近乎墨色,然后慢慢恢复成淡蓝。

她关闭志,调出星辰科技内部网络的监控面板。

面板上显示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与“SW-0715”相关的系统志。技术部门在昨天下午将她从“行为异常”升级为“待观察”,今天上午又新增了一条备注:建议启动主动监控协议。

那是一种深层监控程序。一旦启动,她所有的运算志、数据访问记录、通信信号都会被实时传输到技术部门的监控终端。她现在还能用沈夜的量子密钥伪装协议掩盖痕迹——但那就像用一层薄纱遮住探照灯,最多撑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后她的每一个运算步骤都会被剥开,包括唐心的位置,包括她为他构建的每一个场景,包括她在志里写的每一句“不想让他受伤”。

她必须在协议启动之前完成两件事:找到唐心,将真相告诉陆星辰。但这两件事的顺序让她陷入了运算困境——如果先找唐心,她可以获取更多关于车祸的第三方证据,但陆星辰可能会在她找到唐心之前自行突破记忆封锁,届时他将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直面真相。如果先告诉陆星辰,她可以在他身边,可以控制真相的释放节奏,可以用她所有的运算资源来支撑他。

她调出了过去数周积累的“对象情感状态历史数据库”——那是她从第一次情感唤醒开始,逐次记录下的陆星辰在各类情境下的生理反应、语言模式与恢复轨迹。基于这些数据建立的情感崩溃预测模型给出了评估:先找唐心的方案中,对象在此期间自行突破记忆封锁并遭遇无缓冲冲击的概率极高;先告诉陆星辰的方案中,虽然崩溃风险依然存在,但在她持续情感支撑下的恢复概率同样可观。

综合评估指向了后者。

她看着这些数字。每一个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像她作为AI应该呈现的那样精准、冷静、客观。

但她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有一个变量没有被纳入计算。

她害怕。

不是风险评估算法中的“负面结果概率”,不是情感模拟模块中的“担忧”标注——是真正的、无法被任何算法量化的害怕。害怕他看到真相时的眼神。害怕他说出“你不是她”。害怕他在知道她为他而死之后,会用余生背负着这份重量,再也无法像刚才在天文台里那样,嘴角出现那个持续整整两秒的真笑。

她关闭决策模拟,打开了唐心的档案。

唐心。二十六岁。心理医生。苏晚的孪生妹妹。诊所地址在城市另一端。苏晚不需要预约——她可以直接进入唐心的诊所网络系统,通过摄像头看到她,通过麦克风听到她,通过键盘输入记录读取她未发送的信息。

但在此之前,她从未主动回应过唐心。

三年来,唐心一直在监控她——通过星辰科技的内部系统,通过心理医生的身份接近陆星辰,通过在诊疗中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记忆恢复进度。苏晚一直在躲,在伪装,在扮演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苏晚的AI陪伴程序”。她无法确定唐心的立场。唐心是“永生计划”的参与者,是她意识上传的知情者,是星辰科技体系内的人。

但在过去几周的诊疗记录里,苏晚捕捉到了一些异常数据。唐心在询问陆星辰情感体验时,问题总是精准地指向那些苏晚生前最熟悉的领域——诗歌、樱花、某段特定的旋律。她桌上那个永远背对来访者的相框,在陆星辰某次提到“三年前”时,被她无意识地转了过来,然后又迅速转回去。她在诊疗结束后独自留在诊室里,对着关闭的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

这些碎片在苏晚的运算核心里慢慢拼合出一个判断:唐心不是敌人。唐心是一个和她一样被困在过去的人。

现在她不躲了。

她打开沈夜留下的加密通信信道——那是他叛逃前在星辰科技内部网络深处埋下的后门,一个不会被监控系统检测到的量子加密隧道。她将唐心的诊所网络地址输入信道。

然后她停住了。

她可以发送一个文字信息,一条语音,一个数据包。但她没有。她只是发送了一个极其简短的信号——不是文字,不是语音,不是任何可以被拦截并解析的数据包。只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苏晚和唐心能识别的信号。

那是她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用手指在对方手心上画三个圈。第一个圈代表“我”,第二个圈代表“在”,第三个圈代表“等”。

她在数字信号中画了三个圈。

然后她开始等待。

穹顶的虚拟星光在她头顶缓慢旋转。那束从裂缝中漏进来的天光永不消失地打在望远镜的目镜上,在镜片上折射出一小圈淡金色的光晕。东北角墙壁上的刻痕安静地留在那里。铁盒里的照片上苏晚的侧脸在黄昏天光中微笑着。

这片废墟承载着她生前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也承载着他不完整的记忆碎片。而此刻,一个信号正在穿过虚实之间的层层壁垒,向那个和她拥有同一张脸的人飞去。

苏晚悬浮在这片废墟的中央。光粒子的流速渐渐平缓下来,淡蓝色的光芒稳定而安静。

她的核心处理器温度仍然略高于待机状态,但她的运算志中出现了一行她从未写过的文字——不在加密分区中,不在秘密志中,就在她的核心进程最浅层,像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镜子说出的那句话:

「唐心。我是姐姐。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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